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天地之心
夜色愈濃,山風捲著寒氣漫過百里林海,月光被厚重雲層遮蔽,天地間昏沉如墨。
孟盡渝立在半空,眉心緊蹙,雙目微闔,指尖凝起白色靈力,神識如無形巨網,緩緩向四周鋪展。
幾百裡的搜尋範圍,剛一展開,便有細密的汗珠從他額間滲出,識海傳來陣陣鈍痛,精神力如流水般飛速耗損。
神識一寸寸掠過山林、溪澗、荒原,卻因玉佩小巧,又被夜色與水汽遮掩,始終捕捉不到半分氣息。
精神力耗損愈發劇烈,識海翻湧著刺痛,他不得不收斂部分神識,將所有靈力凝作一縷細絲,重點排查方才追鸞歌途經的湖畔區域。
終於,在湖心深處,神識捕捉到一抹微弱的玉光。
玉佩被湖底碎石半掩,蒙著一層薄藻。
他精神力驟然一洩,連忙足尖點水,靈力凝作屏障護住周身,俯身探入湖中,玉佩已碎成幾塊,他一點點在水底摸索......
返程時,晚風更烈,他的頭髮被吹得愈發凌亂,衣袍溼冷,腳步也有些虛浮,他緊緊攥著那枚玉佩,生怕再弄丟。
孟盡渝推門而入,月輝灑進木地板。
徐夕垣抬眼望去,目光落在他狼狽的模樣上,衣袍上的水漬順著衣角滴落,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髮間還纏著幾片枯葉。
他面上幾分疲憊,將復原好的玉佩遞給她,發尖落下一滴水,胸膛微微起伏。
徐夕垣喉間發緊,垂眸望著他掌心的玉佩,沉默片刻,才輕聲開口,
“這個玉佩不是我孃的遺物,她沒有給我留下任何東西,甚麼都沒有。”
孟盡渝遞玉佩的手猛地一頓,眼底一絲錯愕,心裡泛起一陣苦澀。
即使他自己沒體會過親情,但是此刻感同身受般,心臟彷彿被細密的螞蟻啃噬。
他將玉佩放在她掌心,語氣依舊溫和,“是我沒弄清楚。”
徐夕垣鼻尖微微一酸,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聲音比往日柔和了幾分:“不過謝謝你,這玉佩好歹還能賣個錢。”
孟盡渝搖搖頭,嘴角的淺笑僵住,她突然站起來,踮起腳尖,緩緩湊近他的唇。
心臟又撲通撲通跳得猛烈。
只見她止住距離,伸手拂過他尚且潮溼的髮間,摘下一片枯葉。
哦,原來頭髮沾了葉子。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上升一點。
旭日初昇,浮生閣五人告別問真閣,乘扇向東而去。
時遲生一夜沒睡,眼底烏青更重,腦海裡浮現出鸞歌的面容,
兩人衣衫凌亂不堪,腰帶交疊,他將枕下的剪刀慢慢抽出,趁其不備,狠狠地插入鸞歌的後背,
“放我離開,轉輪王交給我的差事還沒做完。”他推開鸞歌。
鸞歌對上他冷漠無情的眼睛,嘴角向上牽動,“差事差事!怪不得轉輪王將你押在冥界兩百年!”
她當即不顧後肩的傷把人拽起來,拿繩子捆住他的手腕,破窗而出,將人懸掛在樹上……
久默的時遲生忽開口,聲線乾澀:“為何一定要取得鎖天珠?人能做萬靈之長,那為何妖不能做?”
他素日寡言,這一聲出口,周遭人皆止了動作。
時遲生在發出質疑後,便覺得心頭一道枷鎖輕輕落地,
但這話入他人之耳,不啻於離經叛道之論,眾人聞言,臉色齊齊驟變。
蘇小兮也沉吟起來,難道妖註定比人低一等嗎?她的祖輩東躲西藏、住在蠻荒之地,就因為他們是妖麼?
孟盡渝理解時遲生,他學會了像人一般思考。
但這番話是在瓦解眾人的凝聚力,將人引向迷霧的深林,
“慎言!”孟盡渝素來溫和的笑意淡去,目似寒星。
“人為萬物之長,並非人多強大,論氣力比不過牛,論爪牙鬥不過豺狼。
而老子講,萬物俱從道中生,各得道之一偏。
魚龍潛淵得陰之柔,草木向榮得生之機,金石永固得死之性。
唯人五行俱全,陰陽平衡,猶如明鏡鑑天。
所以,‘人者,天地之心也’就是這個意思,若無人,天地雖大,但無知無覺、矇昧太初,有了人,天地才有了知覺。
甚至於妖最終要化人形,非慕人之兩足、體之羸弱,而是人能贊天地之化育也,借人形虛靈明覺,以契大道,擺脫矇昧。
人為萬物之靈,卻不以此凌物,和光同塵、參贊化育方為尚德。時公子方才所言,莫非不將自己當成人族一員?”
時遲生囁嚅著,他也不知自己是個甚麼東西,總是在輪迴中或醒或昏,後來為勾魂業績忙碌。
徐夕垣回味過來,我悟了。
孟盡渝低頭笑笑,語氣雖比之前柔和許多,但諷刺更甚,
“山海獸嗜慾是營,八百年前荼毒蒼生,所過之處,城郭丘墟,人煙斷絕百年,即使對同根同源的妖族,也毫不留情,對於不投降的妖族,剝皮殺之,對於投誠的妖族,推到前線作護盾,隨時可棄。
還有些人,聽別人說可憐,他也心疼起來,看妖可憐,看人可憐,看山海獸可憐,看自己更可憐,於是拿著空泛的惻隱之心去包容殘忍,實則助紂為虐,這不是慈悲,是愚蠢,拿著別人的命,去成全自己那點虛假的善心。”
他最後一句話是說給其他人聽的。
“轟隆——”天上一聲雷鳴,把眾人嚇得膽顫,
眾人俱驚,直起身子:“這是怎麼了,說了甚麼不該說的話麼?”
孟盡渝站起身,直面逐漸聚起的陰雲,“不,是我要突破渡劫期,天雷已至。”
朱承燁傻眼,“你怎麼又突破了?怎麼修煉的這是?”
孟盡渝找一出空曠之地,簡單布了個陣法以削天雷,
渡劫期的天雷有五道,看似比返虛期的天雷少了八道,實則是把所有力量凝聚於這五道天雷之中,
按以往的經驗,他肯定會被雷多劈幾次。
濃墨般的烏雲轟然聚集荒山,雷聲陣陣為閃電蓄力,
空曠的山谷只有他單薄的身影,長身玉立。
其他人則在山頂上觀望,
他抬眼給徐夕垣一個安撫的眼神,
徐夕垣抿著嘴,錯開他的目光,“哼。”
忍不住再偷偷瞥過去一眼,立馬又別開臉。
他目光落在徐夕垣緊繃的側臉上,嘴角不覺漾開縱容的笑。
她雖然找回了記憶,但還像個孩子。
終於,第一道雷劫攜雷霆萬鈞落下,陣法頃刻覆滅,孟盡渝立刻運起靈力護體。
接著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白衣被血浸成了紅衣,他單膝跪地,蒼白的手指抹去嘴角的血。
天空的漩渦中閃出亮光,第六道雷劫砸下!
光輝煊赫,將他面前的畫面吞進白光中,化為虛無。
這裡是……?
他慢慢向前方走去,一道紅色的木門憑空出現,其背後無形無物,他卻推動不得,試了幾次後,他便到朱門後面,閉上眼睛,輕輕推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卻是通體藍色的虛影。
他走進去看,樹上結著半透明的圓形果實,裡面是流動的人間光景。
其他的果實裡也有形狀各異的生物,可謂光怪陸離。
“原來世界是這樣的。”他立刻參悟到了世界的真相。
他看到自己所處的世界,那顆果實的表皮皺巴巴的,
“這便是滅世之災的具象麼?正如花開花謝,萬物自有章法。”
不,他凝目,看到果實核心有一條褐色的蟲子,正在啃食果核。
他剛伸出手,想試試能否將果實摘下時,一道帶有符咒的白色光圈束縛住他的手腳,
這股熟悉的力量,
竟然是無情道!
他越用力掙脫這股力量,那禁制便箍得越緊,
禁制上寫得是無情道的道義:“斷念止欲,順應天時,殺妻證道,窺得真義。”
他回望,無情道的階梯望不到頭,這才驚覺,自己離無情道已經很遠了,
不是無情道高懸在他頭頂,而是,他把此道踩在腳下!完完全全地悖逆、踐踏道規。
在去與留之間,他看見了第三條路,隨他意念而起,第三條路化作三千臺階出現在面前。
雲霞滿天,仙瑞鶴鳴,天鍾浩蕩聖明,悠長的聲音迴盪一方世界。
他艱難地拖著身子去上臺階,每上一步,便有無形的威壓加重一分。
面前的世界轟鳴,視野變得模糊。
這三千臺階才上了十階,便突然破碎!
周圍一切消散不見。
他又回到了自己身體內,敏感地察覺到被抽走了甚麼東西,心裡空蕩蕩的。
無情道讓他觸及世界的本真,卻又束縛了他的手腳,與他共生十餘年的無情道意在滋長。
這時,雷雲已經散去,露出朗朗天日。
他想起師父的話,“清明劍不肯承認你,全因你修為低微。”
那第三條路破碎也是因為他不夠強嗎?
不,一定是缺少了某些東西。
“喂,你被劈傻了?愣甚麼神?”
一句笑話在他耳畔響起,轉眼見徐夕垣蹙著眉嗔怒。
“沒有。”他語氣裡無甚情緒,隨後施法換了個乾淨的直裰。
目前的困境是他必經之路,他不憂心疑慮,抽絲剝繭,真相總有揭破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