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因人度戲 寫戲就像做菜,有甚麼食材就……
陸劍錚演完今日最後一場, 直接下了臺。次次只要是跟花照水一起演《替嫁醫女》,觀眾的熱情基本上都給了女主角,他倒是樂得輕鬆, 不用一直返場。
他回到自己的妝臺前, 一邊迅速卸妝,一邊拿眼睛偷瞄了一下抄寫室那邊, 卻見那邊黑著燈,想來言少微已經走了, 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連手上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剛卸完妝,陸劍錚就看到了季北鴻從外面回了後臺。
《替嫁醫女》裡面季北鴻只是演個“拉扯”, 即在臺上負責拉來扯去的龍套,所以早就下了臺。
“鴻仔?你還沒走?”陸劍錚以為他已經跟言少微一起走了。
“沒呢, 剛跟微仔一起看戲,看完他還不肯走,我就自己先回來了。”
“看戲?”
“是呀,在天后廟那邊看人家露天的戲。”
“現在還在那兒?”
季北鴻點點頭:“微仔說他看完會回這邊,找我一起回去。”
陸劍錚一聽,原本慢如蝸牛的動作瞬間快如殘影, 不過是眨眼間,他就換好了衣服, 一把薅起正準備去戲迷禮物裡面掏個豬肉脯來墊墊肚子的季北鴻:“帶路!”
季北鴻:?!
……
夜已經深了,天后廟的大榕樹下看戲的人也差不多散了, 陸劍錚很容易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言少微正坐在樹下的小板凳上,正不停說著甚麼,汽燈昏暗的光芒下,是她飛揚的神色。
言少微身邊極近的位置, 坐著個文武生裝扮的伶人,正拿食用油往自己臉上擦,把油彩擦成了一團。
言少微還伸手摸了一下人家臉上的油彩。
見兩人姿態親暱,陸劍錚原本興沖沖的情緒一下子就低落了下來,想到微仔都不曾跟自己如此親密,卻跟個剛認識的人這麼熱絡,陸劍錚心裡一時有些不是滋味,偏偏這份情緒他誰也不能說。
“他們甚麼情況?”陸劍錚問。
“哦,就班主的師哥……”季北鴻早就從言少微那裡聽說了情況,此時便竹筒倒豆子般跟陸劍錚講了。
說話間,兩人也已經走到了榕樹下,聽到言少微說:“……我聽講以前的藝人會坐紅船落鄉去演戲,好辛苦的。”
“是呀,我師父他們那一代就是這麼過來的。”司搖光心有慼慼,說著拿溼帕子用力擦去臉上的油墨,露出一張極為英俊的臉龐。
陸劍錚聽到司搖光的聲音,表情一滯,瞪向季北鴻:你怎麼沒說這個文武生是個女的?!
季北鴻給他瞪得一臉莫名其妙,委屈地想:難怪微仔說錚哥最近痴咗線(痴了線)!整個人喜怒無常的!
兩人此時已經走到了言少微跟前,言少微卻一直扭頭看司搖光,眼裡閃著的小星星都能亮瞎人了,壓根兒沒留意到有人來了。
陸劍錚心情更是糟糕。
見錚哥臉色不對,季北鴻抿實了嘴,不敢說話。
還是司搖光先跟他們打招呼。
“你是嚶其鳴的陸劍錚?”司搖光站起來,笑吟吟跟他打招呼,“你最近演的那個薛照臨我看了,演得很不錯,不論是板式處理還是身段程式都拿捏得很到位。”
陸劍錚一腔敵意直接撞在一團棉花上,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個“……嗯。”
司搖光哈哈笑起來:“早就聽人家說嚶其鳴的當紅文武生是個高竇的人,想不到是真的。”
“那都是謠傳,”言少微總算是留意到了陸劍錚他們,也站了起來,“錚哥只是外冷內熱,其實他為人最是熱心腸了!幫了我很多忙呢!”
陸劍錚聽見言少微幫自己說話,心裡熨帖不已,臉色也稍稍和緩了些。
司搖光同言少微又說了幾句,待要分別,言少微問:“明天你們還在這裡演嗎?”
“對,這幾天應該都在這裡。”司搖光說。
“成!那我明天再過來。”言少微跟司搖光說話的時候,滿臉都是雀躍。
能現場看司搖光做戲,那簡直就是戲迷的極致享受。
雖然現在的司搖光戲路還在探索階段,稍顯稚嫩,但是也已漸露鋒芒了。
Duang一聲,陸劍錚的一顆心又重重地跌落了下去,自己的戲都沒見微仔這麼積極地上趕著來看好吧!
三人一起回唐樓的路上,言少微一直誇讚著司搖光的表演。
“錚哥,你是沒看到,司姐那一個飛身的動作,誒呦!簡直就是驚鴻一瞬!把人的魂魄都勾走了!”言少微叭叭地說個不停。
“女人做文武生,觀眾未必能接受。”陸劍錚想了半天,憋出了這麼一句。
然而他說完這話,就有些懊悔,這話聽起來怎麼像是因為吃醋而故意貶低人家!
不過他確實不是故意塌人家臺,實在是男旦被市場淘汰的慘烈就在眼前,而女性做文武生的情況,也的確少見。女文武生能唱出名堂的,還從來沒有過。
“嗐!司姐不一樣的。她一扮上,誰還看得出來她是男是女?你看她那舉手投足的樣子,半點脂粉氣都沒有,那叫一個靚仔!”
“還有她的平喉通透磁性,光是聽就是一種享受啦!”
“還不要講她那個功架。可惜那麼精彩的表演,沒法記錄下來。”
“…………”
言少微誇起司搖光就停不下來。
說句實話,司搖光才是言少微心目中最好的文武生。
當然並不是說陸劍錚不好的意思,而是陸劍錚的“早逝”,使得言少微並沒有機會看到他演技徹底成熟後的表演。
而司搖光拍電影的時候,正是一個粵劇演員的巔峰時期——容貌身段還能打,而藝術水平已臻化境。
當然了,這話言少微肯定不會給陸劍錚講的。她已經發現陸劍錚好像吃醋了。
嗐,不就是誇了別的文武生嗎?至於垮著個臉嗎?
男人老狗就是小氣!
但是她這個想法在第二天,陸劍錚將一個相機送給她的時候,便改變了。
“你昨天不是說可惜司搖光的表演不能記錄下來嗎?你拿這個去拍吧。”
言少微看著陸劍錚手裡的相機,她認出來那是LCIII系列,是她穿越前玩兒過的古董機。
雖然她不知道現在這個系列的價格,但是估計一下也知道沒個一兩千蚊是拿不下來的。
“不成不成,這太貴了,我不能收。”言少微忙擺手拒絕。
“其實……”陸劍錚想了想,“之前你說司搖光的戲好,我也想學一學的,只是我沒時間去看她的現場,如果你能幫我拍下來,我就能向她偷師了。”
“這樣啊,那我幫你拍,”言少微信以為真,接過了相機,“你放心,我的拍照水平那是一流的!保證幫你拍得真真的!相機就當你借我的,到時候還你。”
……
雖然得到了新相機,但是言少微也沒有花太多時間倒騰,撥弄了一會兒,就放到一邊,繼續爬格子去了。
她現在又開始忙了。
早上起來,要先帶著言望舒讀會兒英文,然後和陸劍錚他們一起到劇院後臺打會兒拳。
之後才回到抄寫室寫《我要平等》的新劇情。
下午就跑去看司搖光的現場表演,順便觀察一下他們戲班其他人擅長的風格是怎麼樣的。
晚飯的時候回來吃個飯,天一黑又跑出去看司搖光的戲。
言少微這邊剛寫完今天的存稿,杜臨溪就來了。
他帶著自己新寫的曲本,來找言少微給他提提意見。
這是他最近的習慣,只要新寫了自己滿意的曲本,就一定要拿過來讓言少微給他掌掌眼。然後再根據言少微的修改意見,回去再改一版。
言少微仔細看了,給他說了說自己的看法。
杜臨溪收起曲本,又問:“《替嫁醫女》已經演了一段時間了,最近打算開新戲嗎?”
言少微便隨口把要給花著錦開戲的事情講了。
“你說木秋聲?他當年倒是真的紅過一段時間的,但是現在不流行男旦了,而且他的年紀也不小了,給他寫戲……”杜臨溪眉梢嘴角直往下撇。
在杜臨溪看來,這戲就是寫得再出色,讓一個快要年過半百的馬嘍佬去演個妙齡少女,觀眾也不會買賬。
反正是他的話,他肯定不接這活兒,這簡直就是吃力不討好。
最後費心費力寫了曲本,不賣座,還得落埋怨。
“班主也是的,他要還人情,幹嘛拉你下水。”杜臨溪替言少微不平。
“也不是那麼絕對的嘛,京劇裡面的男旦就挺受歡迎的呀。”言少微說。
“那也只是京劇,”杜臨溪說,“現在連越劇都不要男旦了,不光不要男旦,人家連小生都是女仔來扮。”
兩人都是資深劇作家,提起話頭就止不住了,巴拉巴拉地討論起別的戲種,好半晌之後,杜臨溪才終於把話題帶了回來。
“要不然我幫你去找班主回絕了吧?最多我來幫他們開新戲。”杜臨溪提議說。
他寫一部戲不火無所謂,反正他也經常寫提綱戲賺快錢,但是他可不希望他的老師被那個都發福了還要扮女人的馬嘍佬帶累。
言少微看出杜臨溪是真心為自己考慮,心中感動,卻並沒有答應。
見杜臨溪還要再勸,言少微像個長者一樣,拍拍他的肩膀,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其實寫戲就像做菜,有甚麼食材就做甚麼菜,肥豬肉是做不了白切雞,但是可以做咕嚕肉嘛!”
杜臨溪呆了一呆,只覺自己好像又領悟到了甚麼——
這個怕就是老師之前講的因人度戲的精髓吧?自己光想著讓演員來就和曲本,卻沒想著如何讓曲本就和演員,又本末倒置了。
杜臨溪自覺自己一念通達,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
回過神來,心下不禁感慨,自己這個老師簡直太厲害了,隨隨便便一句話都能讓自己受益匪淺!
繼而又陷入迷惘——
那到底要如何用曲本來就和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