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塊紅燒肉 熱,怎麼突然熱起來了
急診今晚又忙又亂,機械女聲和喧鬧人聲沸反盈天,菜市場一樣。
帶教老師剛被別的急會診叫走,臨走交代周颺和兩個規培醫生盯著這邊,有問題再聯絡他。
都知道這種情況得扛住,但實在是太忙了,其中有個叫尚勤的,是周颺同期,沒忍住給帶教打了個電話,結果被巡迴那邊罵回來。
“找專科那邊兒啊,主任這兒兩個心梗的,忙著呢甭催了!”
沒辦法,三人打起精神輪番上場,臉色比患者還難看,尤其周颺最慘,他最近感冒了,稍微跑動會兒就出一身薄汗。
但這麼多患者等著,他上哪兒請假去,硬著頭皮也得上。
另一邊,張維北打周颺電話一直無人接聽,三人堵路上,龜速朝著協和開。
平安夜沒甚麼晚高峰的概念,到處都是人和車,到後半夜才靜得下來。
張維北把第三通電話摁了,扭頭對後座的許乘意解釋:“周颺這會兒指定忙著呢,待會兒咱們到了再聯絡他。”
許乘意原本就不想找周颺幫忙,多奇怪啊,且不說兩人現在關係僵著,她是真的不喜歡這種一有事就腆著臉找人幫忙的感覺。
“不用了,我正常掛號就行,而且我上次去急診,只排了一個小時,挺快的。”
陶晚咦了一聲,“你去急診幹嘛?”
許乘意忘了還瞞著她的,說漏了也不好找補,坦誠交代:“不是我,陪我一個師兄去的。”
“也是協和?那你見著周颺了?”
許乘意不敢告訴陶晚,除了自身原因,還有一個理由,就是陶晚跟人精似的,她那點演技哪兒瞞得過她。
“是啊,見到了。”
陶晚一拍大腿,語氣激動了幾分,“怎麼樣啊?哥們兒學醫後長殘了嗎?!我可太好奇他現在啥樣了,那可是我學生時代的白月光啊!”
張維北知道周颺受歡迎,從小找他幫忙遞情書的女孩不計其數,但還是被陶晚這一通馬屁吹得直樂。
“說老實話,我不比周颺差吧,怎麼你們都喜歡他不喜歡我啊?”
陶晚嘖嘖兩聲,反應過來不對,“你們?還有誰?”
張維北自覺說錯了話,趕忙指著路況罵罵咧咧,含糊過去。說話間,他從後視鏡看了眼後座的許乘意,心裡滋味挺複雜。
當年,他們那幫人得知周颺被甩了,全都大跌眼鏡。那可是周颺誒?從女生的角度就不提了,光從男生的角度來看,周颺這人也稱得上完美。靠譜耿直,腦子靈活,對朋友更是沒得說。
起初大家都只當個小插曲,有的甚至起鬨要給他介紹新女朋友,總之沒人當一回事。分手就分手唄,有甚麼大不了的,就他那條件,有甚麼可愁的。
再後來,他們進了大學,興沖沖投入新生活。戀愛、學習、創業、找工作,日子一天天過去,身邊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回頭看,周颺還是一個人。
二十多年的朋友,張維北沒甚麼想法,要是周颺真的非她不可,那他一定要幫他一把。
張維北揉了揉鼻子,狀似不經意問:“陶晚,說說你當年為甚麼突然不追周颺了唄?我記得你那段時間挺上頭的。”
陶晚抬了抬眉,這事關乎面子尊嚴問題,她和誰都沒提過。但過了這麼多年,倒是早都無所謂了,說出來當個笑話也挺好玩的。
她俯身趴在前座的椅背上,半眯著眼回憶:“我這麼漂亮一女孩兒給他告白,他居然只關心一個問題,我能不生氣嗎!”
張維北問:“甚麼問題?”
“他問我,為甚麼不顧班規,私自找人換座位,還問我知不知道這樣的行為非常不好,破壞班級紀律性和團結性。我靠,我當時還舉著情書呢,他就跟劉老闆附體了一樣把我訓了一頓,我氣炸了好不好!”
劉老闆是他們高中的班主任,以話多且古板聞名於每一屆學生之間。
許乘意是頭回聽陶晚說這些,她知道陶晚當初被拒絕後,發誓再也不追周颺了,但不知竟然是這個原因。
一時不知道是好笑還是好哭。
他們當時的座位是由大考成績排的,第一名和最後一名坐x同桌,每週一再集體往右後挪動一次,等到下次大考再全部重排。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每次調好座位後都有同學申請換座,只要理由得當,劉老闆一般都會批准。
高二下的期中測試,她和周颺,一個倒數第三,一個正數第三,非常湊巧分到了一桌。
周颺那時候和許乘意還不是很熟,儘管他已經私下給她講過幾次題了,但兩人在班裡也不怎麼說話。
許乘意不知道他為甚麼給自己開小灶,但優生免費補課的機會,她自然也不會推脫。
那天體育課,許乘意生理期來了,找老師請了假,病怏怏地趴在教室休息。
上課時間,走廊外不時傳來別班的讀書聲,許乘意腦袋歪向窗外,想著不能浪費時間,再疼也要背背單詞。
嘴裡正反覆唸叨著,aberration,aberration,異常的,脫離常規的。
她不知道這個單詞怎麼就那麼難背,上週明明背下來了,這周又像是頭回認識似的。
突然——
溫熱的觸感落在她臉上,毫無防備的。
許乘意抬頭,看見周颺舉著一袋熱牛奶,穿著有些汗溼的短袖,微喘著氣低頭對她說:“喝熱的,會舒服點。”
她怔愣了兩秒,抬手接住,不明所以地先說了聲謝。
周颺又隨手遞給她一盒布洛芬,用外賣袋子裝著的。
“吃一顆吧,別硬撐,疼痛對身體的傷害比藥大多了。”
這下許乘意徹底懵了,靜靜地看向他。
周颺那樣子,顯然剛從籃球場過來,離下課還有十五分鐘左右,他提前下場去給她買這些東西?
周颺在她的注視中,不自在地摸了摸鼻頭的汗水,藉著玩笑調節氣氛,“別趴著背單詞,小心對眼兒。”
許乘意哦了一聲,倒是挺聽他的話,跟著就直起身板。
他心情似乎不錯,話比平時多,“你看見了嗎?下週咱倆同桌,你有甚麼不會的題都勾出來,我課間給你講。”
夏天炙熱滾燙,一浪接一浪的日光拍在臉上,是揮灑汗水和思緒紛飛的最好時節。
腹部的疼痛一陣陣襲來,許乘意蜷了蜷腰,手裡的單詞本被捏緊。
她聽見自己脫口而出問道:“周颺,你是不是喜歡我?”
頭頂的風扇還在轉,疼痛還在吞噬意識,許乘意低頭,看見被捏得發皺的那頁單詞。
aberration,aberration,像只小小蟲,橫衝直撞飛進她的大腦。
他們的人生軌跡從此偏離。
許乘意回過神來,如夢初醒般看著車窗玻璃上的倒影。
“這就生氣不追了?”
“那不然呢?”
陶晚和張維北笑作一團,許乘意也跟著笑了笑。
沒想到當年她答應和陶晚換座位,周颺生氣成那樣。
車開進帥府園,張維北邊打著方向盤,邊打趣周颺,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那貨當年傷了不少姑娘的心,現在來報應了,這麼多年都單著,看樣子要打一輩子光棍咯。”
*
周颺電話一直打不通,張維北也是個不靠譜的,接了個電話就先走了,留下陶晚幫著許乘意掛號排隊。
一對母子剛起身,陶晚風風火火跑上去搶了位置,讓許乘意坐下。
她歪著脖子,肩膀那一塊兒已經發麻了,牽扯著整個背部都開始疼。
好在運氣不錯,急診外科沒多久就輪上了,坐診的醫生上來摸了摸她脖子,問有沒有手麻噁心,接著開了x光讓她去拍。
再回到診室,醫生看了眼片子,拿起一旁的座機搖人:“骨二有大夫得空嗎?我這邊一個急性頸部扭傷,頸椎正側位X光拍完了,你們過來幫忙看一下。”
沒幾分鐘,來了個一頭捲毛的男醫生,看了眼片子就問:“姑娘,最近加班熬大夜了吧?”
“……是熬了熬。”
“骨頭沒事啊,二十四小時內不間斷冰敷,頭轉不了是肌肉拉傷了,你脖子那塊兒都硬了,工作別太拼啊,熬夜也要有個度。”
外科門口坐滿了,護士把許乘意領去急診大廳坐下,這邊排隊的人不少,空氣也悶得慌。
許乘意讓陶晚先回去了,她坐著敷一會兒就回家了,都杵在這也沒用。
陶晚走了之後,許乘意扶著冰袋歪著脖子刷手機。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疼痛痠麻感真輕了些。
許乘意心想,身體好的時候不覺得,受傷了才知道脖子能動也是一種幸福。
她試探著小幅度動了動,視線順勢掃向身後。
有人躺在急救擔架上,腿上流著血,護士和家屬跟著擔架跑。周圍排隊的病患各顧各的,對這場景司空見慣。
許乘意不樂意看這種血腥畫面,正要收回視線,餘光倏然頓住。
不遠處,周颺正穿過喧鬧的人群朝這邊趕。
他的白大褂口袋裡彆著手電,脖子上掛著聽診器,邊走邊咳嗽,臉色不太好。
“這女孩怎麼了?”周颺問護士。
“右下腹疼伴頭暈心慌,合併低血壓貧血,情況有點嚴重。”
周颺點頭,舉起手指在女孩右下腹輕觸,避開劇痛處慢慢排查。
“別蜷太厲害,慢慢呼吸,我按一下你說疼不疼。”
女孩二十出頭,臉色發白,疼得嘴唇都在抖,旁邊男友急得眼圈發紅,忙說:“醫生您輕點。”
周颺沒收手,語氣盡可能耐心:“例行檢查,忍一忍。”
“疼,這裡好疼。”女孩疼得低呼一聲,眼淚往外猛飆。
“最近有沒有同房,或者撞著肚子?”
女孩看了男友一眼,“有同房……”
說完更是疼得叫不出聲,強撐著差點沒暈過去。
“疑似黃體破裂,婦科那邊能收嗎?”周颺問身後的人。
“打電話問了,說床位全滿,走廊都加不了,讓先在急診待著,必要時走急診手術通道。”
許乘意隔著幾個座位的距離偷偷看他,脖子上的冰塊快把她凍死了,不禁縮了縮腦袋。
周颺背過身撥了通電話,沒一會兒來了個醫生。
他問:“婦科有人沒?”
“今晚上都忙瘋了,一點兒人手都沒了。”婦科醫生雙手合十,推脫說:“你們急診頂一下吧。”
周颺嘆口氣,手在腦袋上揉了把,又轉身咳了一陣,無奈應下:“行吧,我去協調床位。”
婦科醫生高興了,扭頭看了眼監護儀,血壓偏低,心率偏快,疊加頭暈症狀,多半要合併內科問題。
“送內科吧,這情況出血量不會低。”
周颺當然清楚,能送早就送了,“內科樓道都快踩破了。”
他看了眼病程,知道給自己惹了個麻煩,但有甚麼辦法,人都疼成那樣了。
“我不僅得去調床位,還得給主任打電話回來做手術,免不了又是一頓罵。”
婦科醫生拍了拍他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學醫的都懂。
周颺反覆確認之後,對一旁的護士說:“雙通道補液先掛上吧,再加急做個床旁超聲。”
交代完,又對患者輕聲安撫:“別害怕,婦科暫時沒床位,咱們先在急診做檢檢視出血量,內科老師待會兒就來,補液之後會舒服點,先不要亂動了。”
女孩疼得說不出完整話,斷斷續續點頭。
許乘意還是第一次,從這樣的角度觀察周颺。
自帶職業光環,特別神聖。
她不禁想到高中的時候,各類競賽演講,夏令營彙報,畢業生代表發言,她也是站在臺下靜靜看著他。
許乘意轉頭,把臉埋進毛衣領口裡,不允許自己再看下去。
熱,怎麼突然熱起來了。
許乘意默默想。
脖子上的冰塊跟發燙似的。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