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陳玄推開房門,面露驚訝。
一股寒氣撲面而來,顯然是昨天夜裡下雪了。
如今這個時節雖然快入秋了,但雪也不至於來得那麼快,並且還是在明州這種地方,倒是顯得有些奇特。
細密的雪籽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給老殘客棧的院落鋪上一層薄薄的白霜。
那些客人的馬匹與妖獸坐騎,被客棧夥計牽到了後院的棚子裡。
棚內擠得滿滿當當,各種氣息混雜,嘶鳴聲與低吼聲此起彼伏。
凌雪一行人起得更早。
他們已經找到了各自的坐騎,正準備出發。
隊伍裡的人員構成有些奇特,穿著僧袍的和尚,手持拂塵的道士,還有頭戴方巾的儒生,三教九流,彷彿一個臨時的雜耍班子。
陳玄的出現,讓院子裡嘈雜的聲音瞬間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過來,帶著審視,畏懼,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好奇。
“他就是陳玄?”
“沒錯,大周頭號通緝犯,聽說他斬了神京明王一臂。”
“看著不像啊,文文弱弱的,倒像個書生。”
“噓,小聲點!傳聞此人性格殘暴,喜怒無常,你不要命了?”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響起,又很快被壓下。
大周官府的通緝令將陳玄描繪成一個濫殺無辜,奪取血氣修煉的瘋魔。
這種形象,足以讓任何心懷僥倖的人閉上嘴。
陳玄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徑直走向凌雪。
“凌大人。”
凌雪正給自己的坐騎餵食草料,聽到聲音,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恢復自然。
她轉過身,對陳玄點了點頭。
“陳前輩,早。”
“我有些事想問問。”
陳玄的目光掃過她身後那群風格迥異的修行者:“這些人是?”
凌雪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嘆了口氣。
“說來話長,明州府城裡,有一位大人物得了怪病,遍請名醫都束手無策。”
她壓低了聲音,話語中帶著一絲無奈。
“那位大人權勢滔天,竟動用私權,命令我鎮魔司在各地尋訪能人異士,不論出身,不問來路,只要有一技之長,都請去府城,希望能有人治好他的病。”
陳玄眉梢微挑。
“這裡離明州府城還有多遠?”陳玄又問。
凌雪看了一眼天色,估算了一下。
“我們腳程不算慢,若是不出意外,大概還要走上七八日。”
陳玄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隊伍很快整備完畢,眾人紛紛上馬。
陳玄也尋了一匹神駿的黑馬,翻身而上,動作乾淨利落。
他很自然地與凌雪並駕齊驅,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其他人則刻意落後了幾個身位,與這兩人保持著一段微妙的距離。
雪下得更大了些,從雪籽變成了鵝毛般的雪片。
天地間一片白茫茫,馬蹄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隊伍沉默地行進著,氣氛有些壓抑。
終於,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凌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開口的是一名儒生,約莫三十歲上下,面容白淨,眼神中透著一股書卷氣的傲慢。他叫趙子曰,出身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宦世家,修的是儒道,最重規矩體統。
凌雪勒住馬,回頭看他:“趙先生有何指教?”
趙子曰的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陳玄,語氣裡帶著一絲質問:“我等奉命行事,為朝廷分憂,乃是分內之事。可讓一個朝廷欽犯與我等同行,這算甚麼道理?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恥笑我鎮魔司無人,竟與魔道妖人為伍?”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雪地裡,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隊伍裡頓時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不少人看向陳玄的眼神,多了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這個趙子曰,讀聖賢書把腦子讀傻了,竟敢當面挑釁這位煞星。
凌雪的臉色沉了下來。
“趙先生,陳前輩是我的客人,也是此行的助力。還請你慎言。”
“助力?”
趙子曰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冷笑一聲。
“一個被朝廷通緝的要犯,能有甚麼助力?凌大人,你可別被他的外表矇騙了。此等邪魔,慣會偽裝,說不定他混入我們隊伍,就是為了圖謀不軌!”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我趙子曰,讀的是聖賢書,修的是浩然氣,絕不與此等敗類同行,還請凌大人將他驅逐出隊,否則,休怪趙某自行離去,將此事上報神京!”
凌雪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這個趙子曰,是明州知府特意舉薦的人,有點背景,不好輕易得罪。可他現在當眾發難,讓她騎虎難下。
答應他,趕走陳玄?
別說她沒這個膽子,就算有,她也不敢。
這位可是擊敗了大周的守護神啊!
就在她左右為難之際,一直沉默的陳玄忽然開口了。
“你的馬,要瘸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趙子曰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你胡說八道甚麼,我的踏雪是上好的北地良駒,自幼便由我餵養,氣機相連,怎麼會瘸?”
他胯下的白馬神駿非凡,四蹄矯健,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陳玄沒有與他爭辨,只是笑道。
“你自己看。”
趙子曰將信將疑地低頭看去。
這一看,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只見他那匹踏雪的左前蹄,不知何時竟微微有些跛,落蹄的節奏明顯與另外三蹄不同。
雖然幅度很小,但在陳玄指出後,卻變得異常明顯。
“這……這怎麼可能?”
趙子曰慌了神,連忙翻身下馬檢視。
自己修的一身儒家浩然氣,取的是千里快哉風。
自己如今將一切都記在馬上,自己與馬相連,若是馬受傷了。
自己主修的千里快哉風,便要折損大半威力!
趙子曰仔細檢查了馬蹄,卻沒有發現任何傷口或異樣。
“不可能,我的踏雪…”
陳玄道:“它不是受傷,是你體內的浩然氣出了問題。”
趙子曰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陳玄:“你甚麼意思?”
“儒家浩然氣以心養氣,心正則氣正,氣正則萬法通。”陳玄的聲音不疾不徐。
“但你心胸狹隘,嫉賢妒能,心不正則氣不正,你體內的浩然氣早已駁雜不堪,只是你自己未曾察覺。”
“你…”趙子曰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玄說不出話來。
陳玄繼續道:“人與坐騎,氣機相連。你的浩然氣出了岔子,自然會影響到你的馬。現在只是跛足,再過半個時辰,你這匹好馬,就要氣血逆流,七竅流血而亡。”
周圍的人群一片譁然。
趙子曰的嘴唇哆嗦著,他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陳玄說的是對的。
他最近修行時,確實感覺體內氣息運轉不暢,時常胸悶氣短,只是他一直以為是偶感風寒,並未在意。
陳玄又道:“放平你的心態,莫要有甚麼妒能之舉,這樣你的浩然氣才能回正。”
陳玄說完,也不再理他,而是自顧自的駕馬向前。
上面所說的那套甚麼所謂的浩然氣理論,當然是假的。
那隻馬腿瘸了,也不過是自己施展的手段,誰叫這個蠢貨會自己上來當出頭鳥,也有可能並不是出頭鳥,只是單純的偏執過分的嫉惡如仇。
自己也只能施展教訓,嚇一嚇他了。
不過那倒也不至於到取人性命的地步,他陳玄是一個修行界的正道棟樑,不可能行那種隨意濫殺無辜的魔道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