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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滑脈。

2026-05-28 作者:雲閒風輕

第74章 第 74 章 滑脈。

沈若宓來到坤寧宮正殿時, 聽到內殿裡傳來沈皇后劇烈的咳嗽聲。

她遲疑了一下,聽那咳嗽聲愈發刺耳,終究還是不落忍, 快步掀開層層的珠簾快步上前, 輕拍沈皇后的後背。

等她停止咳嗽, 看見床邊的櫃上放著一碗藥, 端起那碗藥伺候著沈皇后飲下。

“姑姑這是生的甚麼病, 怎這般久了還不見好?”

沈若宓本以為她是裝病。

“心病罷了,”沈皇后用帕子擦拭著嘴角的藥漬, 她聲音也有氣無力, 淡淡地說:“你見過裴孝均了?”

沈若宓放下藥碗, 如實說道:“是,姑姑,我相信他, 你放我走吧。”

沈皇后靜靜地看了她片刻。

“年年, 你為何如此信他,篤定他不會傷害你?”

沈若宓說:“他真心待我,我亦真心待他。”

沈皇后卻是冷笑道:“你到底還是太年輕了。是, 他有真心又如何呢, 真心瞬息萬變,即便他曾經真心待你,你又怎敢能保證這真心地久天長?”

沈若宓難以置信:“你怎會不信真心,姑父待你難道不是一往情深嗎?我與孝均是共患難的夫妻,如果我也不信他,這個世上還有誰有能這個資格信他?”

眼前的這個女人,是她的姑姑、母儀天下的皇后,即便生著重病, 日夜殫精竭慮,臉色憔悴,唇色蒼白無華,歲月為她的眼角和嘴角增添了歲月的痕跡,卻獨獨沒有奪走那雙美眸中的淡定從容,甚至這張臉上的每一個五官都依舊是美得那麼驚心動魄,令人不敢直視。

可此時的她那滿臉譏諷冷酷的模樣在沈若宓看來卻是如此地陌生。

“深宮之中,何談真心!最開始,我只是個無名無分的外室,為了成為韓王殿下的妾,為了不在道觀中做一輩子形如枯槁的孀婦,我便已是費盡心機!”

“到了宮中,我終於熬死了郭皇后x,打敗了徐賢妃,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母儀天下的皇后,可是在那個位置上我卻寢食難安,幾乎沒有睡過一日整覺!”

“太后與徐氏多次企圖將我置於死地,是我置之死地而後生,你以為太后娘娘在慈寧宮中清心寡慾,實則這一次文官集團聲勢浩大地要求廢后,便是她在其中推波助瀾。”

“太后年事已高,何必還要如此爭權奪利?”

“手中的權利既握住了,豈是那麼輕易給出去的?沈家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寒族,不會威脅陛下的地位,我為後,陛下免受徐氏與郭氏掣肘。但同樣的道理,我亦不受太后的掣肘。我不怕她,亦不可能如徐氏一般分權給她,成為她的傀儡。”

說到此處沈皇后咬牙道:“那個老虔婆,人老了,心卻沒老,還惦記做呂后,徐氏跟她一般,表面上是淡薄名利的賢妃,實則與郭氏一般口蜜腹劍,既如此,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斷掉她的臂膀!”

沈若宓聞言悚然一驚,腦中如同炸開一般不敢置信地看著沈皇后。

所以……當年在密雲秋獮的那次刺殺,實則是她這個表面上是受害者的姑姑一手策劃?

她回想著當年的刺殺時發生的一切,心漸漸墜入了冰窟之中……

這時沈皇后再次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但這一次,沈若宓卻一動不動地呆立著,直到沈皇后恢復平靜。

“或許你認為我是心狠手辣,可我當初只想活下來。如果當年我沒有抓住韓王,我會一輩子老死在道觀中,我的家族和你祖父苦心經營的一切也會敗落。如果我沒有得到陛下的寵愛,我會悄無聲息地死在深宮之中,可既然得到了陛下的寵愛,倘若不能得到他的獨寵、專寵,終有一日,我也會死在別的女人手裡。”

“有了晉延,我也要為晉延打算,徐氏不死,來日死的就是我、晉延、小五和小六。”

沈皇后下了床,她慢慢踱步走到一處牆壁前。

“裴家是簪纓世族,百年基業,當年隨太祖皇帝打下天下,定國將軍更是從龍之功,簡在帝心,娶了嘉善長公主。裴銃父子在朝中的勢力不可小覷,一旦他們有反叛之心,後果將不堪設想……”

“姑姑,你在說甚麼!”沈若宓勃然色變。

沈皇后按開牆上機關,登時憑空彈出一塊牆磚形狀的暗格,她取出裡面的東西,交給沈若宓。

“你好好看看,你夫君的字跡,想必你再清楚不過。”

沈若宓開啟那些信。

第一封抬頭是:太后親啟。

的確是裴翊的字跡。

她心一沉。

接著往下看。

“妖婦沈氏,失婦道,迷惑君王,禍亂宮闈,更有牝雞司晨,黃河大壩案中貪贓枉法,柳時鴻案中縱族人為禍朝綱,德不稱位,貪贓枉法,而有虎狼之毒,為宗室朝臣所怨,海內之仇也……伏惟太后廢沈氏、太子別宮,清君側之奸孽,臣等感激不盡……”

沈皇后冷冷道:“年年,你看清楚了麼,這就是你的夫君。他早已準備好了所有的證據,準備在三日之後與太后聯合彈劾我,逼著陛下廢后、廢太子!”

沈若宓抬起頭,她看著沈皇后,一字一句是說道:“我不相信,他答應過我不會加害你便不會騙我。他並非朝令夕改之人,這些年我都看在眼裡,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沈皇后攥住沈若宓的手腕,“你當真是執迷不悟!裴孝均是你的丈夫,晉延就不是你血脈相連的至親嗎?古往今來,有哪一個廢太子能活著走出東宮!沈年年,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晉延死嗎?我當初讓你嫁給他是為了沈家,如今你卻為了一個外人寧肯與我這個親姑姑反目!”

沈皇后極其憤怒地怒瞪著她。

沈若宓紅著眼道:“為何你非要逼我?當初分明是你逼我嫁給他,要我做一個賢德婦,這些年我活得多麼痛苦皆是拜你所賜!可你如今卻又要我拋夫棄女,眼睜睜看著我的丈夫去死坐以待斃,我不是你沈玉萼手中的傀儡,我也有心啊!”

沈皇后臉色極其難看,“好,你若執意要走,我不會攔你,不過現在你可以出去看看,裴孝均還會不會等你,或者說,他敢把你再帶回裴家嗎?”

她指著窗外的方向對沈若宓道:“你自己親眼看看,他到底還在不在原處等你。”

沈若宓趕緊掙脫了沈皇后的手快步跑出去,不遠處的殿門旁,一棵落盡了樹葉枝頭空禿的楊樹下,那原本站著裴翊身影的地方早已空無一人,只有姚姑姑和幾個婢女站在那裡。

她立即想要衝出坤寧宮去,卻被兩個婢女左右挾住。

“放開我!”沈若宓怒道:“你憑甚麼能控制我的一切,我告訴你,你可以關住我的人,但你永遠關不住我的心!”

沈皇后由婢女扶著從內殿緩緩走了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沈若宓道:“你記住,你姓沈,到死也是沈家的女兒,裴孝均死後,我會再為你尋一個好兒郎嫁了。來人,把縣主關到東暖殿,不許她出門半步!”

-

接下來的幾日,沈若宓和素娘被沈皇后幽禁在了坤寧宮的東暖殿。

當日沈皇后要沈若宓承諾,只要她願立即與裴翊和離,日後依舊是沈家的大小姐,永福縣主。

沈皇后會為她另則一個好人家託付終生。

沈若宓沒有答應。

她日漸消瘦下來。

從一開始的堅定不移,到逐漸自我懷疑,她害怕裴翊真的聯合太后與文官集團彈劾沈皇后。

寒族出身的沈家,至今仍被朝中權貴蔑稱為“政治暴發戶”,尤其是沈皇后上位之後,提拔了一大批寒門子弟,朝中權貴他們對沈家與寒族積怨已久,恨不得處置後快。

她寢食難安,時而胃口泛酸,噁心不止。

時而頭腦昏昏沉沉,困得不行,到了夜裡卻輾轉反側,就連午夜夢迴都是晉延和沈皇后慘死的場景。

沈皇后大概是同宮中眾人都打過了招呼,宮人們不敢告訴沈若宓外面的情況,擔心她想不開,素娘還特意給她蒐集了一些話本子逗她開心。

沈若宓寢食難安,心裡七上八下,在坤寧宮的每時每刻都猶如在油鍋中煎熬。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清晨的第一縷曙光落在沈若宓的臉上,沈若宓趕緊起身,摸摸自己的心臟和小腹。

坤寧宮還在。

她也還活著。

一切都是那麼地平靜,彷彿甚麼也不曾發生。

昨天她等了一天,熬到半夜實在困得不行睡了過去。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她正一個人坐在殿中發呆,桓易簡揹著畫箱來了。

“皇后娘娘命臣為縣主作畫。”他停在殿外,隔著窗,那雙清澈溫潤的眼看著沈若宓說道。

沈若宓趕緊讓他進來,關上門。

而後便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問他昨天朝中可有發生甚麼事,桓易簡卻告訴她,朝中無事發生,裴家和沈家照舊。

今日三司還在朝上議論沈越一案,刑部尚書劉平一以證據不足為由將沈越從獄中放了出來。

沈若宓愣住了。

難道是他們發現廢后一事被沈皇后覺察了,暫且擱置了廢后的計劃?

不論過程如何,預想中最壞的結果沒有發生,沈若宓心裡到底是鬆了一口氣。

沈皇后是她的姑姑,裴翊也是她的丈夫,是菱姐兒的爹,哪一個她也不願辜負,不願看著這兩個至親互為仇寇,不死不休。

“桓大人,姑姑那日告訴我,說孝均要聯合太后彈劾沈家,以黃河大壩案與柳時鴻一案逼迫陛下廢后。”

桓易簡筆尖一顫。

沈若宓跽坐在窗下大紅團花織錦寶相花地毯上。

不過短短數日她便清減了許多,原本尖的下巴愈發尖俏,她半披著發,發上只簪著一根白玉簪,除此外沒有任何裝飾,用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眼靜靜地看著他,眉頭蹙著,神情憂慮而惆悵。

她的眼神依舊是那麼地純粹,那麼地信任。

桓易簡卻垂下眼簾,避開了她的目光。

“縣主跟我說這些,不怕我告訴旁人麼?”

“你不會的。”沈若宓沒有任何猶豫地說。

桓易簡死死地攥著筆,幾乎要將手中的狼毫折斷。

但他答應過皇后,為她保守秘密

於是桓易簡深吸口氣,繼續作畫。

“縣主,你可還記得你幼時住的老宅中的那棵瓊樹,去歲我回臨安,老宅荒廢多年了,那棵瓊樹竟還活著,到五六月時,滿樹瓊花如雪,極美。”

“記得,那時我常常爬上那棵樹……”

爬x上那顆瓊樹偷看你。

“是,那個時候,你還不是縣主,我也只是個孤苦無依的少年。”

沈若宓閉上眼,淚水從她的眼角緩緩淌下。

可惜那樣的日子,終究回不去了。

她悲慟、落寞,曾經無比心心念唸的少年郎,她多麼想嫁給他,他也答應會回來娶她。

可他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再見面時她已為人婦人母,而他只能隔得遠遠地、生疏客套地喚她一聲縣主。

如果那一年他沒有走,沒有離開她,會不會如今的結局便不一樣?

胃部突然一陣痙攣翻湧,沈若宓忍不住扶著桌案,弓起腰乾嘔起來。

這幾天都沒吃甚麼東西,吐也吐不出來甚麼,桓易簡急忙上前攥住她的手腕。

沈若宓拼命掙脫,她一個弱女子怎麼可能爭得過一個成年男子,即便這個男人只是個書生。

桓易簡輕而易舉便掐住了她的脈搏。

那脈搏觸之無,深按之即有,脈如滾珠圓潤。

滑脈。

桓易簡瞳孔微縮,他的五臟六腑像是被人抓著狠狠攫住一般,酸澀脹痛得說不出話來。

他不相信,再摸,滑脈,脈象圓潤,隨即,他的眼底是深深的委屈、心痛與擔憂。

只一瞬,卻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求你別告訴姑姑。”沈若宓搖著頭哀求他。

桓易簡心疼極了:“年年,你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不出三個月,你的肚子藏不住,娘娘一定會知道!”

“可如果被她知道,她一定會強迫我打掉這個孩子,我不甘心,我不願意,我不是她手中傀儡!”

桓易簡忍不住抱住了沈若宓,同樣也是心痛如絞,“年年……對不起,你受委屈了,想哭便哭吧,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你永遠可以信任我。”

他胸口的溫熱氤氳了沈若宓的雙眼。

許是因為二人容貌相似的緣故,在褚氏過世之後,她不知不覺中將沈皇后視作了是自己可以傾心託付的至親,為了沈皇后,她甚至可以以身犯險留在淄川,也傷害了對她一心一意的裴翊,如果不是為了賭氣,或許他也不會固執地飲下那些有毒的茶水,糟踐自己的身子。

可是從頭至尾,沈皇后僅僅只是將她視作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隨意安排去留,不該有自己思想情感的棋子!

她是一個人,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長夜漫漫,淚水時常浸透了被衾。

沈若宓再也忍不住,她將臉埋在桓易簡的胸口,卻不敢大聲哭出來,只能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哽咽的淚水浸透了他胸口緋色的衣襟。

此後幾日,桓易簡時常入宮陪伴沈若宓。

他以自己生病為由,悄悄買了一些簡單的草藥,在家中熬成保胎丸帶入宮中給沈若宓服下。

沈若宓這幾日情緒波動極大,但那只是心裡,她常常面無表情,不言不語地躺在床上許久,連素娘跟她說話都愛答不理,一副心灰意懶的模樣。

婢女們將情況稟告給沈皇后,沈皇后既心疼她不愛惜自己,卻又惱怒她為了一個男人與自己的親姑姑決裂。

晉延得知了沈若宓的情況,他悄悄避過東暖殿門前的侍衛,繞到殿後來探望沈若宓。

沈皇后不許他見沈若宓,他叫身邊的內侍給他望風,從鎖住著的窗縫中小心地塞進去一包雲片糕。

只是晉延也不知道如何勸慰表姐好,心裡嘆了口氣,放下雲片糕後便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殿下何不勸勸娘娘,縣主整日這般精神萎靡可如何是好?”小內侍對晉延說道。

晉延:“表姐與母后的性子,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犟,如今裴孝均謀逆已然下了大獄,如果表姐知道了,她一定不會在坤寧宮中束手待斃,事關沈家生死存亡,孤縱然心疼表姐也無可奈何。”

小內侍問:“殿下,難道裴家當真涉嫌謀逆了嗎?奴婢見裴大人與裴將軍平日待陛下也是一片忠心,怎麼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呢?”

“證據確鑿,如何不真?這話你日後莫要再提了。”

晉延和小太監走後,五皇子從草叢中冒出了頭來,他左右看看,四下無人,急忙如自己的太子哥哥一般跑到東暖殿殿後,敲敲窗欞。

“表姐,表姐!”

沈若宓正撫摸著袖中的那串金瓜稜珠手串黯然神傷,忽聽那才七歲的小表弟正在窗外喊她。

她走到窗邊,取走窗縫間夾著的雲片糕,拆開油紙包,一股米香撲面而來。

裡面竟是一片片熱氣騰騰的雲片糕。

這是菱姐兒最愛吃的糕點。

“小五,是你?”

五皇子說道:“表姐,是我,我是小五!”

“這雲片糕,也是你給我的?”

五皇子“啐”了一口,“呸,這是太子哥哥給的,他定是心中愧疚想要補償你!表姐,我同你說,他們把姐夫下進大獄了,還汙衊姐夫有謀逆之罪!”

“轟隆——”一聲。

沈若宓腦中一片空白,手中的雲片糕盡數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接下來是本文最後一個劇情了,馬上就要完結了,大概是這周之內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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