第91章 心靈震撼 看完這個故事後,他們久久說……
“怎麼樣, 今天有了嗎?”
自從在酒樓聽到一個吸引至極的故事後,眼鏡青年與高顴骨青年便每天去買《天星日報》。
然而他們從頭找到尾,每個鉛字都被他們用肉眼掃描過了, 愣是沒有能夠找到那個讓他們心心念唸的故事。
眼睛青年有些喪氣, 日復一日的失望,讓他都打不起精神來看報紙了:“你說那個人會不會是逗我們的啊。”
“我看不像啊。”高顴骨青年把報紙拿過來翻, 忽然他動作頓住,“誒!今天有宿雲微的小說!”
“真的?我看看!”
“你等會兒……別搶!誒!誒!”
“你撒手!我先看!”
兩人拉扯一陣, 誰也沒搶贏, 最終頭挨著頭,一起看了起來。
那是一個短篇, 名字叫做《娜拉決定出走》。
故事一開始就是產房中,二十出頭的娜拉正在生產。
宿雲微在文中描繪了一個極致血腥、兇險、痛苦的場景。
娜拉是一個瘦骨如柴的女人, 生產的時候更是險象環生。好在最終她還是產下了孩子。
娜拉已經精疲力盡,恍惚中聽見一聲極為孱弱的哭聲。
然而等到她稍微緩過了一點精神,要求看一看孩子的時候,她的丈夫李麻子卻告訴她,這個孩子剛生出來就已經夭折了。
這是她第三個剛出生就夭折的孩子。
娜拉躺在床上,聽著丈夫對自己的埋怨, 一聲不吭。彷彿只是一具會喘氣的屍體。
到了半夜,那娜拉從床上爬起來, 朝著村口走去。
她在村子口最大的那條土路上來回搜尋,果然發現了一處新被翻過的痕跡。趁著夜深人靜, 她開始挖掘,挖出了十多厘米的深度後,從裡面掏出來一個被斬成好幾塊的肉。
那是白天的時候,才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村子有個傳說, 如果一直不停生女嬰,就用最殘忍的方法殺死她,埋在人來人往的路上,讓千人踐,萬人踏,就能嚇退後面想來投胎的女嬰。
也許這樣的巫術當真有用。
那天夜裡,全村都聽到了一個女聲的哭嚎,哭聲淒厲、悲傷又絕望。
可是沒有人敢來檢視,他們怕撞見自己親手埋下的東西。
……
宿雲微一改之前溫情的筆法,這篇文章的文風詭異可怖,讓讀者不覺毛骨悚然。
高顴骨青年跟眼鏡青年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樑骨往上蔓延,他倆登時靠得更緊了,六雙眼睛卻絲毫不肯離開那個故事。
第二天開始,娜拉看起來並沒有甚麼異常,還是那樣溫順聽話。她甚至從附近的工廠接了不少幫人洗衣服的活計日以繼夜地洗著。
洗衣服掙來的錢,大頭都被李麻子收走。李麻子對於多了一筆收入很滿意。
……
製衣廠的工人也在聽阿好念這個故事。
她們中很多人已經哭了。
娜拉似乎就是她們當中的一員。
她們感同身受。
文章寫到這裡,宿雲微對於娜拉的辛苦描寫得非常細膩。
她寫她的手被冰冷的河水泡到腫脹,泡到脫皮,泡到開裂,她寫她甲床周圍的面板髮炎潰爛,手掌磨出厚厚的老繭,她寫她的手關節變得粗大、變形……
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到讀者一閉上眼,就能見到那樣一雙充滿了苦難的手。
在所有人都以為,娜拉的生活只能這樣下去的時候,忽然有一天,娜拉憑空消失了。
原來她從來就沒有把洗衣服全部的報酬交給李麻子,她早就開始偷偷存錢,一個仙、一個仙、又一個仙,最終她存夠了離開家後,短期內不會讓她餓死的積蓄。
“老李家的”再也不存在了,外地的一個工廠中,卻多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人。
做工人的日子一樣辛苦,可是娜拉的嘴角漸漸地露出嫁人後再也未曾出現過的笑容。
……
高顴骨青年跟眼鏡青年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神情怔忡。
“完了?”高顴骨青年喃喃。
“完了。”眼睛青年呆呆的。
半晌高顴骨青年才問道:“你有甚麼感想?”
“我好像看到一個人徒手從深淵中一步步爬出來。”眼鏡青年眼神中有一種被震撼後的呆滯。
這是一篇情緒濃度非常高的短篇故事,看過之後餘韻很長。
宿雲微沒有以作者的身份在旁白中闡述任何的觀點,只是用濃墨重彩的筆墨將娜拉的苦難與掙扎求生描寫得淋漓盡致。
看完這個故事後,如同高顴骨青年跟眼鏡青年一樣,久久說不出來話的,還有很多人。
張教授看完後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何青松問他有何感想。
張教授說:“原來底層的女性這麼不容易。”
何青松嘆了一口氣:“再不容易也比咱們小時候好了,這個世界或許依舊殘留著封建思想,或許在戰亂下被糟蹋得千瘡百孔,但是有些東西到底不一樣了,至少在維島,女性為了餬口,能跟男性一樣走出家門。進工廠、擺食檔、當小販……這些勞動雖然一樣辛苦,但給了娜拉們走出來的機會。娜拉出走後或許也很艱難,但是她走出來了。”
言少微昨天在聽說了阿賢的故事後,便想到了,阿賢或許有舊故可以拉她一把,但是更多的底層女性想要逃離,只能靠自己。
戰亂逼迫她們背井離鄉,生存的危機促使她們出來工作。
離開了鄉土社會的監督,有了工作的機會,她們就有了選擇權。
言少微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她們,如果覺得生活難以忍受,不妨考慮一下別的出路。
宿雲微的這篇《娜拉決定出走》在報上一經登載,就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滴入一滴水,瞬間炸了鍋。
有些人被惹急了。
【宿雲微眼下可是公眾人物,須謹言慎行,此等言論簡直有傷社會風化!】
【教唆女人拋夫,宿雲微德不配位】
【國家危亡之際,不應著眼於此等小事,宿雲微到底只是個女人,所以也只能看到這些。】
也有人認為這些言論是上綱上線,人家宿雲微只是寫了一個故事而已,就給人家扣這麼大的帽子。
還有人開始發表支援女性逃離不幸福的婚姻的言論。
其中最為引起熱議的,是掀浪的一篇文章,她在文中號召道:“作為女性,我們應該互幫互助。”
掀浪居然是女性這個事實,讓維島再度炸了鍋。
不同於宿雲微的路人緣還不錯,掀浪是真的應了那句廣府老話:“得罪人多,稱呼人少”。
一時間喜歡她的,討厭她的,驚喜的,厭惡的人反應不一,吵得熱鬧非凡。
如果說大部分人都只是在討論這篇文章本身,製衣廠中的工人林湖靜靜地聽工友阿好唸完這篇故事,心頭卻好似被甚麼東西重重地撞擊了一下。
她怔怔地沒有說話,內心卻是驚濤駭浪——
上一次,當她聽說宿雲微是女仔,她心裡就升起了跟沈蘭時一樣,逃離丈夫的想法。
但是很快,她又迷茫了,她並不像宿雲微和沈蘭時一樣,能識文斷字,她無法複製沈蘭時的道路。而她做工賺來的每一分錢,都被她的酒鬼丈夫拿走了。她想走也沒法走。
她想,也許,這就是她的命,她沒有沈蘭時那樣的本事,也註定沒有那樣的好命。那根想要自由的觸鬚往外探了探,又瑟縮了回去。
但是現在,宿雲微的這篇文章給了她啟發。
原來,就算沒有沈蘭時那樣的學問和本事,她也是可以選擇不再認命的!
……
就在這維島上下都因為宿雲微的一篇文章而爭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宿雲微的新書《一九七零之書畫修復師》毫無預告地開始了連載。
連載第一天,《天星日報》的銷量從空窗期的一萬三直接飆升到了兩萬八,第二天衝到了三萬四,第三天更是突破了四萬大關,之後雖然不再暴漲,但是隨著《一九七零之書畫修復師》口碑的持續發酵,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依舊呈上升趨勢。
高顴骨青年跟眼鏡青年一開始在報紙上看到那個讓他們夢寐思服的故事時,開心的都快瘋了。
蒼天有眼!他們終於等到了!
然而很快他們就反應過來——
“我們那天碰到的是宿雲微?!”
“可是宿雲微不是女仔嗎?”
兩人已經想不起那天那個講故事的少年長甚麼樣的,但是依稀記得對方的身形。
“報上不是說宿雲微曾經當過講古佬嗎?說明她之前是女扮男裝的吧?”
“有道理。”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懊惱當時怎麼就沒看出呢!
他們跟文曲星擦肩而過,卻毫無察覺!感覺簡直虧大了!
……
方潤聲吃早飯的時候,聽太太說宿雲微的新小說開始連載了。
方潤聲隨口問了一句:“講的甚麼故事?”
他太太簡述了幾句。
方潤聲不屑地嗤笑說:“又是寫女人的故事。也就你們這些女人看得進去。”
他是不會承認宿雲微的水平在他之上的。雖然他寫的戲不如宿雲微的火熱又怎麼樣?這隻能說明群眾是無知的,但凡讀過書的人,誰不知道曲高和寡的道理?
他就是陽春白雪!對!陽春白雪!
現在宿雲微火又怎麼樣,一剎那的光輝並不代表永恆。
等著吧,等著五十年後,一百年後,沒有人會記得甚麼宿雲微,也不會有人記得雲隨棹,只有他的曲本流芳百世!
早餐過後,太太離開了餐廳。
方潤聲擦了擦嘴角,站了起來,隨意地瞥了桌上的報紙一眼。
然後就走不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