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場筆戰 “這個宿雲微簡直太會寫了!……
季北鴻直接把報紙放到言少微面前的桌子上, 興奮地嚷道:“你看,叫那個教授亂說!有人幫咱們罵他!”
言少微把鋼筆蓋好,拿起報紙一目十行地掃完, 當即有些吃驚了。
她以為季北鴻說的有人罵, 就是有一篇文章駁斥的意思,然而她隨手這麼一翻, 整期報紙居然有五六篇文章都是在駁斥方潤聲那篇批評的。
甚至連掀浪都詞鋒犀利地在自己的專欄把方潤聲噴得狗血淋頭。
【故步自封,抱殘守缺, 此本地大戲每況愈下之重要原因!】
【堅持每個戲都配齊六大臺柱, 必然會因戲份分配問題而綁架故事的整體設計,造成故事臃腫且詳略不當。】
【餘之淺見, 就當如此大刀闊斧地刪減不必要的臺柱。】
【二人轉,只要精彩, 又有何不可?】
【基於歷史故事的藝術創造不代表要完全遵照歷史程序,有些人將戲曲當史書評判,也不知道是不是書讀傻了。】
【…………】
白冰河來到後臺準備上妝前,隨手拿起今天的報紙想要看看,誰料越看臉色越難看。
他“啪”一聲把《本島大戲》丟在地上,又拿起另外一份報紙。
【今次文武生陸劍錚的戲, 表現手法有重大突破,想來多有借鑑西式Drama的表演形式。這是一個成功的嘗試。】
“撕拉——”白冰河大力撕掉報紙, 轉而去拿下一份。
【嚶其鳴能突破一桌二椅的佈景形式,堪稱本島大戲一個里程碑式的進步。】
白冰河猛地站起來, 用力去踩被他丟在地上的幾份報紙。
後臺的夥計沒一個出聲的,都是悄咪咪做自己的事情。
倒是程雲笙走進來,看見這一幕,叫住了他:“後生仔, 火氣不要這麼大嘛。”
“程叔,你難道沒有看到報紙上是怎麼說的嗎?”白冰河面色憤恨。
“這次嚶其鳴的戲的確出彩,我亦無話可說,”程雲笙攤手,“他們做得好的,咱們就學唄,我就不信,下一套戲,咱們還比不過他們。”
程雲笙又問白冰河:“是了,我聽說這個《穿成劉阿斗》是言少微寫的戲,裡面那些變革也是他主導著改的,這人當真有這麼大的能耐?”
“我在嚶其鳴的時候,沒聽說過那小子有這本事。”白冰河就不信這些讓人驚豔的改變全是那個瘦瘦小小的仔做出來的,肯定是他叔父藏著一手。
“那就再看看,要是他真有這個本事,咱們就設法說服他過檔。”程雲笙對一邊的程和風說。
程和風點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
言少微並不知道滿庭春那邊已經想要挖自己了,她剛把季北鴻打發了,正準備繼續寫文,陸劍錚就走了進來。
“錚哥找我有事?”言少微笑著跟他打招呼。
“是有個事,《穿成劉阿斗》咱們已經演了一個多月。我聽說眼下已經有好些個戲班把我們的臺詞故事背下來,照著演了。雖然咱們的票房依舊很火,但是也得早做準備了。”陸劍錚說著,拖了張凳子,坐在了言少微桌子前方。
這個其實言少微也知道,不過眼下這個時代,大家版權意識都很差,想要阻止別人照抄也是沒辦法的。
但是好在這些人抄也只是照貓畫虎,沒有學到精髓。言少微並不怕他們超越自己。
陸劍錚說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著,咱們是不是可以考慮開新戲了?”
“成,我想想看新戲寫甚麼,”言少微咬了咬鋼筆筆頭,“還是單男主的戲嗎?”
“其實也不一定要單男主的戲,”陸劍錚並不想自己一個人把所有的光芒都搶了,“師父之前不是說過嗎,可以把二幫花旦(女配)提上來做正印花旦(女主)。所以,咱們現在也可以有女主角。”
其實這事兒在白千聲攆走那批資深老倌的時候,嚶其鳴就這麼幹過了。
但是粵劇行當素來是十分重視資歷的,個個正印花旦都是熬出來的。一個不到二十歲的二幫,大家都習慣看她演配角了,突然被抬到正印的位置,好多觀眾是不買賬的。
他們會自然而然地發出質疑:你一個做慣了配角的二幫,撐得起來正印的戲嗎?
所以嚶其鳴的二幫花旦花照水之前做正印花旦的時候,觀眾的反饋確實不大好。
強行讓花照水再演正印花旦,這是十分具有挑戰性的,很可能大家辛苦一場,觀眾還是不買賬。
陸劍錚說:“我知道之前阿水做正印,不是很成功,不過我們嚶其鳴劇團也不能一直沒有女主角。”
至於說從外面挖,已經成名的正印花旦往往也是人家戲班的臺柱,哪裡挖得來,至於說挖沒成名的……那還不如培養自己的人。
這些事情白千聲作為班主還在考慮,尚未有最終的決定,陸劍錚此來也是想要問問言少微的意見。
“其實我覺得,之前阿水之所以沒能成功改行當,不是她能力的問題。”言少微到嚶其鳴也有幾個月了,對於劇團裡面大大小小的演員都已經很熟悉了,誰擅長甚麼,能演甚麼,她都看在眼裡。此刻提起來,倒是信手拈來。
“怎麼說?”陸劍錚嚴肅以待。
“吶,這第一呢,阿水之前演奸妃的戲演得太好了,觀眾已經留下了她刁鑽刻薄的印象,第二,阿水的表演風格比較細膩多情,同時下主流正印花旦的大開大合的風格確實不一樣。這才會給觀眾一種她撐不起正印的感覺。”
陸劍錚覺得言少微說到點子上了:“不錯,阿水做戲,婉轉有餘,氣勢上還是弱了點。”
“話也不能這麼講,”言少微舉起鋼筆搖了搖,“這個不是缺點,只是個人特點。她只是沒有碰到能發揮她優點的戲而已。”
“你能幫她?”陸劍錚有些驚喜。
“給人量身打造戲嘛,開戲師爺基本功而已,”言少微笑起來,露出兩隻深深的酒窩,“包在我身上啦!”
陸劍錚被她那個有些小驕傲的表情感染,也不禁彎了彎眼角。
或許連陸劍錚自己都沒有察覺,一向不茍言笑的他,最近這段時間在言少微面前笑的時候比平時一年的量都多。
好看的人笑起來就更好看了。
言少微被他那個淺淺的笑容一戳,心就好像漏跳了一拍。
言少微心底嘆了一句,不愧是紅透香江的男人。她覺得自己要是不認識陸劍錚的話,估計早就被他圈粉了。
陸劍錚不知道言少微在想甚麼,他補充了一句:“還有,我的傷也好了,下個戲可以加武戲了。”
“成。我先構思構思。”言少微壓下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陸劍錚站起身來,正要離開,目光瞥到言少微面前的稿子。
“你還在寫小說?狗娃的故事不是已經寫完了嗎?”
“你怎麼知道狗娃的故事寫完了?”言少微有些驚訝,畢竟陸劍錚從來沒有像季北鴻那樣纏著她問東問西的。
陸劍錚笑說:“我也是會看報紙的。你寫的甚麼,能給我看看嗎?”
“成,你看吧。”
陸劍錚見她答應,便輕輕拿起稿子,看了起來。
言少微已經寫到沈蘭時盤點自己的情況,發現飛船雖然沒了,但是她的隨身空間居然還在。
不過很可惜,她的隨身空間裡面就只囤了些吃的和一個連不上網的古地球時代的電腦。
沈蘭時弄清楚了眼下的情況,就開始計劃起了將來。
她肯定不會像真正的青萍一樣,任勞任怨地在王家伺候婆母,祈盼著丈夫的回心轉意。她要擁有自己的事業。
然而這才是困難的開始。她愕然發現,一個嫁到別人家裡的已婚婦女,居然連人身自由都沒有。婆母不許她出門,她居然就不能出門!
沈蘭時現在面臨的困境是沒錢、沒自由、還不認識繁體字。
一言蔽之,就是寸步難行。
陸劍錚最開始的時候,被那些聞所未聞的高科技給吸引了眼球,他瞥了眼正埋頭繼續寫稿的言少微,心中驚歎,這個小兄弟想象力實在是太豐富了,果然是天生的開戲師爺。
後來陸劍錚就顧不上感慨甚麼想象力了,他被沈蘭時的困境給攏住了。
言少微寫完一頁,一抬頭,就見陸劍錚蹙眉沉思的表情,她叼著筆帽問:“咋啦?不喜歡這個故事?”
陸劍錚忙搖頭:“故事非常好看,就是,我有一點想不明白。”
“你說說看。”
“那個沈蘭時不是傾慕王況嗎?能成為王況的妻子,難道不是一件讓她開心的事情嗎?而且她讀過書,不是原配那種目不識丁的,按理說王況會滿意這樣的妻子呀。”
“沈蘭時仰慕王況的才華,不代表想給他當老婆呀。”
言少微覺得這個思想碰撞也挺有意思的,她放下筆,打算跟陸劍錚嘮嘮。
“兩人實際上並沒有見過面,能不能互相看對眼還是兩說呢。再說了,就算是情投意合,但沈蘭時並非成長於封建社會,她來自兩性早已實現了平等的未來,她不可能接受做一個依附者。依附男人,那就是把命運交到別人手上,有得選,誰會願意拿自己的後半生去賭呢?”
本只是閒聊,陸劍錚卻被言少微這話戳中了內心一塊隱秘的痛處——
當日戰火燒到家鄉前,他那個生父不一樣是人模人樣的嗎?個個都說母親覓得好夫婿,定能一生無憂,誰能料到真正遇見事情的時候,那人居然會選擇賣妻賣女?
陸劍錚看向坐他對面的言少微,心中感慨,想不到微仔小小年紀,看事情居然如此通透。
……
“你接著給我講講狗娃的故事。”
滿庭春的後臺,程雲笙一邊妝身,一邊給自己女兒提要求。
程和風就拿著報紙在一邊給他念,唸到最後,從此鄭歸雁跟母親倖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後,她放下報紙,心裡幾種情緒翻覆,有對狗娃終於得到幸福的欣喜,也有故事從此結束的悵然若失。
“這就沒了?”程雲笙拿著勒頭的網巾愕然轉頭。
“沒了。”
“就沒寫狗娃後來嫁給誰了?”
“沒。”
恰到好處的戛然而止,反而給讀者留下了回味無窮的留白。
油麻地的一個街頭,一群人圍住一個講古佬。
這個講古佬在街頭靠講故事賺錢,他有一肚子的才子佳人,古今中外的八卦秘聞,但是最近,沒有人想聽這些的故事,人人都只想聽狗娃的故事。
大家好像都聽不膩一般,他講了一遍,立即就有人催著他再講一遍。
“再講一遍啦!”
“對呀對呀,就從狗娃被她媽媽找回去開始講。”
講古佬矜持地把帽子遞出來,眾人忙把硬幣往裡面丟。
“快講啦!”
講古佬清清嗓子:“眾位聽好,話說狗娃從牢裡出來,正遇到一輛豪車橫擋在門口,她就想啊……”
人群的外圍有兩個人也在聽,聽了一陣,兩人便離去了,其中一個人對同伴講:“這個故事現在實在太火了。”
“是啊,《天星日報》不知道上哪兒找的這個宿雲微,簡直太會寫了。聽說之前《天星日報》一直半死不活的,自從開始連載這個故事,《天星日報》的銷量節節攀高。就是我家裡都開始買這個報紙了。”
“我在想,咱們把版權買下來,做一個廣播劇,在咱們電臺播放,如何?”
“好主意!”他的同伴聽說,眼睛都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