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那股不安更重了。
“爺爺,你看,這下面有塊亮晶晶的!”
小豆子又有了新發現。
在石像裸露的腳邊,一塊巴掌大的奇特碎片半嵌在石像的基座裡,露出的部分閃著奇異的光澤,上面還有著看不懂的複雜紋路。
鐵牙眼睛一亮,湊了上去:“這玩意兒看著不一般,拿到廢車場集市,說不定能跟疤臉老大換不少好東西!”
老石頭沉吟片刻,這塊碎片確實看著值錢。
富貴險中求,為了讓小豆子能吃上一頓飽的,冒點險也值了。
“鐵牙,你來弄,小心點,別把石像弄塌了。”老石頭吩咐道。
鐵牙應了一聲,從腰間摸出一把撬棍,對著碎片和石像的連線處,小心地撬動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嘶嚎。
老石頭臉色大變:“不好,是輻射鬣狗!快走!”
話音未落,兩頭體型比牛犢還大,渾身長著膿包,嘴角淌著綠色涎水的輻射鬣狗已經從一處廢棄的建築後竄了出來,猩紅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他們。
“媽的,真是晦氣!”
鐵牙罵了一聲,也顧不上那碎片了,抄起鋼管就迎了上去:“老石頭,帶小豆子和啞巴先走!”
老石頭一把抱起小豆子,衝啞巴使了個眼色,兩人轉身就跑。
鐵牙怒吼著,一鋼管砸在一頭鬣狗的頭上,卻只發出一聲悶響,那鬣狗晃了晃腦袋,反口就咬住了他的胳膊。
“啊!”鐵牙慘叫一聲,另一頭鬣狗已經撲了上來,鋒利的爪子在他後背劃出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鐵牙!”老石頭目眥欲裂,放下小豆子,就要抄起傢伙回去拼命。
小豆子嚇得哇哇大哭,絕望地看著被兩頭怪物撕咬的鐵牙。
正瘋狂撕咬著鐵牙的兩頭輻射鬣狗,動作猛地一僵。
下一秒,它們的頭顱齊刷刷地從脖子上掉了下來,切口光滑如鏡,綠色的血液噴湧而出。
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老石頭保持著前衝的姿勢,呆立在原地。
鐵牙滿身是血,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兩具無頭屍體,腦子一片空白。
小豆子停止了哭泣,小嘴張得大大的,愣愣地看著那尊石像。
剛才……發生了甚麼?
石像內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一柄如秋水般的長劍微微震動了一下,劍身上一縷清光流轉,旋即又歸於沉寂。
許久,老石頭才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鬣狗屍體,又看了一眼那尊在夕陽下顯得愈發神秘的石像,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莫非…莫非,這石像是傳說中的禁忌物!
“快…快走!”
他聲音發顫,拉起還在發呆的鐵牙,抱起小豆子,頭也不回地向著廢車場集市的方向狂奔而去。
這一次,他連那塊價值不菲的金屬碎片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跑出很遠,小豆子才從爺爺的懷裡偷偷回過頭,遠遠地望了一眼。
那尊灰黑色的石像,依舊靜靜地立在廢墟之中,彷彿亙古不變。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
荒原上,開始出現了“會殺怪物的石頭”的傳說,然而這傳說也終究只是傳說,是一種笑談,並不令人恐懼。
日子還是一樣地過。
廢車場集市的老大疤臉,臉上的刀疤又猙獰了幾分。
他最近搭上了鐵砧堡壘的路子,腰桿硬了,對底下人的盤剝也更狠了。
堡壘的巡邏隊也加大了徵收的力度,每一次來,都會帶走大量的物資和更多的基因稅,順便還會挑走幾個看著順眼的女人。
資源越來越少,人心越來越險惡,整個集市都瀰漫著一股子讓人喘不過氣的絕望。
老石頭一家的日子更難過了。
鐵牙的傷很重,雖然撿回一條命,但短時間內是沒法再出去拾荒了。
所有的重擔都壓在了老石頭和啞巴身上。
他們每次出去,都會下意識地繞開那片有石像的區域。
可怪事又來了。
他們漸漸發現,那片區域周圍,以往最常見的變異生物,竟然少了很多,甚至可以說,絕跡了。
就好像那裡成了某種禁區,讓那些嗜血的怪物們望而卻步。
老石頭心裡越發覺得那石像邪門,嘴上告誡著小豆子不許再靠近,但心裡卻又忍不住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這天,老石頭和啞巴出去找物資,收穫寥寥,只殺了幾隻能吃的輻射生物,還被疤臉的手下搶走了一半。
回到窩棚,卻發現小豆子不見了。
老石頭心裡一緊,第一個念頭就是那尊石像,他知道小豆子的那張石像,一直想念著緊。
他顧不上疲憊,抄起一根鐵棍去,帶著啞巴衝出窩棚。
當他氣喘吁吁地趕到那片廢墟時,果然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小豆子正蹲在石像前,小聲地說著甚麼。
“……石像神仙,你上次救了鐵牙叔叔,你一定是個好神仙。今天爺爺又被壞人欺負了,我們沒有吃的了……你能不能保佑爺爺,讓他明天能找到好多好多的食物?”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水囊,擰開蓋子,將裡面清澈的水倒了一點在石像前的地上。
在這水比命還珍貴的廢土,這一小口乾淨的水,相當珍貴。
老石頭看著這一幕,心頭一酸,眼眶都紅了。
他想上前拉走孫女,可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石像內部,沉睡的陳玄依舊沒有任何甦醒的跡象。
但那柄與他神魂相連的秋水劍,卻因為小豆子那純粹的善意和分享,劍身再次微微震動了一下,一絲幾不可查的暖流,順著石像的裂縫,悄悄逸散到周圍的空氣中。
正在說話的小豆子忽然停了下來,她吸了吸鼻子,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爺爺?”她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老石頭。
老石頭走了過去,沒有像往常一樣責備她,只是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尊冰冷,沉默的石像,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他活了大半輩子,只信自己手裡的刀,他也知道在這片荒原上存在著所謂的諸神,至少那些諸神所統御的教派是存在著的,但他並不信這些東西,記憶裡有自己的爺爺回憶的黃金時代。
而黃金時代是沒有諸神的,是一切都富足的,是不愁吃喝的,米麵糧油,水火煤柴,一切都充足……
他嘴唇動了動,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如果你……你真的有甚麼靈性…求求你,保佑我這孫女能活下去。這世道,好人不長命啊…”
說完,他拉起小豆子,準備離開。
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不遠處一堆廢鐵後面,一個瘦削的身影閃了出來,臉上帶著陰冷的笑。
是疤臉手下的一個心腹,叫毒蠍,完成了生化改造,由於藥液的緣故,他的力量要強過這片荒原上的不少人。
“我說呢,老石頭,你們爺孫倆最近老是鬼鬼祟祟地往這邊跑,原來是藏了好東西啊。”
毒蠍舔了舔嘴唇,目光貪婪地在四周掃視著。
他自然不是真的認為爺孫倆有甚麼好東西,他只不過是看上了小豆子。
老石頭心頭一沉,將小豆子護在身後,握緊了手裡的鐵棍:“毒蠍大人,我們甚麼都沒藏,只是……只是路過。”
“路過?”毒蠍冷笑一聲:“少他媽廢話!把你們藏的物資都交出來,不然…”毒蠍將目光移向小豆子:“小豆子這年紀也該嫁人了…”
這個畜生!
老石頭知道這毒蠍的想法了,也知道今天躲不過去了,他看了一眼身後的石像,咬了咬牙,對啞巴低聲道:“帶小豆豆走,我拖住他!”
啞巴雖然不會說話,但眼神堅定,他一把拉起小豆子,轉身就跑。
“想走?”毒蠍眼中閃過一絲殘忍,他猛地撲出,如獵豹一般。
老石頭怒吼一聲,用身體擋在了毒蠍前面。
毒蠍冷笑,猛地揮拳,老石頭被重重地砸到胸膛,他整個人也倒了下去,但兩隻手死死地抓住毒蠍的腿不放。
“爺爺!”小豆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毒蠍罵道:“老不死的,還挺硬氣。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多久!”
他說著,一隻腳直接踩向老石頭的手臂。
咔嚓一聲,明顯是手臂骨頭碎裂的聲音,老石頭的雙手明顯被踩廢了,然而,他仍緊緊地抱著毒蠍的腿。
“老東西,骨頭還挺硬!”
毒心冷哼,他已不耐煩,想要脫離這個老頭,隨後他高高抬起沒被捉住的右腿,這一腿踢出,老石頭很可能就直接命喪當場!
“爺爺!”
被啞巴抱著跑的越來越遠的小豆子看著,抬起腳的毒蠍,她知道,若是這一腳落下去,爺爺就沒命了!
沉默的石像站在荒原中,他如同一尊無情的神,毫無悲憫地看著這一幕。
大風颳過荒原,帶來鏽蝕的味道,他們穿過了毒蠍與老石頭的鼻前,同樣也穿過了石像。
意識深海處,一點金芒甦醒靈智。
陳玄緩緩睜開了雙眼,眼前漆黑一片,很顯然,金人法成功了,讓自己脫離了世界碎片亂流,他能感受到外面已經完全穩定。
只是自己如今身處何處呢?
還在大周嗎?
他抱著這樣的想法,抬手輕輕一點石殼,這石殼從外面雖然極難開啟,但從裡頭卻是輕而易舉。
咔嚓,一聲石頭破裂的聲音,順著風在荒原上飄遠。
毒蠍和老石頭也都聽到了這輕輕的聲音,毒蠍微微一愣,他不知道為甚麼會聽到這樣的聲音,下一刻他便清楚了。
這位疤臉的心腹清晰地看到,距離自己不遠的那塊石像,驟然出現裂痕,緊接著一道又一道璀璨的光芒自裂痕中透出。
毒蠍本能地感覺到不好,似乎有甚麼恐怖東西在甦醒!
像是荒原上最可怕的異變生物之王!
陳玄破開石頭,一身青衫,氣息有些萎靡,臉色有些蒼白,但那種超脫一切的氣質仍然存在,宛若神靈!
陳玄一出石殼,便瞧見了毒蠍與老石頭與小豆子這一幕,他瞬間明白了甚麼事,輕輕一嘆。
緊接著身後,秋水劍微微一震。
“噗通。”
毒蠍的屍體直挺挺地向後倒下,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世界陷入了死寂。
老石頭,小豆子,啞巴,三個人都看傻了。
陳玄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
沉睡了不知多久,肉身的力量還在,只是法力空空如也,讓他有些不習慣。
他看向面前驚魂未定的爺孫倆和那個沉默的漢子。
老石頭最先反應過來,他看著這個從石像裡走出來的神仙,雙腿一軟,就要跪下。
“不必。”
陳玄淡淡地開口,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
不過這幾人明顯沒聽懂自己的話。
老石頭戰戰兢兢地站著,不敢說話,只是用一種混雜著敬畏,恐懼和感激的眼神看著陳玄。
陳玄嘆了口氣,看來只能略微用點手段,從他們腦中探查出這個世界的語言是甚麼樣的了。
小豆子躲在爺爺身後,探出半個小腦袋,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這個從石頭裡出來的大哥哥,長得真好看,一點也不像集市裡的那些粗魯的男人。
陳玄看到了三人中最小的那個女孩,小豆子瞧見這位大哥哥的目光向自己投來,忍不住往後縮了縮,但隨後又往前挪了挪。
陳玄微笑著,輕輕一點,手中一道金光緩緩流出。
老石頭大驚失色,想要攔住陳玄點出的那道金光,但怎麼也邁不開步伐,他只能眼睜睜地瞧著金光,觸碰到小豆子的眉心,而小豆子睜著可愛的眼睛,呆呆地看著金光在自己眉心處停止。
很快,關於語言方面的知識,便從小豆子的腦子裡,順著金光流入陳玄的識海之中。
陳玄自然也懂得了這方世界的語言,或者說廢車場集市的語言。
當然關於這個世界的更多它並沒有瞭解,畢竟小豆子腦子裡也沒甚麼關於這個世界的真正知識,或許旁邊這個老頭子有。
陳玄這般想著,又看向了老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