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熱情追文 她們湊錢買報紙,就為了看宿……
言少微乾脆越走越快, 把陸劍錚遠遠甩在後面。
陸劍錚自覺一番心事難以見光,見言少微坦坦蕩蕩,自己對好兄弟居然起了那樣的念頭, 更是自慚形穢, 實在是不知道該用甚麼態度面對言少微。
此時見言少微跑開,心頭本是一鬆, 待得言少微沒影了,卻又陡然擔心起來, 維島治安是真的不好, 前段時間還聽說秋水班的班主半夜走在路上,被人打了一木倉。
陸劍錚越想越是不放心, 忙加快腳步,追了過去, 然而連拐了兩次彎,竟都沒有看到言少微的身影。
陸劍錚有點慌,哪裡還顧得上自己那些小心思,忙扯著嗓子叫起來:
“微仔!”
“微仔!”
“微仔!”
“…………”
將聲音又遠又清晰地傳出去,本就是伶人的基本功,暗夜的小巷中, 陸劍錚的聲音清晰可聞。
“微仔!”
“微仔!”
“微仔!”
“…………”然而不管他怎麼叫,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陸劍錚急了, 他的目光掃過街邊的建築,腦子裡止不住地腦補有人從某個建築裡伸出一個麻袋, 把言少微兜了進去。
這種事情在社會動盪不安的維島也不新鮮,別說甚麼言少微不是小孩了,就算是少年人被拐去做苦力,或是被某些犯罪團伙控制的也不少。
陸劍錚想到這裡徹底慌了:“微仔!你聽到了出句聲!”
他的聲音如金石錚錚, 在黑暗的小巷裡碰撞迴響,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擔憂焦急。
他心中心念電轉,想著到底是自己走太慢,還是言少微走了別的岔路?要不自己先跑快點回去看看對方到家沒有,如果沒有再回來找。
如此想定,陸劍錚正欲發足狂奔,背後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找我?”
陸劍錚霍然回身,就見言少微從街角的黑暗裡轉出來。
言少微本來不打算理他的,但是聽他聲音像是真急了,她也不好意思再躲下去了。
黑暗中,言少微模糊的身影出現的剎那,陸劍錚幾乎忍不住要衝上去把對方死死抱在懷裡。
然而他只邁出一步,就堪堪停住了步伐,姿態很僵硬地把自己定在了原地。
“沒事,咱們走吧。”陸劍錚有些慶幸,幸好這裡沒有路燈,沒有人會看到自己現在這個傻兮兮的樣子。
“……嗯。”言少微應了一聲,走到陸劍錚身邊。兩人再度並肩而行,誰也沒提剛才的情況。
……也沒人說話。
直到走到他們租住的唐樓樓下,言少微一眼看到沖涼棚那邊還亮著燈,當即歡呼一聲:
“還能沖涼誒!快快快!”
——這邊這座唐樓的熱水是固定時段供應,男女各有一個沖涼棚,不用錯開時間。
言少微本來以為今晚洗不著了,此時見還來得及,一個箭步就躥上樓拿衣服盆子去了。
陸劍錚沒想那麼多,言少微催他,他就也快步上了樓,然而當他拎著自己的乾淨衣服在樓道口又碰到飛速下樓的言少微時,他頓住了腳步,遲疑了一會兒,拿著衣服又退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可還沒準備好跟好兄弟一起洗澡啊!
當然,如果他能鼓起勇氣,跟下去的話,他就能發現,他的“好兄弟”進的其實是女棚。
……
維島一個製衣廠的工棚裡,擁擠地擺著三十多臺縫紉機。
維島的十一月,溫度已經開始下降了,但是工棚裡通風條件差,裡面還是又溼又悶。
工人們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環境,她們神色麻木,每個人都像是上了發條一般,雙腳機械地踩著踏板,雙手推按著裁好的花布,迅速地在針下走過,留下整齊的縫紉線。
簡陋的工棚裡只聽到針頭紮下來,發出的“噠噠噠”的聲音。
直到工頭懶洋洋地說了聲:“夠鍾吃飯了。”
話音剛落,工人們彷彿一瞬間都活過來了,紛紛從縫紉機前起身,卻並沒有去吃飯,而是呼啦啦地圍住其中一個工人。
“怎麼樣,怎麼樣,今天沈蘭時和王況見著面了嗎?”
“是呀!他們見面了嗎?”
她們的臉上露出鮮活的神色,明明寫著著急,卻又能讓人感覺到她們的愉悅。
被她們圍住的那個工人從屁股下面掏出來一份《天星日報》。
她露出一個有點小得意的表情:“別急別急,我還沒看呢,等我看完給你們說。”
維島的工廠工作時間基本上是朝六晚九,中間僅僅留有一個短暫的吃飯時間。
這些工人沒有別的娛樂,便只能看看報紙。
只是她們的識字率實在是不高,這些人裡面也就這一個工人能通讀報紙,所以她們每天都會湊錢買一份報紙,讓那個識字的工人給她們講講上面的故事。最近這幾個月,她們買的報紙倒是固定下來了,就是《天星日報》。
狗娃的故事聽得她們熱淚漣漣,沈蘭時的故事也叫她們一直擔著一顆心。
那邊識字工人低頭迅速看著小說,這邊工人們已經議論開了。
眼下的劇情已經進行到沈蘭時逃難到了維島,並且透過在報紙上發表一些評論文章獲得收入,在維島站穩了腳跟。
這期間也不容易,沈蘭時不大會繁體字,還是透過她那個不能聯網的電腦一個字一個字對應著翻譯謄寫的。
而關於電腦的這個情節,當時出街的時候也引起了維島讀者大範圍的討論。
雖然二十世紀四十年代,電子計算機其實已經被髮明出來了,但知道的人其實並不多。
而且就算是現在已經發明出來的計算機,也沒後世那些琳琅滿目的功能。
宿雲微稍微描寫了一下電腦的功能,便惹得讀者豔羨不已。
有些人甚至認為這是一種來自外星的魔法。
當然那一撥討論已經告一段落,現在讀者們有了更加關心的東西——
“你們說,王況會喜歡沈蘭時嗎?”
“肯定喜歡!王況不就是嫌棄原配郝青萍不識字,不能跟他進行那個甚麼魂魄,那個叫甚麼來著……”
“笨!人家那叫靈魂交流!”
“對!對!是靈魂交流!沈蘭時可不一樣!她是能在報上發文章的!王況能不喜歡她嗎?”
“那要是沈蘭時跟著王況就好了。”
一個用黃色髮帶扎著馬尾的年輕女孩顯然有不同意見:“我看也沒必要找王況,沈蘭時現在的日子就已經過得很不錯了!”
“誒!話不是這樣講的,始終一個女人在陌生的地方太孤苦了,有個男人也好有個依仗。”
“苦甚麼?沈蘭時現在有得吃,有得住,寫文章的名聲也漸漸傳開了,這日子有奔頭!幹嘛非得去找那個拋棄過自己的男人?”黃髮帶女孩說。
“你這是太后生,還不懂!一個女人怎麼能沒有男人呢?”
“你們別吵啦!我看完啦!”識字的工人嚷了一句,登時整個工棚都安靜了下來。
沈蘭時並沒有主動去找王況,但是她與王況還是見面了。
那是在某次報社舉辦的文會上,報社的古主編領著王況來給兩人介紹。
“沈蘭時一眼就認出了王況,當時一顆心就啵啵啵啵這麼跳!”識字工人捂住心口,一臉陶醉羞澀的樣子。
“能不跳嗎?王況先生以筆桿為槍,抨擊封建腐朽的舊社會,為遭受不公平待遇的婦女發聲!是追求平等的戰士!是沈蘭時的偶像!她從唸書那會兒就深深地崇拜著王況!”有工人接話。
識字工人繼續講故事:“古主編哪裡知道沈蘭時是認識王況的,就跟她介紹啦,這個就是王況先生。然後又給王況介紹,這個就是沈蘭時女士!王況就很開心地跟沈蘭時握手,連聲說,沈女士的文章鞭辟入裡,我拜讀之後,不禁自慚形穢。”
“等會兒?王況沒認出來沈蘭時?”有工人發現了問題,“不是都已經洞房花燭過了嗎?”
另一個工人卻覺得合理:“哪兒認得出來,王況就新婚那一晚見過她,鄉下油燈又昏暗,就算洞房花燭過,也未必看得清人,而且那會兒沈蘭時還沒穿過來,跟他洞房花燭的還是郝青萍,這兩個人的舉止氣度差著十萬八千里呢!認不出來很正常。”
“你們別吵!讓阿好繼續講!”
識字的阿好便將這次見面的情節都講了出來,最後總結說:“……總之那次見面,王況非常熱情,沈蘭時也因為自己的文章得到偶像的讚許而感到開心。”
“太好了!我看他們一定能有情人終成眷屬!”
“王況也是這麼想的,那次文會之後,他便展開了對沈蘭時的追求!”
眾工人歡呼一聲,紛紛追問:
“那沈蘭時答應了嗎?”
“是呀!她答應了嗎?”
“肯定會答應的吧?那可是她的偶像!”
眾工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阿好甩甩馬尾辮:“沒有,沈蘭時沒答應。沈蘭時說,喜歡吃雞蛋,不代表要愛上下蛋的母雞。”
“噗!”
“哈哈哈哈哈!”
“竟然好有道理!”
“是呀是呀,我也喜歡吃豬肉牛肉,不代表我要愛上一頭豬一頭牛呀!”
工棚裡爆發出一陣歡樂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