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劇團困境 “我敢寫,你敢演嗎?”
別說白冰河私下給這些道具開刃了, 就是沒開刃,弄個真傢伙在臺上舞,時不時都有人受點小傷。
言少微是真無法認同他們非要堅持打真軍的理念。
況且, 言少微記得前世陸劍錚就是因為被開刃的兵器傷到動脈而死的。
之前, 她以為這件事情發生在陸劍錚爆火之後,那還要等好幾年呢, 想著到時候留個心眼,提醒一下陸劍錚, 但是沒想到, 陸劍錚剛剛小有名氣,就受傷了, 她不知道前世那件事情還會不會再發生,但是她知道, 她不想讓陸劍錚重複前世的悲劇。
陸劍錚對上言少微的目光,只見她那雙亮晶晶的眼底閃爍的都是對自己的關懷,他這個小兄弟不想自己再受傷。
一瞬間,陸劍錚只覺一股暖流從心底湧出,他彎了彎眼睛,和聲說:“沒事, 我去說服師父。”
大約是愛徒受傷的事情,讓白千聲也心有餘悸。陸劍錚一提, 白千聲當即就同意了。
言少微本來是打算義務勞動的,然而她沒想到, 陸劍錚說服白千聲換道具後,駱清居然給她拿了五百蚊的經費。
對此,駱清的解釋是:“班裡的道具武器都得處理,如果全部買新的, 你知道班主那個人,甚麼都要最好的,重新買下來,差不多也得這個價了。”
“五百蚊太多了,用不完的。”言少微打算用的材料都不貴。
“用不完就當是你的辛苦費吧,”駱清說,“對了,最近你也不用去謄抄了,除了杜哥那邊叫你的時候,其他時候你就做道具吧。”
言少微巴不得一聲,對於她這樣的創作者來講,她更喜歡創造的過程,不管是創造一個文中的世界,還是設計一款道具,都能帶給她成就感。
而機械謄抄對她來講,就非常枯燥乏味了,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她是無論如何不可能選擇這個工作的。
言少微眼下不用負擔抄曲的工作,便一心一意開始製作道具。
既然有經費,她就沒有再用容易壞的紙來做,而是去買了一些耐用的材料。只可惜後世有些她用慣的材料,比如泡沫、塑膠一類的,雖然已經發明出來了,但是因為價格昂貴、戰後物資緊缺等一系列原因,她根本買不到,只能動動腦筋想別的替代材料。
當她用皮革復刻出她在學校時設計出來的那把唐刀時,杜臨溪的新戲終於想好了。
言少微抱著紙筆,又去幫他抄曲。
這次的新戲中,岳飛的人設總算沒崩,又變回了那個英姿颯爽,一心為公的嶽元帥了。
整套戲抄完,杜臨溪得意地看著言少微,一副“我看你這次還能挑出甚麼毛病”的表情。
以至於言少微覺得自己不說甚麼,好像有點對不起對方的期待。
她把鋼筆仔細蓋好,提示說:“嶽將軍有不少打戲。”
“將軍當然有打戲啦。”杜臨溪翹腳坐在藤椅上。
這些打戲可是精華!以陸劍錚那漂亮利落的身手,他都可以想象到時候觀眾會有甚麼樣熱烈的反應了。
見對方沒反應過來,言少微只好又說:“錚哥肩膀受傷了。”
就算陸劍錚能帶傷上臺,也只能演文戲。
杜臨溪勾起的唇角就僵住了。他居然把這茬兒給忘記了!
言少微衝他笑笑,抱著文稿就出去找財叔了。
財叔看言少微還是一臉不順氣,但是他低頭看看抄錄整齊的新戲,實在挑不出毛病,說:“我抄完一份還你。”
“不用還我了,我不管謄抄的事情了。這套戲得麻煩你全部抄錄了。”
財叔一時又驚又喜。
甚麼意思?
這小子不幹了?
沒等他開口詢問原因,言少微已經出去了。
她眼下也忙得不可開交,開了刃的道具在舞臺上用,風險實在太大,她必須儘快製作好道具將之全都替換下來。
而新戲既然寫成了,自然還是要上的。陸劍錚在養傷,上新戲的就是白千聲。
言少微忙到沒工夫去看戲,但是吃飯的時候還是聽到了一些議論。
自從陸劍錚受傷後,白千聲趕走了白冰河,也趕走了一批幫白冰河做手腳的演員,這其中甚至包括戲班六柱當中的正印花旦(女主角)跟醜生。
這麼一來,嚶其鳴可謂元氣大傷。臺上人面不齊,白千聲只能用火候還不夠的演員湊數。
比如醜生就讓季北鴻頂上了。而正印花旦是讓二幫花旦(女配)頂上的。原本配角稍遜,只要紅角還在,觀眾也不至於說甚麼的。但是白千聲大概是受到的打擊太大,狀態一落千丈。
當週《本島大戲》中,掀浪就在自己的專欄裡面,對著白千聲的表現大肆批判。
措辭之激烈,大有嚶其鳴已死,要直接就地挖個坑,把他們集體埋了的意思。
而情況還能更糟。
有一回,白千聲在臺前表演,居然臨場失聲了。
危急關頭,幸好那天陸劍錚在醫院悶得難受,想著回來看看,正遇上這個情況,就在虎度門邊替他師父唱,險險救回了場。
就在嚶其鳴劇團風雨飄搖的時候,被嚶其鳴趕走的這批演員,都被程雲笙的滿庭春戲班接收了。
對此滿庭春內部其實也有過討論。
程雲笙的意思很明確:“白千聲也是個傻的,他自己倒了嗓,卻放著自家侄兒這麼好的苗子不用,還要趕走。我看吶,他這是老懵懂了。”
滿庭春的坐艙,也就是程雲笙親生的女兒程和風則有些猶豫:“但是白冰河到底是白千聲的侄兒,咱們當真要用他?”
“用,怎麼不用?”程雲笙說,“我就是要讓白千聲看看,我比他有眼光,也比他有容人之量。咱們就讓白冰河做文武生!”
不管白冰河的人品性格如何,他的扮相和功底都是沒得挑的,又有程雲笙這個紅透香江半邊天的大佬倌肯捧他,白冰河很快就唱紅了。
言少微是沒有關心這些的,她忙著給哪吒製作火尖槍。
她把皮革畫成火焰的樣子,剪成一個鏤空的圈,又用鐵絲固定在槍|杆上,視覺上看,當真好像槍頭正熊熊燃燒著一把火。
“你真厲害!這槍居然當真像是被點燃了!”
就在言少微滿意地端詳自己的傑作時,身後傳來了陸劍錚的聲音。
言少微驚訝回頭,記見陸劍錚不知道甚麼時候進了倉庫。
“你找我?”
陸劍錚點點頭:“杜哥新寫的那個岳飛的戲,你把曲本給我吧。”
“沒在我這裡,你得問財叔要了,”言少微說著反應過來,“你要上場?”
陸劍錚再度點了點頭。
“可是你肩膀的傷還沒好全吧!”言少微的目光落在他的肩頭,那裡紗布還沒拆呢。
“那也得上。”
眼下嚶其鳴的情況,不容他再繼續養傷了。
因為沒有替換的人,白千聲沒得休息,倒嗓的情況愈加嚴重,而偏偏他的武戲並不出彩。他演的岳飛戲推出去並不賣座。
杜臨溪又趕著給他寫了個以文戲為主的本子,但是新戲推出,也並沒有能挽回頹勢。
嚶其鳴現在夜場的觀眾都坐不滿一半,更不要提下午場了。
言少微沒有勸陸劍錚選那個文戲,她知道那個文戲的故事並不精彩,而陸劍錚現在顯然是想用自己擅長的武戲來嘗試挽回觀眾。
“醫生說了,你一個月內不能大動作的。你胳膊不想要了?”言少微不大能欣賞他們這種不要命的狀態。
“嚶其鳴等不了一個月了。”陸劍錚沉聲說。
在戲行,他從小看多了別的戲班的起伏,他知道這是嚶其鳴最緊要的關口,要是這個難關度不過去,就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更何況,戲班租借戲園子的場地,也是要給戲園子分成的。最近戲班不賣座,戲園子的老闆已經不高興了,如果不是看在白千聲的名頭上,他們上一個臺期結束,就被趕走了。
可戲園子老闆不會一直包容他們,而他們如果因為不賣座而被趕走,此事一旦傳揚出去,眾口鑠金,一沉百踩之下,嚶其鳴就算徹底完了。
這是他師父半生的心血,他不能眼看著嚶其鳴散臺。
言少微又說:“但是你傷口沒好,動作難免變形。你確定你這樣是在幫你師父?”
陸劍錚沒說話,只是從言少微手中拿過火尖槍,往後退到空曠處,擺出了一個亮相的架勢。
那動作還是那麼漂亮,讓言少微都忍不住喝彩。
火尖槍如風揮舞起來。
只可惜沒有兩個招式,就拉扯到傷口,雖然陸劍錚還是面無表情,半點不肯露出痛楚,但是驟然慘白的臉色還是出賣了他。
言少微趁著他動作頓住,上前搶回了火尖槍:“我說吧!你現在演不了武戲。”
“等上了臺,我能忍。”陸劍錚咬咬牙,額頭卻已經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
“我知道你能忍,但是沒這個必要,”言少微把火尖槍杵在地上,那姿勢頗有些哪吒鬧海的威風,“救嚶其鳴,不是非得靠你的武戲,有好的劇本,好的故事,一樣能吸引觀眾。”
陸劍錚擦了把汗,一抬手肩膀上的傷口就痛,他痛到意識都有些模糊了,眼前的少年在剎那間好像真的變成了哪吒。
“我給你寫戲,吶,雖然我沒做過開戲師爺,但是我寫故事的能力你見到過的,管保能讓觀眾恨不得把屁股長在座位上!”
陸劍錚就看到哪吒朝自己揚揚下巴,神采飛揚地問自己:“如何?我敢寫,你敢演嗎?”
鬼使神差的,陸劍錚聽見自己這樣說:“你寫出來,我就演。”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