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開鑼鼓啦 戲好不好,看觀眾的反應就知……
“別擔心, 戲票都已經賣出去了。”
東昇後臺,言少微陪著花著錦戲班做最後的排練,見大家都有點緊張, 便寬慰了一句。
花著錦眾人:就是知道全都賣出去了才緊張啊!
花著錦裡面最輕鬆的當屬司搖光, 她笑著調侃說:“木叔當年可是紅遍香江的,怎麼也怵了?”
“誒!我們當年最大的戲園也就幾百個座, 哪像東昇,兩千多個座, 上下三層樓!”木秋聲有些誇張地捂著心口, 一副被嚇到的樣子,他故作滑稽, 逗得大家直樂,氛圍也輕鬆了不少。
木秋聲就十分感慨, 自從求助他那個師弟後,白千聲一直盡力給他幫忙,甚至還借用嚶其鳴的名聲給他們大肆宣傳。
這些是他們師兄弟之間的一筆爛賬,這就不說了。
對他來講,最讓他感動的還是雲隨棹對他們的幫助。
其實不光是他,整個花著錦戲班都沒遇到過雲隨棹這種開戲師爺。寫完了曲本不算, 還會在排練的時候陪在一邊,不斷提點演員, 糾正他們的一些錯誤。
最開始的時候,木秋聲還試圖拿自己的經驗跟雲隨棹爭論兩句, 畢竟在他看來,自己唱戲的年頭只怕比這個少年的年紀還大了,可是雲隨棹被反駁,卻是不急也不惱, 有理有據地給大家分析講解。
他們都是唱了大半輩子戲的老戲骨了,這一聽就知道,雲隨棹是真懂戲,甚至比他們更懂。
到最後所有人心裡頭都只剩下一個“服”字。
唯一的磨合就是言少微要求演員的臺詞、走位、動作都必須嚴格按照曲本上寫的來,一個字都不許改。
這讓大半輩子都是唱的提綱戲,以爆肚為傲的眾人多少有些不能理解。
可每次他們一爆肚,雲隨棹就拿曲本裡面的原話跟他們的臨場發揮進行對比,看看哪種更好。
這回回比下來,都是曲本更勝一籌,有這麼幾次之後,他們自己也就不好意思了,個個打疊起精神,一字不敢錯地把曲本給背了下來。
……
“喂,花著錦戲班?哪裡來的?沒聽說過呢?”
早餐攤前,一個阿叔翻看手中那份《本島大戲》,嘟噥了一句。
在他手中那一頁,好像打擂臺一樣並排放著兩個戲班的新戲廣告——
一個是花著錦的《錯愛》,另一個是滿庭春的《洛神賦》。
廣告自然是兩個戲班自己打的,但是這個打擂臺的效果,就是《本島大戲》編輯部的故意為之了。
顯然,這個刻意的安排發揮了預期的效果,有讀者一眼就留意到了此處。
“我也沒聽過,名不見經傳,居然敢跟滿庭春放到一起,夠姜!”隔壁桌有人回了一句。(夠姜,即粵語夠膽量的意思)
“管他是甚麼戲班,不是寫了嗎?那可是雲隨棹的新戲!”一起搭臺的同桌咬了口手上的油炸鬼,“有云隨棹三個字鎮臺,是個人都夠姜啦!”
……
滿庭春後臺
程雲笙也聽女兒唸了今日的《本島大戲》。
“這個雲隨棹,未免太過於託大了,他以為他寫兩部戲給嚶其鳴唱紅了,給別人寫就一樣能紅?”程雲笙坐凳子上,把戲靴套上,拉上來。
他跟嚶其鳴明爭暗鬥了這麼多年,他如何不知道嚶其鳴的實力?陸劍錚、花照水這些當家臺柱,在唱戲上哪個沒有足以碾壓別人的天分和實力?
若非如此,嚶其鳴又怎麼配當他的對手。
同樣一場戲,不同的藝人演繹出來的效果,很可能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程和風也說:“是咯,不給我們寫戲,給這麼一個茄哩啡寫!再大的才華都浪費啦!”
……
嚶其鳴的眾人待在二樓的包廂裡面,等著開鑼,忽然門簾一掀,言少微往裡面塞了兩個娃。
今日新戲上演,剛好撞正週日,言柳宿也不用上學,揹著小書包跟言望舒一起來給大姐的新戲捧場。
下邊的過道小板凳都賣出去了,言少微便將兩個小傢伙帶到了嚶其鳴自留的包間裡面。
安排好兩個小傢伙,她便匆匆忙忙往後臺趕去。
包廂裡陸劍錚一眼看到言少微,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腳已經要跟著出去了,被白千聲抓住:“還往哪裡跑?都要開鑼鼓了!”
陸劍錚恍然回神:“我……我站站。”
此時臺下已經坐滿了觀眾。
這些觀眾,有些是排隊搶嚶其鳴的戲票不得,順手就搶了花著錦的票。
有些是衝著雲隨棹三個字來的。
這裡面基本上少有聽過花著錦的名號的。
“誒,這個戲班是甚麼來頭,怎麼佔了人家嚶其鳴的舞臺,還讓嚶其鳴的開戲師爺給他們寫戲?”
“聽都沒聽過誒。”
領座有人插嘴:“我聽過哦!是個兄弟班,沒甚麼名氣,那個花旦木秋聲是白千聲的師哥。”
“就是人情往來咯?我還以為花著錦是個甚麼新戲班,有甚麼很厲害的大佬倌等著出道。這樣看,這戲怕是不會太精彩了。”
“誒,就算那個戲班不怎麼樣,總是雲隨棹寫的戲,故事好看就行。”
說話間,臺上就已經拉開簾幕了。
第一幕講的是真正的金春庭算得皇后命,訊息不脛而走,傳到了皇子拓跋泰耳中。
這一場,真金春庭是花照水客串的。等到言少微趕到後臺的時候,第一場戲已經演到了一半。
木秋聲與金春庭作同樣的打扮,等在虎度門邊,準備上場。
雖然唱了大半輩子的戲,此時木秋聲卻好似第一天登臺那樣緊張。
這個戲是花旦擔戲,如果他撐不起來,整臺戲就都毀了。
戲班上下、雲師爺、師弟……這段時間所有人的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
但是木秋聲此刻卻生了畏懼之心,他太害怕一上臺,就有人指著他的鼻子罵:
“馬嘍佬滾下來!”
“又老又肥,還扮女人!”
“回水(退票)啦!”
“…………”
這樣的謾罵他聽過太多次了,每一次、每一聲,都烙印在他的心底深處。
就在木秋聲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的時候,耳邊傳來一個聲音——
“春庭,是拓跋泰逼你扮女人的,不是你的錯。要怪就怪拓跋泰,吶,他就在那裡,等著跟你洞房花燭,你感受一下你的內心,此刻是甚麼情緒?”
剎那間,木秋聲滿腔的彷徨辛酸轉化成了恨意,他死死地瞪著臺上扮演拓跋泰的司搖光,好像想要用目光把對方戳死一般。
言少微看到他這眼神變化,滿意地說:“到你上場了,去吧!”
曲本的講述順序跟言少微那日跟花著錦講大綱的順序略有一點差別。
言少微口述那日,所有人都是在最後才知道金春庭被掉包了,但是曲本中,直接就把喜轎前換人的一幕演出來了。
臺下觀眾看到這裡,爆發出一陣笑聲。
此時的劇院環境同後世並不一樣,觀眾不會從頭到尾安安靜靜看戲,而是會實時在臺下發表一下看戲感言——
“哈!叫你強取豪奪!看你知道真相的時候還笑得出來不!”
“這個細佬是個好細佬!”
“是咯,捨命救姐,金春庭真是沒白疼他。”
臺上金家姐弟已經換了位置,姐姐悄然下臺,弟弟隨著花轎到了王府,接下來是一段洞房花燭夜的戲。
拓跋泰第一次見到新婦,不由驚為天人,拉著假金春庭細說衷腸。
“金春庭”低著頭,假作嬌羞,耳朵卻豎起來聽臺下的反饋。
沒有人罵他!
沒人嫌棄他一個男人老狗扮女人!
捱罵的只有拓跋泰——
“正衰人來著!”
“這種人真是生又累人,死又累街坊啦!”
“哎呀,陰公啦!春庭弟弟多好的孩子,給他禍害的。”
閔淮轉頭看了一圈,見臺下觀眾的情緒完全被劇情帶動起來了,心中不禁感慨,這個雲隨棹當真是太厲害了。
他之前也曾懷疑過,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戲班寫戲,能不能達到之前嚶其鳴的高度。
但是觀眾的反應給了他最直接的答案。
東昇看臺上下三層,誰還記得在臺上表演的是個連班主都沒有的兄弟班呀,更是沒人計較正在臺上表演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旦。
所有觀眾的情緒都被劇情牽扯住了,他們隨著“金春庭”的一顰一笑,一喜一怒,心情也跟著跌宕起伏。
就連閔淮自己,開始的時候還記得自己是來收集素材回去寫新聞稿的,到後來,便渾然忘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情節當中。
他跟著“金春庭”一起恨,跟著“金春庭”一起哭。
臺上已經演到拓跋泰知道了真相,他喝下毒酒,撲倒在地上,卻不甘地支起上半身,看向“金春庭”,用極度悲愴的語氣問道:“並蒂連枝二十載……難道都是假的嗎?春庭,你告訴我,你到底對我可曾有過半分真心?哪怕……哪怕只有一點點?”
如果說最開始拓跋泰強取豪奪的時候,觀眾對他恨得牙根癢癢,此時見他二十年來一直被矇在鼓裡,還被枕邊人害得失去了一切,都對他生出了幾許同情。
當然,最為關鍵的是,司搖光扮演的這個反派的扮相實在是太靚仔了,讓人想多恨一會兒都恨不起來。
反而他這個垂死泣血的深情模樣,惹了無數觀眾的憐愛。
“就哄哄他吧!”
“答應他吧!”
“始終都是一個痴情人。”
“…………”
然而臺上的“金春庭”並沒有如觀眾所願,哄一鬨這個將死之人。
他只是冷冷地立在一邊,看著自己的“結髮丈夫”一點點斷氣。
直到拓跋泰徹底倒下不動了,“金春庭”才緩緩地動了。
“金春庭”如今已經換上了男子裝束,之前行動說話也刻意扮成男人的姿態,可是拓跋泰一死,抻著他的那股勁頭忽然就消散了。
“金春庭”走向拓跋泰的動作,又變回了那個所有人都熟悉的王妃,柔軟又嬌弱。
“金春庭”輕輕拿起拓跋泰手裡的酒壺,一仰頭,將殘酒盡數倒進了自己的口中。
臺下的嘈雜驀地一滯。
所有的觀眾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臺上這一幕。
“這?!”
“他這是幹甚麼?”
“金春庭”絲毫沒有受到臺下的影響,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想要遠離拓跋泰,卻又似乎有些不捨地回頭看看。
毒酒迅速在他的身體裡蔓延,他的眼睛開始看不清東西了,於是他艱難地挪動著腳步,又朝著拓跋泰走去。
近一點,只要再近一點,他就能看清了。
可是他已經撐不住了。最終“金春庭”腳下一軟,倒在離拓跋泰一臂遠的位置。
臺上簾幕緩緩放了下來。
臺下怔愣了數息之後,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精彩!
太精彩了!
整個故事跌宕起伏,人物情感複雜立體,並不是那等觀眾看過即丟到腦後的提綱戲。
哪怕是落幕了,觀眾的心中卻一直不停地回味著這個故事,腦中全是“金春庭”短暫而令人唏噓的一生。
慘!
真的是太慘了!
他們忍不住對這個角色心生憐愛。
這一憐愛,就有人無法接受“金春庭”最後自盡的結局。
“死了?!這個雲隨棹憑甚麼把金春庭寫死!”有人氣勢洶洶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一副打算給編劇寄刀片的樣子。
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女士靠坐在座椅上,長嘆了一口氣:“雲隨棹是對的,‘金春庭’做男仔十三年,做王妃二十年。陪伴在拓跋泰身邊的日子,比他做男仔的日子還長。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回一個男人了。”
那個打算寄刀片的觀眾一呆,頹然坐回了座位。
是啊,“金春庭”的人生已經被拓跋泰毀掉了,他根本回不去正常的日子了。
另一個角落,閔淮回過神來,忽覺臉上有甚麼東西,摸了一把,方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