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塊紅燒肉 談戀愛和上床都有助於解……
許乘意沒想到自己就這樣歪在椅子上睡著了。
敷在脖子上的冰袋早化了,在胸前洇開一片,冷凝水順著脖子流進領口,涼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腦子嗡了聲,低聲咒罵一句,站起來往衛生間走。
挺大個醫院,衛生間的燈管居然壞了半邊,忽明忽暗地閃,鬼片一樣。
許乘意推開隔間門,撩開衣服,剛準備把內衣上的水漬擦一擦,隔壁傳來嘩啦一聲,一股水流猛地從隔板底下衝過來,濺在她褲腿上。
“……”
“媽媽!媽媽你看!水!水!”
隔壁傳來小孩興奮的尖叫。
許乘意低頭看著褲腿上那一片水漬,閉了閉眼。
廁所裡,生氣連深呼吸都沒法做。
她抽了幾張紙巾擦了半天,發現根本擦不乾淨,乾脆放棄了。
出了衛生間,許乘意心煩意亂地往走廊盡頭走,那兒有個單獨的吸菸區。
空間不大,四周用磨砂玻璃做了隔斷,圍成兩三平的區域。沒有燈,藉著路燈的光勉強照亮一角。
許乘意瞥見道頎然身影佇立其中。
他脫了白大褂,不嫌冷似的只穿一件深藍色的刷手服,袖子捲到小臂,整個人鬆垮地倚著玻璃上的橫杆。
閉著眼,微仰著頭。手裡夾著一支菸,煙霧從x指縫間升起來,慢悠悠地散開。
燈光從側上方灑下,將他的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塊面,表情隱匿在黑暗裡,看不真切。
許乘意站在外面打量他,他的肩膀、手臂、微微仰起的下巴。
模糊的輪廓反而比清晰更讓人心跳加速,像隔著層水霧看一個人,你知道他就在那兒,但看不清他的表情,猜不透他在想甚麼。
像極了她和周颺的關係。
許乘意注視了幾秒,收回目光,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站去他對面的那扇玻璃,然後從兜裡摸出煙。
點燃,吸了一口。
尼古丁順著血液流上去,煩躁的心情終於被壓下去了一點。
兩個人就這樣各佔一邊,用陌生人的姿態,安靜抽菸。
誰也沒說話。
走廊裡的嘈雜聲隔著門傳進來,悶悶的,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抽到一半,狹窄的空間裡又響起打火機的聲音。
咔嗒一聲,火苗竄起。
許乘意終於無法忽視眼前的人,抬眼看他。
周颺又點了一根。
還是那個姿勢,靠在橫杆上,一手夾著煙,另一手插在褲袋裡,盯著虛空一處不知在想甚麼。
許乘意皺了皺眉。
她想起在診室裡聽見他咳嗽,那麼嚴重了還抽個不停,虧他自己是醫生,這點常識都不懂。
“感冒了就別抽了。”許乘意突然開口,聲線有絲悶,嗓音大也不大。
周颺沒理她。
“喂。”許乘意較勁似的,又說了一遍。
周颺像沒看見她一樣,低頭玩弄手機,香菸在指尖燃著,堆積了一小段灰燼。
過了會兒,他眼神終於移到她身上,不鹹不淡問了句:“你這麼關心前男友,你男朋友不吃醋?”
“哪個男朋友?”許乘意不爽詰問。
每次都追著她說男朋友男朋友,給她扣這麼大口鍋,她難道不憋屈嗎。
“甚麼哪個?你有好幾個?”周颺把菸灰彈了,“你還真是貴人多忘事。”
許乘意討厭他這樣的表情,唇角掛著似有若無的笑,眼神讓人捉摸不透,打定主意給她難堪。
她咬牙問他:“你不會好好說話?”
周颺的喉結滾了滾,話在嘴裡轉幾圈,又收了回去。
沒甚麼好說的。
他將手裡的煙丟去滅煙板,繞過許乘意往門外走。呼吸有些發重,情緒隱而未發。
許乘意緘默著抖落菸灰,眼前光線一暗,灰不小心灑在手上,她不自主瑟縮了下。
大約有一分鐘那麼漫長,她被籠在陰影之下,看出來他有話要說,她沒出聲,只靜靜吸幾口,香菸在指尖動了一動。
兩步之遙的位置,他丟掉的煙支還冒著細小白煙。
他終於緩緩開口。
“你談你的戀愛,和我沒關係,我也管不著。”
話音落下,小隔間裡靜得出奇。
許乘意抬眼,看見他目光沉著似深潭,冷得近乎淡漠。
這裡風挺大的,但她還是覺得空氣有些發悶。
他帶起的菸草味濃郁清冽,在鼻尖久久不散。
過了半晌,周颺看過去,眼神從她胸前滑過,最後凝在她藏於暗處的側影。
“但是,許乘意,你別來招惹我。”
沒多久,火光徹底熄滅了。最後一縷煙霧升騰,細細的,散在路燈的光暈裡。
許乘意盯著那縷煙看了幾秒,轉身推門出去。
冷風灌進來,徹底吹散了她身上殘留的煙味。
遠處拐角,周颺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並肩往外走。女孩束著低馬尾,幹練利落。周颺的手插兜裡,懶散悠然。
兩人的衣服很搭,身高也恰恰般配。
許乘意沒再看,攏緊外套往反方向走去。
*
“躲這兒抽菸呢?”蘇怡寧問。
周颺嗯了聲,語氣比往常還要冷些,“有事兒?”
“答應我的三十杯咖啡,”蘇怡寧調出附近咖啡店的點單介面,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麼,你想逃單啊?”
周颺淡聲說:“行,你看看想喝甚麼。”
剛出來溜了兩支菸的時間,周颺還不想那麼早回去,兩人走到醫院門口的咖啡店坐下。
趁店員打包的時間,蘇怡寧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題和周颺聊。
她算是周颺的師姐,不過不是直系的,在學校裡沒甚麼來往,誰知道實習輪轉去了同個科室,才算稍微熟悉了點。
前段時間周颺主動找她幫忙頂個活,是醫院的對外合作專案,規培群裡發過文件,工作內容不算複雜,還有經費補貼可拿。
蘇怡寧挺意外周颺朝她開這個口的,她沒推脫,還開玩笑說要周颺包她一個月的咖啡,誰知道他也一口答應下來。
蘇怡寧想和周颺處好關係,除了荷爾蒙作祟想談帥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早聽說周颺有背景。她們一堆實習醫生裡,也就他能被各個科室的主任輪流帶教,導師還是業內手握大把論文資源和醫療資源的大佬。
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這樣的朋友,那多的可是條高速公路。
蘇怡寧撐著腦袋,明知故問:“你急診輪轉快結束了吧,之後想去普外還是肝膽?”
周颺往後靠了靠,“我博士選了神外。”
蘇怡寧哦了一聲,裝得像第一次聽說,“原來如此。”
她緩緩點了頭,又補了句:“聽說肝膽的汪教授是你父親的朋友?我還以為你肯定就留肝膽了。”
周颺覺得這種試探真特麼煩,盡力維持耐心,“不是,哪兒傳的謠言。”
“反正就有人說啦,跟你同期的醫生,其實壓力都蠻大的,大家都擔心留不了院。”
周颺故意問她:“誰壓力大?你麼?”
他有甚麼辦法,老爺子的人脈在那兒,他只要進醫院系統,總免不了那一套,哪個科室的主任點名要見他,哪個大領導的飯局要帶著他去。就算他勤勤懇懇上班,累得跟孫子似的,別人也覺得他招恨。
蘇怡寧挑眉,看出他的不悅,笑著沒點破,“咱倆可不算同期。”
她還是好奇,繼續又問:“你怎麼不去個輕鬆點的科室,神外多累啊。”
周颺沒想多說,“其實都差不多。”
敷衍得不行,裝都不裝了。
但凡在醫院工作過的,都知道差很多。
蘇怡寧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轉念問:“你為甚麼不做那個專案,嫌麻煩?”
“論文寫不完了。”周颺實話實說,除了不想和許乘意碰上,有一部分原因真是這個,他再不擠時間出來,兩篇論文就要砸手上了。
蘇怡寧聽得直笑,“沒看出來你這麼用功,聽他們說你斯諾克打得挺牛的?擅長運動的人,精力應該很好吧,熬夜趕due輕輕鬆鬆。”
周颺心裡嗤笑一聲,輕輕鬆鬆,那你來啊。
“隨便玩一玩的,水平也就是將就。”
蘇怡寧笑著挑眉:“別謙虛了吧,你可是名聲在外,能打職業賽的水準。”
這話再接就沒意思了,周颺沒說話,低頭翻著張維北先前發的一串訊息。
店員叫號了,蘇怡寧起身去取,原本還想折返回來聊會兒,一扭頭看見周颺正站店外等她。
她走過去,試探問道:“咱倆待會兒都不值大夜班,要不要出去玩兒?”
“玩甚麼?”周颺邊走邊隨口問。
“附近有家清吧不錯,我朋友開的,去坐坐?”
周颺視線從手機螢幕上撤回,扭頭看了眼蘇怡寧。她長得算漂亮,眉形描得細長,看人時眼波微漾。
他笑了笑,隨口胡謅:“我不愛喝酒,就想回家補覺。”
“我知道院裡傳的那些是謠言,其實你單身吧?”話說到這份上,蘇怡寧索性打直球了。她直勾勾地盯著他瞧,兩人捱得很近。
“既然如此,你覺得我怎麼樣?”
周颺見她越靠越近,他只微微垂眼,便能瞥見她刷長的睫毛,臉色一下就冷了。
“我對你沒那個意思。”
“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嘛,還是說你介意姐弟戀?”
沒完沒了了,周颺懶得接招,“培養不了,也不想培養,我不搞辦公室戀情。”
蘇怡寧坦然極了,“醫生護士不都內部消化了?這可是流行。況且幹咱們這行的,一般人接受不了這強度。”
甚麼狗屁流行,周颺聽得想笑。
“我這人不趕流行,玩不了那套。”
“要不然,咱們先試試?你情我願,要覺得合適,就談下去。我先宣告啊,我不介意。”
周颺皺眉,“不好意思,我介意。”
蘇怡寧聳聳肩,看出他真是沒興趣了,“這不是壓力大麼,談戀愛和上床都是有助於解壓的。”
“跑步更解壓,”周颺冷笑一聲,“尤其馬拉松。”
當他是甚麼,解壓洩/欲工具?隨隨便便就玩炮/友那套,覺得自己挺酷是吧?
周颺真心覺得,學醫的這幫人沒幾個老實的,整天叮囑患者忌口戒色,實際私下個個菸酒都來,更談不上甚麼潔身自好。
尤其醫生對人體結構瞭如指掌,聊起那些事來,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坦然。
走到醫院了,蘇怡寧笑笑說:“謝謝你的咖啡,這次就當我沒提,咱們還是好同事。別耍賴啊,你還欠我二十x九杯喔。”
周颺扯了扯嘴角,倒笑不笑:“嗯。”
蘇怡寧先進去了,周颺站著把剛才沒看完的訊息看完,越看眉心擰得越緊,索性直接給張維北撥過去。
“你跟她說甚麼了?”
張維北那邊鬧哄哄的,像是在派對上。
“能說甚麼,告訴她你這些年都單著呢,這麼專一一男的,她上哪兒找去?”
憋了一晚上的火氣瞬間被挑起來,周颺罵了聲操。
“你跟她說得著這些嗎?我讓你說了?”
“周颺,你敢說你不喜歡她,不想和她和好?你能別使勁兒繃著嗎,我們看著都替丫累得慌。”
“張維北,我看你真特麼是欠削了。”
他看起來像是願意走回頭路的人?不知道這群人操的哪門子心。
掛了電話,周颺抱著腦袋在風裡凌亂了半晌。
都甚麼年代了,同齡人已經張口閉口一/夜/情了,他還擱這演痴心等待的苦情劇。
這想法挺幼稚的,但周颺沒法不這樣想。他不樂意落於下風,更不想在許乘意那兒變成個徹頭徹尾的傻叉。
周颺把手機扔進口袋,咳了兩聲,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
今晚真特麼操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