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戲封神 “這寫戲的編劇了不得啊!”
言少微扭頭一看, 見葉輕舟朝自己走過來。
最近《南歸雁》銷量大增,出版社日夜開機器印刷,就連葉輕舟這個主編都要去印廠幫手裝訂。
可惜維島之前日佔時期電力設施被破壞過, 導致供電不是很穩定, 時不時就要停電,這會兒就剛斷了電。
葉輕舟正好出來透個氣, 誰料就看到了被攔在門口的言少微。
那看更一看到葉輕舟就滿面堆笑:“葉主編。”
“怎麼了這是?”葉輕舟問。
言少微說:“這位阿叔不讓我進去。”
“他冒充宿雲微。”看更立即彙報情況。
葉輕舟的表情一時有些精彩,說句實話, 他第一次看到言少微的時候, 如果不是馮忠恩給他介紹,他也不敢相信那本精彩絕倫的小說居然就是眼前這個十來歲的細路仔寫的。
也不怪看更不相信言少微的話。
看更一副終於抓到你破綻的表情:“還說自己是宿雲微, 葉生都說你姓言了!”
“咳!咳!”葉輕舟有些尷尬,“言生的筆名的確是宿雲微。”
看更大叔表情一頓, 難以置信地瞪著言少微。
言少微則衝他友好地笑笑。
“你記得啊,下次言生來,就不用登記了,”葉輕舟又對言少微說,“言生,咱們進去吧。”
“聽說《南歸雁》又加印了?”言少微邊走邊問。
這個話是上次言望舒送稿回來給她說的, 小姑娘也不清楚具體的情況,只說讓她下次有空自己來領版稅。她還奇怪呢, 稿費一向是讓言望舒帶的,怎麼這次不讓了。
“新書已經加印了兩萬多冊了, 我們還在印,不過我們出版社規模小,後續還有一萬冊的訂單還沒印完,這幾天天天都加班呢。”
言少微震驚了:“賣三萬了?!”
言少微那天走的時候, 兜裡揣著七張千蚊港紙。
餘暮歸給她按照三萬的銷量來計算的稿費,後面還沒交付的書,因為已經收了定金了,便提前預支給了言少微。
再加上這周言少微拿過來的《我要平等》的稿子,又預支給了她兩百的稿費。
言少微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飄的,難怪不叫言望舒來領,七千放在如今的維島,那可是貨真價實的鉅款啊!
這回是真發達了!
言少微恍恍惚惚地出了辦公室的門,忽然一個激靈反應過來,又停下腳步,從包裡翻出十張晚上新戲的票,送給了餘暮歸。
葉輕舟湊頭看看,驚奇地說:“嚶其鳴的新戲?現在很難買的,我上次去晚了,想跟人加錢都沒買到,言生居然能搞到票?”
“是挺不好搞的,幸好我提前找票房要了,最後十張被我搶到了。”言少微得意地眯眼笑笑。
“要的?”葉輕舟抓住了重點,“你要他們就給?”那他們這種加價都沒買到票的算甚麼?
“好歹新戲也是我寫的,嚶其鳴也沒這麼小氣啦。”
話音一落,辦公室裡有一瞬的安靜,餘暮歸同葉輕舟雙雙愕然瞪著言少微。
戲院的水牌掛出來,除了寫演員的名字,還會把開戲師爺的名字掛上去。有些名編劇的名號也是能用來招攬觀眾的。
但是開戲師爺這個行當素來都是用的藝名,言少微就用的雲隨棹這個名字。也就是程雲笙他們那邊因為認識嚶其鳴的人,才打聽到言少微就是雲隨棹,外面基本上都不知道這個事情。
“你就是雲隨棹?!”葉輕舟驚叫出聲。
《穿成劉阿斗》這個戲已經演了幾個月,這在每個戲最多演一個臺期的維島來說,簡直就是個奇蹟了。
甚至於很多戲班直接照抄這部戲來演,也能招徠到比平日多的觀眾。
隨著這部戲的火爆,更是直接捧紅了戲裡的文武生。
雲隨棹可以說是憑藉著一部戲就在戲行封神了。
雖然小說編輯跟戲曲行當不是一個圈子,但是葉輕舟去看《穿成劉阿斗》的時候,也留意到編劇出神入化的敘事手法,心中早已生了佩服之意。
他曾經還生出過找雲隨棹約稿的想法,不過因為最近忙著《南歸雁》出版的事情,沒來得及。
“想不到,言生寫小說犀利,寫大戲照樣犀利!”餘暮歸也十分訝異,心中也更加確定之前對於自己撿到寶的判斷。這個言少微身上實在藏著太多驚喜了。
“誒,不管是小說還是大戲,都是講故事嘛,我別的本事沒有,也就是會講故事而已,”言少微衝他們擺擺手,“我走了,晚上記得來看戲呀!”
這邊言少微一走,葉輕舟就衝餘暮歸賠笑:“老闆……”
餘暮歸抽出三張票給他:“拿去吧。”
“多謝老闆!”葉輕舟就跟撿著金子一樣,捧著那三張票,樂顛顛地走了。
等著辦公室內沒人了,餘暮歸點起自己的菸斗,拿起電話,打電話給自己的好友:“阿浪,嚶其鳴的新戲,想看不?”
對面傳來一個女聲的驚呼:“你搞到票了?”
餘暮歸把菸斗叼在嘴邊,得意地吐了個菸圈圈:“我這麼犀利,有甚麼搞不到的?晚上一起去看不?”
“去去去!我馬上過來!”
……
《本島大戲》的編輯王鬆鬆和新人記者閔淮是拿著報道任務來嚶其鳴看新戲的。
王鬆鬆是報社有資歷的老人,搶到票不稀奇。
而閔淮是因為《穿成劉阿斗》就是他報道的,所以報社便讓他繼續跟嚶其鳴的新戲。
這兩個記者也是各懷心思。
王鬆鬆就是之前被白冰河買通,幫忙找文人寫稿黑嚶其鳴的那位,只可惜他安排的文章一出街,嚶其鳴的擁躉就紛紛寫文章反擊,把他們噴了個狗血淋頭,他這兒還憋著一肚子氣呢。
況且今晚來之前,白冰河又給了他一筆錢,讓他繼續努努力。
而閔淮就單純抱著一顆來欣賞好戲的心態,期待著今晚的精彩表演。
兩人進場的時候,就留意到今晚的人特別多,兩人好不容易才從人堆裡擠到自己的座位上。
自從《穿成劉阿斗》這部戲爆了後,嚶其鳴就換了個大戲院,眼下這個戲院可以容納一千四百個座位。
但是眼下,兩人放眼一看,整個戲院早已座無虛席,就連過道上都放了一溜臨時的小板凳。
“王哥,我看嚶其鳴這新戲必然能爆。”閔淮腦袋轉了一圈,對王鬆鬆說。
王鬆鬆冷哼一聲:“你以為這些人來了,就代表新戲成功了?這些人都是衝著《穿成劉阿斗》的名頭來的,俗話說,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但凡嚶其鳴的新戲達不到《穿成劉阿斗》的水準,當場就得塌臺。到時候捧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慘!”
“也不至於啦,之前的《穿成劉阿斗》寫得是真有水準,我看戲橋上印的,開戲師爺還是那一個,水準肯定不用擔心的。”
所謂戲橋,就是戲班為了宣傳新戲,散發的宣傳單。視內容多寡,有時候是單張,有時候是一個小冊子。
閔淮手裡這個就是個薄薄的小冊子,裡面印著主演帶妝照、演員名字、角色名字、故事提要,甚至還有幾段戲裡的高潮唱段。
閔淮之前說新戲的水準不用擔心,其實也不是無的放矢,他看了小冊子裡面的唱段。
其實這個時代的粵劇唱詞往往有兩個截然相反的毛病——
一個是太俗,主要是指那些演員亂爆肚,有些詞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另一個就是太雅,有些開戲師爺顯擺文化水平高,寫出來的東西句句用典,有人開玩笑說,觀眾得邊翻書邊聽曲,不然根本聽不懂。
而言少微的詞卻剛好規避了這兩個極端的毛病,既保留了一定的文學性,又保證上到八十歲大字不識一個的老婦,下到還沒換牙的孩子都能聽得懂,顯得雅俗共賞。
“王哥看看這唱詞,當真匠心獨運。”閔淮試圖賣安利。
“哼,你以為一個大戲的成敗只在這幾段唱詞上嗎?今日擔戲的是個二幫,演正印,她擔得起來嗎?我看白冰河帶隊走人後,嚶其鳴是真沒人了。”王鬆鬆抱臂坐定,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
閔淮一時有些沉默,花照水上次試圖轉行當的時候,他也是在現場的,當時臺下充斥著“回水(退票)”“收皮啦!(收攤吧)”“落臺啦(下臺啦)!”等不滿的叫囂。
花照水那個小姑娘不愧是二幫王,在這樣的噓聲中竟然沒崩潰,硬撐著演完了。
但是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並沒有見她出來演正印,當然這也有《穿成劉阿斗》裡面沒有正印花旦的緣故,不過閔淮也以為花照水已經放棄了轉行當,想不到今天的戲居然是她演女主。
這小姑娘當真有勇氣。
不,敢給她寫花旦戲的言少微,跟敢用她再度嘗試正印花旦的嚶其鳴,才是真有魄力。
就在臺下的喧嚷當中,臺上緩緩拉開了幕布。
今次的佈景跟上次比簡單樸素了很多,沒有跑來跑去的汽車,也沒有現代的街景,只是一個景片。
但是簡單不代表敷衍,言少微在紙板上畫了茂林修竹,月洞迴廊,搭成了一個立體而真實的江南園景,立時就將觀眾的注意力拉到了戲中的時空。
一千多人的劇場,登時就安靜了下來。
薛照臨病重,崔家女被逼成婚沖喜。崔家一時愁雲慘淡。
就在這個時候,門房報說,有個女子求見。
虎度門邊,正在提場的言少微對預備上臺的花照水講:“你的童年好友命懸一線,現在只有你能救他,知道自己該是甚麼心態嗎?”
花照水肅然點頭。
“去吧,葉大夫。”
臺下一對祖孫看得認真。
“阿婆!花照水來了,不知道她這次演的是甚麼。”小孫女低聲在阿婆耳邊說。
阿婆說:“花照水做二幫的,當然是演奸的那個啦。”
“不像誒,”小孫女認真地看著臺上端莊清麗的花旦,“我覺得朝雲是個好人。”
臉還是那張臉,臺下的觀眾早就習慣了花照水的奸人歹角形象,此刻卻無端覺得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言少微站在虎度門邊看著花照水的表演,耳朵尖尖地豎起來去聽觀眾席的反應——
沒有噓聲。
言少微輕輕鬆了口氣,葉朝雲這個人物算是立住了,也不枉她這段時間天天跟花照水磨戲。
餘暮歸看了一會兒,忽然湊到好友耳邊:“這個是不是你上次寫文章罵的那個二幫?”
她的眼底藏著戲謔,好像在說,你看你不是說人家二幫唱不了正印嗎?
掀浪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的表演,並沒有注意到老友的表情:“是她。她也是運氣好,遇到了這個曲本。不,不對,不是她運氣好,這個曲本是量身定做的,這個角色完全規避了花照水氣勢不夠的弱點,發揮出了她嫻靜細膩的表演風格,這寫戲的師爺了不得啊!”
臺上已經演到了洞房花燭夜。
新郎死氣沉沉地躺在婚床之上,葉朝雲獨個站在屋中,演繹了一段懷念當年往事的【嘆板】。嘆板,即二黃板式之一,專門用於表達悲傷哀愴的情緒。
觀眾現在還不知道她是為救人而來,只道這女子情深義重,又恐她即將新婚守寡,紛紛生出憐愛之心。
花照水在臺上眼波流轉,眉目帶愁,最後的拉腔,更是將一個情字唱得入木三分。
一曲終了,臺下登時爆發出一陣如雷的叫好。
王鬆鬆的表情一下子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