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化腐成奇 頂級的編劇手法,能將伶人的……
維島的新年期間, 大家是一定要看神功戲的,有些街坊會湊錢請戲班來搭臺表演,請街坊看, 也請神明看。這就是所謂的娛人娛神。
不過今年過年大家看戲的時候都有些索然無味。
這都要怪嚶其鳴, 誰讓嚶其鳴跑去南洋了呢,那些想要趁著過年放假的人買不到票啦。
這就算了, 報紙上還講嚶其鳴在海外上了新戲,惹得南洋人瘋狂追捧。
報紙上更是連篇累牘地誇《還魂》有多精彩。
這就過分了, 他們都還沒看到的新戲, 南洋人憑甚麼比他們先看!
於是不斷有觀眾跑到東昇去提要求,讓他們早點把嚶其鳴請回來。
這就是為甚麼東昇催命一樣催促嚶其鳴回來登臺。
東昇這次半點宣傳的錢都沒花, 因為嚶其鳴剛回來就登臺,他們甚至連戲橋都沒來得及印出來, 《還魂》的票剛放出去,直接就被搶完了。
連打戲釘的票都沒剩下!
搶票現場之激烈,甚至發生了好幾起因為插位而打架的衝突,連掀浪都沒搶到票,專門託餘暮歸請言少微幫忙搞的票。
開演的第一天,言少微因為忙著搬家, 並沒有來。
整個東昇劇院人滿為患,連過道上也全部擺滿了小板凳, 劇場後部更是密密麻麻塞滿買了站票的人。
一個兩千多個座位的劇院,少說擠了近四千人, 裡面的喧囂程度可以想象。
然而在戲幕拉開的一瞬,整個劇院剎那間安靜了下來。
第一個上場的是穿著破爛衣衫的白千聲。
坐在前排臨時小板凳上的維島第一戲評家掀浪撇了撇嘴。她早就從報紙上得知了白千聲透過這個戲復出的訊息。
雖然南洋的報紙把白千聲這次的演出誇得天花亂墜,不過老實說,她並不看好白千聲的表現。想來無非是雲隨棹的曲本夠精彩, 讓觀眾包容了表演上的瑕疵而已。
掀浪靜靜地看著白千聲如同演啞劇一般的表演。
可憐的老乞丐只是想要在街上找個能要飯的位置,卻被路過的人嫌棄、推搡。
沒有臺詞,沒有旁白,沒有說明,但是所有觀眾都能看明白老乞丐所面臨的境況。
臺下觀眾爆發出一陣掌聲。
掀浪卻輕輕嘆了口氣。她那雙眼睛多毒辣呀,早就看出來白千聲的做手、功架已經登峰造極,半年無戲可唱也沒有影響他的水準。
可惜了啊。
這麼頂尖的伶人怎麼就塌了中了呢。
就在掀浪的惋惜中,老乞丐終於尋到了一個機會,開始唱蓮花落了。
他這一開口,臺下有一剎那的死寂,所有的觀眾都一臉呆滯地瞪視著臺上。
白千聲作為曾經維島最紅的文武生之一,觀眾對他的唱腔風格自然是非常熟悉的。
圓潤、清亮、高亢嘛!
那一嗓子霸腔頂上去的時候,能把觀眾的天靈蓋都頂飛,爽到發麻。
但是現在老乞丐一開口,聲音悽楚、沙啞、低沉,透著能滲透進人心中的濃濃滄桑。
活了!
老乞丐的形象徹底活了!
在回過神來之後,臺下霎時間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好!”
“好嘢(好棒)!”
掀浪心裡想的卻更多。
她對於白千聲之前的狀態印象是非常深刻的,她甚至寫了不止一篇文章去抨擊白千聲的表現。她憑藉自己閱戲無數的經驗,早已批死了白千聲是不可能再回到舞臺了。
然而眼前表演的分明就是白千聲。
而就算是她掀浪,這個聞名維島,乃至東南亞地區的戲曲評論家,也根本挑不出來半點毛病。
白千聲的表演完美契合了他所飾演的角色。
聲音沙啞沒有限制他的表演,反而令得老乞丐的悽慘境況更加真實動人。
伶人還是那個伶人沒有變,是雲隨棹,是那個最擅長因人度戲的開戲師爺,巧妙地將伶人的情況,跟老乞丐的人物特點相結合,讓白千聲的短板變成了優勢。
太犀利了!這簡直就是化腐朽為神奇!
她掀浪自詡看遍了各種戲,卻也根本沒看到過開戲師爺這種操作,簡直開了眼界。
一顆心激動到啵啵啵地亂跳。
從來不與戲行人員私下接觸的掀浪,此時也生出了想要結識雲隨棹的想法。
她想到自己的好友餘暮歸是認識雲隨棹的,等著回去,一定要讓餘暮歸引薦一下!
此時觀眾已經安靜了下來,個個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生怕漏看了一點劇情。
很快太子殿下已經藉著老乞丐的身體甦醒了。
太子驟然弄清楚自己的情況,急得不得了,一開口,就是高亢激越的霸腔。
掀浪渾身震了一下,是這個味道!白千聲的味道!
她有些恍惚,觀眾們也有些恍惚,這是白千聲在唱?
但是緊接著大家就意識到,這個是藏在老乞丐內裡的靈魂在唱,是剛才下臺後的陸劍錚在唱。是身與魂不一致的一種舞臺表現手法。
劇場內再次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喝彩聲。
為他們還能聽到這樣穿雲裂石的霸腔,為師徒二人的合作無間,更為劇情結合的巧妙。
跌宕起伏的故事,張弛有度的節奏,文白交融的唱詞,傳神傳情的表演,完完全全抓住了觀眾的心魄。
整場演出掌聲不停,喝彩聲不斷,直到落幕後,臺下的歡呼聲更上了一個臺階,幾乎將劇院的房頂都要掀飛了。
花著錦的藝人們躲在三樓的一間包廂裡面,看完整臺戲也都激動不已。
“想不到白叔還能重新回到舞臺。”司搖光把手掌都拍紅了,跟木秋聲嚷了一句。
木秋聲紅著眼睛嚷回來:“我這樣的雲師爺都能救上岸,我師弟那樣的自然更不必說。”
“神了,阿微神了。”司搖光喃喃。那樣一個小傢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她那一支筆,到底有甚麼是做不到的?
……
《雲隨棹——編劇的神!》
《筆下生花,臺上驚夢,談雲隨棹的新戲》
《筆落驚鴻,粵韻天成》
……
翌日早餐的時候,言少微看到弟弟買回來的一堆報紙,“噗嗤”一聲就笑出來。
“這些記者也太誇張了。”
“還有這個!”言望舒把另一張報紙放到言少微面前。
言少微低頭一看——《變廢為寶,雲隨棹再造奇蹟!》
她蹙了蹙眉,這咋還拉踩上了。
“這個這個。”言望舒又遞過來一張報紙。
言少微往嘴裡塞了個蝦餃,腮幫子立即鼓起來,邊嚼邊朝報紙看去——《雲隨棹點將,新伶王陸劍錚甘做配》
一看到這個標題,言少微愣了一下。
這次的劇情編排,完全是拿陸劍錚給白千聲當墊腳石。陸劍錚辛辛苦苦唱整場,實際在臺上露面的時間加起來才那一點點。
言少微到現在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設計劇情的時候完全沒考慮過陸劍錚的感受,甚至都沒問過他願不願意。
好像就預設不管自己怎麼寫,陸劍錚都一定會全力配合。
而事實上也的確是如此。
那天晚上自己只顧悶頭寫,寫一段就讓倆小的去送一段。到上臺前,自己都不曾跟陸劍錚有過交流。但是陸劍錚偏就按自己的意思演了,甚至於自己還讓他放棄他自己的唱腔風格,去模仿白千聲的風格,陸劍錚都一一貫徹執行。
這也得虧是陸劍錚,要是換個心眼小的,比如白冰河,從一開始就不會同意拿自己去襯托別人。別說師父了,親叔父也不行。
在《還魂》返埠首演,就取得巨大成功的時候,程雲笙也在摩拳擦掌。
雲隨棹!
哼!
真以為維島就雲隨棹一個人會寫故事嗎?
他這次可是改編的宿雲微的小說!
《南歸雁》剛上市的時候,數度賣斷貨,甚至搞得維島連著好長時間洛陽紙貴。光是讀者基本盤放在那裡,他都不用擔心會賣不出票去!
果不其然,《南歸雁》的票一開賣,立即就被搶購一空。
滿庭春改編的《南歸雁》在《還魂》熱演了五天後,終於也要開演了。
滿庭春眼下所在的戲院攏共一千五百三十個固定座位,規模雖然比不上東昇,在維島也算第一梯隊了。
開演這日一樣座無虛席。
這第一波觀眾,大都是宿雲微的書迷。
這年頭還不流行ip改編,小說最多被改編成廣播劇在電臺播播,就連改成電影的基本上都沒有。
自己喜歡的書被搬上舞臺,這種體驗實在是太新奇了。
書迷們坐在臺下,個個都是又興奮又期待。
“你說狗娃會不會是程雲笙演?”
“傻啦!狗娃是女仔來著!肯定是花旦演啦!”
“那狗娃最開始不也女扮男裝嗎?怎麼就不能讓程雲笙演了?”
臺下議論紛紛,臺上戲幕緩緩拉開。
與此同時,言少微帶著言望舒去一家中學參加入學考試。
送言望舒進考場後,言少微一個人在學校裡面亂轉。
考試是學校自己舉辦的,參考人數並不多,就一間教室,別的教室照常上課。
言少微晃過一間教室的窗臺邊時,無意間朝裡面一瞥,在一個學生的桌子上見到了一冊《南歸雁》的戲橋。
——戲橋是用來宣傳新戲所用,一般印有主演的照片、故事大綱以及節選的詞曲。
言少微登時生了好奇心,比比劃劃讓人家把戲橋借自己看看。
那學生正聽課呢,忽然看到窗外一個人跟自己打手勢,嚇了一大跳。
他指指戲橋,言少微忙點頭。
那學生偷眼看了下講臺,見老師沒留意到自己,便將戲橋從視窗遞了出來。
言少微迫不及待地接過來,自從授權滿庭春改編她的戲後,她就一直好奇,這個故事被改成了甚麼樣。
可惜這段時間她忙著搬家,又要請人拉電線,裝電燈,一堆雜七雜八的事情,也沒空去搶票。
今天可巧看到了《南歸雁》的戲橋,正好一觀。
誰知言少微漾著笑翻開了戲橋,下一秒笑容就凝固在了臉上。
與此同時,坐在戲院的書迷們也蹙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