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世界之外。
這裡是無盡虛空。
當意識稍稍恢復清明,陳玄看到了周圍的景象。
這裡沒有日月星辰,沒有天地靈氣,只有一片片散發著毀滅氣息的世界碎片,如同破碎的鏡子,裹挾著狂暴的能量,在黑暗中高速穿行。
這就是世界亂流。
無數殘破的世界法則,在這裡化作了最鋒利的無形利刃,切割著他毫無防禦的軀體。
嗖!
一片閃爍著灰色光芒的世界碎片擦身而過,那其中蘊含的寂滅法則,瞬間在他毫無防備的肉身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緊接著,又是一片燃燒著漆黑火焰的碎片撞來,狂暴的毀滅之力幾乎要將他的半邊身子都焚為焦炭。
金丹的不滅性,幾乎成了他最後的手段。
他只能憑藉著這最後的一絲本能,在這片足以將尋常天光境修士瞬間撕成碎片的恐怖亂流中,苦苦支撐。
在亂流的無情沖刷下,他身上的青衫早已化作了齏粉,露出其下佈滿猙獰裂痕的軀體。
但他始終緊閉著雙眼,神魂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整個身體進入了一種近似龜息般的假死狀態。
……
與此同時。
大周主世界,神京城頭。
戰後的重建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月霜長公主一身戎裝,親自在城頭督戰,她的臉上帶著一絲戰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而堅定。
忽然,她腰間那柄跟隨了她多年的長劍,發出了一聲如泣如訴的悲鳴。
錚!
月霜臉色一白,一股毫無來由的、撕心裂肺般的劇痛從心底湧起,讓她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
她站立不穩,竟單膝跪倒在地,手中的長劍脫手而出,插在身前的城磚上,劍身劇烈地顫抖著。
“殿下!”
身旁的將領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攙扶。
月霜卻沒有理會他們,只是猛地抬起頭,那雙明亮的眼眸死死地望向天外星空,彷彿想要穿透那無盡的蒼穹,去尋找甚麼。
但那裡,空無一物。
…
另一處時間碎片,李綱盤坐於文廟之內,周身浩然正氣升騰,正在穩固剛剛突破的天光境修為。
忽然,他手中浩然正氣之筆,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
斷了。
李綱的動作猛地一頓,雙目驟然睜開,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
一股強烈至極的不安,如同陰雲般籠罩了他的心頭,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霍然起身,目光穿透了文廟的屋頂,穿透了神京的雲層,望向那深邃無垠的宇宙深處。
他甚麼也看不到,卻又彷彿感覺到,某種對他而言無比重要的東西,正在離他遠去。
……
大周,另一片更加古老的時間碎片中。
那是一座寧靜的小院,窗明几淨。
李清正在窗前梳洗,這位女將在經歷戰場洗禮後,眉宇間多了幾分沉靜與堅毅。
突然,她梳理長髮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茫然地抬起頭,透過窗戶,仰望著那片蔚藍的蒼穹。
一滴晶瑩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她的眼角滑落,滴落在梳妝檯的鏡面上,暈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哭,只是覺得心中空落落的,彷彿失去了甚麼最珍貴的東西。
而在大周某處,一間早已被世人遺忘的佛門遺蹟深處。
那具由逃離陳玄的舍利子所化,一直靜坐於蓮臺之上的人身,緊閉了許久的眼眸,緩緩睜開。
他的眼中,沒有絲毫的迷茫,只有一片洞悉世事的澄澈與悲憫。
他雙手合十,薄唇輕啟,口中輕誦了一聲悠揚的佛號。
“阿彌陀佛。”
隨即,他抬起頭,深邃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遺蹟的穹頂,穿透了時間的阻隔,望向了那天外天,望向了那無盡的黑暗虛空。
……
過去,未來,現在。
在無數個不同的時間碎片裡,所有與陳玄有著極深羈絆的故人,在這一刻,彷彿都響應了某種冥冥之中的感召。
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一切,抬頭望向天外的星空。
然而,他們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永恆的虛無。
唯有在那凡人目光無法觸及的宇宙深處,在那狂暴混亂的世界亂流之中,一道孤寂的身影,正隨著無情的法則浪潮,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無盡的黑暗裡。
世界亂流。
這地方沒有方向,沒有上下,沒有前後。
陳玄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扔進了一臺巨大的石磨裡,而且這臺石磨還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轉動。
一塊世界碎片從右側掠過,邊緣帶著的寂滅法則直接削掉了他右肩一塊皮肉。
陳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是強忍,是他已經沒有力氣發聲了。
金丹已經出現了裂痕,金性雖然不朽,但金丹會破碎,一縷金性只能保持它魂不滅,靈不消。
“不能這樣下去。”
念頭從混沌的意識裡浮上來,直接且清晰,再捱上三五次這種級別的衝擊,金丹就要碎了。
金丹一碎,他的修為,他的神魂,他這輩子所有的積累,全部歸零。
不,比歸零更慘。
金丹碎裂後的反噬,會直接把神魂攪成一團漿糊。
陳玄的手指動了一下。
只動了一下。
他在意識深處翻找著所有能用的手段。
所有的攻擊手段,在這一刻全部失去了意義。
因為他需要的不是攻擊,是活下去。
翻找到最後,一門幾乎快被他遺忘的術法,從記憶的角落裡翻了出來。
金人法。
這門術法是他在山海界時無意間得來的。
說起來頗為有趣,創立這門術法的前輩是山海界一位極為古老的大能,此人一生好鬥,幾乎打遍了山海界所有能打的強者,戰績赫赫。
但好鬥的人往往也容易被打得半死。
於是這位前輩在一次被圍毆至金丹將碎的絕境中,靈光一閃,他發現金丹修士的金丹本質上帶有金性。
金性,堅固,不朽,封藏。
他由此開創了金人法:在瀕臨絕境時,主動引導金丹的金性向外擴散,使金丹與神魂同時進入最深層的自我保護狀態。
體表會凝結出一層緻密的石殼。
這層石殼不是普通的石頭,而是金丹金性與天地法則融合後的產物,能夠抵禦絕大多數的高能量衝擊。
代價也很簡單,使用之後,施術者會陷入深度沉眠,甚麼時候醒來,全看造化。
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一百年。
陳玄在山海界的時候,曾經覺得這門術法頗為雞肋。
堂堂金丹修士,縮成一個烏龜殼?
但此刻,他發自內心地感激那位被圍毆的前輩。
不愧是被打出來的智慧。
又一片世界碎片擦身而過,這次帶著的是一種灼燒法則,陳玄左臂的表皮瞬間焦黑,捲曲起來,露出下面殷紅的嫩肉。
不能再拖了。
陳玄閉上眼,將意識從紛亂的外部感知中徹底收攏回來,集中在丹田之內。
金丹雖然裂了,但還沒碎。
只要沒碎,金性就還在。
他開始引導金丹中僅存的那一縷金性。
這縷金性很弱,弱到幾乎要消散,但陳玄不急不躁,像是在荒漠中捧著最後一滴水,小心翼翼地將它引向四肢百骸。
金性流過經脈的感覺很奇怪,不是溫熱,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種沉。
沉甸甸的,彷彿有人往他的骨頭裡灌了鉛。
面板開始變硬。
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背、前臂,灰黑色的石質紋理從肌膚下浮現出來,一點一點地向外蔓延。
又一塊碎片砸來,這次直接撞上了陳玄的後背。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在亂流中翻滾了幾圈,但後背那塊已經初步石化的區域,只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擋住了。
陳玄加快了引導的速度。
石殼從四肢向軀幹蔓延,從軀幹向頭顱攀爬。
最後覆蓋的是面部。
在石殼即將封住雙眼的那一剎那,陳玄透過正在縮小的縫隙,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混沌的虛空亂流。
五光十色的世界碎片在黑暗中高速穿行,相互碰撞,碰撞後化為更多更小的碎片,再繼續碰撞。
像一場沒有盡頭的毀滅。
然後,石殼合攏。
世界,安靜了。
所有的聲音,衝擊,灼燒,寂滅法則的侵蝕,全部被隔絕在了那層灰黑色的石殼之外。
陳玄的意識也在這一刻墜入了最深的黑暗,金丹停止了運轉,神魂蜷縮在識海最深處,呼吸近乎停止。
從外面看去,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只是一塊灰黑色的石頭。
形狀不規則,大小與成年男子蜷縮時差不多,表面粗糲,紋理雜亂,和虛空中那些隨處可見的世界碎片沒甚麼兩樣。
石頭在亂流中沉浮。
被碎片撞擊,彈開,再被另一團能量捲走,又彈開。
不知過了多久。
這塊石頭隨著亂流的推動,滑入了一片不同的區域。
這片區域的世界碎片更加密集,但碎片之間的碰撞卻沒有那麼劇烈了。
它們在以某種規律聚攏,互相靠近,互相吸引。
這是一個世界群。
石頭被裹挾著,跟著那些碎片一起,朝著世界群的中心漂流。
然後,石頭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壁障。
壁障並不厚,也並不堅固,但它將壁障內外分隔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區域——壁障外面是混沌的亂流,壁障裡面,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石頭穿過了壁障。
穿過的瞬間,世界的法則開始生效,引力出現了。
石頭開始下墜。
它穿過了厚重的雲層,如果有人在下面仰頭看,會看到一顆灰黑色的流星劃過天際,拖著一條短短的灰尾巴。
不過沒人看到。
因為這片大地上,幾乎看不到人。
石頭以極高的速度砸落。
落點是一片廣袤的荒原。
轟的一聲悶響,地面被砸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坑,灰黃色的泥沙飛濺,揚起一團渾濁的塵霧,散了很久都沒散乾淨。
塵霧落定之後,坑底躺著那塊灰黑色的石頭,一動不動。
這片荒原沒有名字。
但如果有人來到這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鏽。
地面是鏽紅色的,像是無數鐵器被丟棄在這裡,經年累月地氧化,最終將整片大地都染成了這種顏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金屬的腥味,乾燥且刺鼻。
遠處零散地分佈著一些建築的殘骸,倒塌的混凝土牆體,扭曲的鋼筋從斷面伸出來,像是甚麼生物的肋骨。
這裡曾經有過文明。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荒原的風,又乾又硬,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老石頭把頭縮排破爛的領子裡,渾濁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這片鏽蝕的荒原,每一塊翻起的金屬片下,都可能藏著致命的危險,也可能藏著能換半塊乾糧的零件。
“爺爺,你看那是甚麼?”
孫女小豆子清脆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壓抑的寂靜。
她指著不遠處,一堆扭曲的鋼筋水泥廢墟里,半埋著一個灰黑色的東西。
“別亂跑!”老石頭低喝一聲,但還是順著孫女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一個人形的石像,半截身子埋在土裡,露出的部分被風沙和酸雨侵蝕得斑駁不堪,佈滿了細密的裂痕,有些縫隙裡還長出了暗綠色的苔蘚。在這片只有死亡和鏽鐵的荒原上,這尊石像顯得格格不入。
“一個破石像,有甚麼好看的。”隊伍裡另一個叫鐵牙的漢子嘟囔了一句,他身材壯碩,手裡拎著一根磨尖的鋼管,是隊伍裡的主要戰力。
另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大家都叫他啞巴,只是看了一眼,就繼續低頭在廢墟里翻找。
老石頭皺了皺眉,這地方他走過不止一次,以前從沒見過這東西。可能是哪次地動,從地底下翻上來的。他心裡升起一股不安,廢土上的生存法則第一條,就是遠離一切未知。
“走,離那玩意兒遠點。”老石頭拉住小豆子。
可小豆子卻掙脫了他的手,好奇地跑了過去。她個子小,動作靈活,幾下就爬上了廢墟。
“爺爺,它…它有點暖和。”
小豆子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觸控著石像佈滿裂痕的表面,回頭驚喜地喊道。
暖和?
老石頭心裡咯噔一下。
在這片連陽光都帶著輻射熱,一到晚上就凍死人的地方,石像暖和,莫不是有甚麼可怕的輻射?
他快步跟了上去,鐵牙和啞巴也覺得不對勁,握緊了武器跟在後面。
老石頭也伸出佈滿老繭的手,摸了一下。確實,一股微弱的暖意從石像內部滲透出來,不燙,不像輻射能那種可怕的灼傷,就像……就像活人的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