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青鋒謝塵緣
劍光如織,劍尖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銀色光軌,將奪魂鬼王的路封住。
奪魂鬼王怒吼連連,黑氣如龍捲風般肆虐,試圖衝破孟盡渝的劍網。
火花碰撞,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奪魂鬼王的黑氣在他凌厲的劍勢下逐漸消散,露出他猙獰的面容。
城牆上,大護法聲音幽幽,扯起一個溫和的笑,對身旁趙如音說,“三護法,你再不出手,真讓那小子殺進宗門了。”
“廢物!”趙如音目光一凜,長劍錚鳴出鞘,飛身而下,刺向孟盡渝。
長劍相抵,巨大的靈力衝擊將對戰的兩人彈回。
趙如音後退定住身,手腕翻轉,一道劍刃向她身後飛出,劍網消散,奪魂鬼王得救。
“他奶奶的,再來!”奪魂鬼王啐了一口唾沫,又要衝上去,誓要把孟盡渝千刀萬剮。
這時眼前黛裙飄動,一隻小巧的腳踏上他的胸口,
“滾回去療傷!”趙如音一個迴旋踢,他不受控地後退數十丈,被踢回宗門內。
她甫一落地,便見孟盡渝的長劍指向她,他語氣冰冷,“是你殺了我師父。”
趙如音微微歪頭,姿態輕鬆,“正是。”
她神仙般清冷的面孔露出幽深的微笑,意味不明,似幽谷中美麗而有毒的花。
他握劍的手不自覺握緊,“那便償命來!”
趙如音旋即提劍反擊,左抵右擋,一招一式化解了他的進攻。
趙如音習得鏡湖劍法,又常找他切磋,對他的招式無比熟悉,更何況她乃渡劫期修士,在修為上更是優勢。
五個回合後,孟盡渝被擊得後退數尺,單膝跪地,劍刃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丹田處隱隱發痛,他踉蹌著持劍站起。
黛紫色的裙角劃過地上的血汙,走到他面前。
“斯人已逝,不如珍惜生者。”
他抬眸對上她淡漠的眸子,滿是驚愕。
趙如音紅唇輕啟,“她在北離雪山。”
“為何幫我?”
“可憐你罷了。”她面露嘲諷,眉尾上挑。
他慣是個察言觀色的人,趙如音的話絕非佯言。
北離雪山,人跡罕至......
他蓄力留下一擊,轉身便走。
趙如音故意反應慢一拍,中了這一擊,長劍在地上劃出數尺痕跡,她才堪堪停下,暗自道:“希望來得及。”
對戰的最後一個念頭佔了上風,她並不想讓徐夕垣死,像她那般有趣的人,死了怪可惜的。
雖然有她在時,聒噪得很。
北離雪山,雪花大如席,一道白色的身影旋轉至一座山巔,環顧四周。
周圍廣袤無垠,入目處皆是一片雪白,陽光反射在白雪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徐夕垣,到底在何處?
他將神識擴到極限,方圓百米內未見其人,他便換一處地方。
最後在一座山腳下發現一節髮帶,被石頭纏住。
熟悉的墨色潑金,是徐夕垣的髮帶!
他將之緊緊攥住,貼近心口。
已經尋了一天一夜,寸地摸遍。
他抬頭看天,“師父,我該如何?”
大雪紛飛,唯有風聲伴耳。
驀地,氣血翻騰,一口濁血噴薄而出,丹田深處,真元之氣被縷縷黑霧緊緊纏繞。
“與我相融,賜予你更強的力量,你就能殺掉任何傷害她的人。”復甦的心魔,嘴角俱是戲謔,蹲下身來,審視著他那狼狽的模樣。
孟盡渝強忍丹田內的劇痛,目光如炬,直視著那另一個自己,“休想!”
“徐夕垣在世時,你不願入魔,尚有牽絆。如今她已不在,你又何必如此固執?”
他怒吼一聲,揮劍斬破心魔,“不!她沒死!”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心魔重新凝聚,不屑地笑道:“若非你懦弱無能,她又豈會被人遺棄在雪山之巔?若是我,就算相隔千里,血染城池,也要將她救出!而你,連魔教的大門都不能踏入,又何談愛她?呵,弱小如蟻,還妄想救人,笑話!”
他瞳孔驟縮,看到師父瞳孔裡倒映著狼狽的自己,被浪花拍打在靈湖岸邊,“還是太弱了。”
冰冷的幾個字將他審判定罪。
身後,掌門師伯無奈地嘆息,“若是緣君能在天劫前修成渡劫期便好了。”
心魔:“對,我能讓你強大,依附我吧,孟盡渝,這也是你師父師伯的夙願啊。”
他漸漸力不從心,手中的劍也握不穩了。
兩種聲音在他體內激烈交鋒,他好像看到自己有無數重影,周圍俱是龐大的黑蜘蛛在一旁守株待兔,
他掐訣唸到,“太上臺星,應變無停,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心魔嘲笑他念清心咒,“你可知不入魔也是你的執念。”
他清楚地感覺到識海的劇變,水面死寂下來,頃刻冰封萬里,一座座冰川宛如上古巨獸,無聲侵佔他的識海,扼殺一切生機。
經脈的靈力原如潮水般奔湧,此刻枯涸成一縷白光自他額頭飄出,無情道的業力如煙霧般飄散。
他緊握清明劍,於手臂上狠狠劃出一道血痕,用劇痛來保持清醒。
他親眼看著自己修為一層層掉落,自化神期、元嬰期、金丹期跌落至築基期,那是他扛過了三十九雷劫才修到的境界。
腳下的黑暗伸出無數觸手,將他拉入“黑匣”,五感漸漸矇蔽,不斷墜入冰河的深淵。
一道紅色的菱形印記在他眉間浮現,瞳孔如幽深古井,片刻靜止後微微轉動。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扯出袖中的黑色髮帶,
“由愛故生怖,由愛故生恨,既吾身已戴枷鎖,何不將你也推入這幽冥深淵,摔得粉身碎骨!”
髮帶被風吹起,凌厲的劍光閃過,將它砍碎。
下一刻,另一股意識佔了上風。
他拖著疲憊的身子走了許久,在一座破敗的道觀前停下。
他入魔了,擁有強大的力量,但一路上都沒有殺人。
這是連心魔都沒有預料到的事。
道觀已經荒廢,可他還是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裡面供著鏡湖的先賢雕像,他在佈滿灰塵的蒲團上跪下來。
心魔譏諷道:“怎麼,來求神拜佛?”
孟盡渝沒有理會,對著雕像叩拜一次,“緣君愧對鏡湖上下,如今入魔,按門規,當逐出鏡湖,可我......”
他不敢回鏡湖,不敢面對曾經信任他的師伯與弟子們。
與其讓他們失望,不如現在就結束一切,反正下個天命人還會出現。
他手指拂過劍脊,一片冰涼,給它起名清明,多麼可笑。
心魔察覺到他有自毀傾向,在體內尖叫:“你要自裁!不,你住手!”
兩股力量不斷交替,他心一橫,奪得身體將劍橫在脖頸。
猝然一道金光打在他手腕上,“哐當——”一聲,長劍落地。
眼前的雕像顯出人形,繆知真人擰著眉,“叫人連閉關也不安生。當著我的面自裁,是叫我死後被重邑詰問麼?”
孟盡渝身形一晃,眼裡的光暗下去,“師伯......我入魔了,我會越來越像他。”
繆知定定地看著他,最後壓下憤怒,撿起半分平日懶散的模樣,“你自幼心思太重,修無情道便是要斬除掉你那叢生的雜念。
你是入魔了,可魔是甚麼?魔不是妖邪,不是惡鬼,魔是你自己不敢面對的那部分。你不敢恨,不敢怒,不敢承認自己也有想毀掉一切的念頭,這些念頭不會消失,它們只是躲起來了,變成了我說的‘虛妄’裡的陰影。
現在它們回來了,不是要毀掉你,是要你看見它們。
看見,然後走過去。”
孟盡渝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跪在蒲團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無聲地哭了很久。
不知過了多久,他抬起頭。
“師伯說得對。”他開口,聲音沙啞,“我不是不敢入魔,我是不敢承認自己也會恨、也會怒、也會想殺人。我把自己架在一個‘正人君子’的位置上,可那個位置,本來就是我給自己設的相。”
孟盡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纏繞著黑色的魔氣,“你不是魔,是我放逐的那部分本真。我不需要鎮壓你,也不需要順從你,只需要承認,你也是我。”
他伸出手,像是對著一個看不見的人。
心魔從陰影中凝聚出來,站在他面前,那張與他一樣的臉上,第一次沒有戲謔,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複雜的神情。
繆知微微頷首,“別怕。你是心若清露的孩子,現在能站在我面前反省已是證明。”
“萬物得其所哉,卻無常變幻,不執著於相,原是師伯教於我的,尋得聖道,當一以貫之,早該如此,早該如此。”
月掛中天,夜色如墨,山海獸的咆哮聲震耳欲聾,遠古巨獸甦醒,向大夏國邊境幽州發起了猛烈的攻勢。
抬頭望去,濃稠的黑雲下,人族修士與山海妖相撞,密集的小點匯聚成流動的鯤鵬,一白一黑交融的霎那,傾洩下紅色血河,蕩入無剎海,彷彿沙漏倒置,時光一點點流失,讓人心驚膽顫,直呼末日降臨。
山海獸數量眾多,且實力強悍,大夏國的軍隊雖然英勇,有國師加持法力,軍隊化陣型而戰,加以附近門派修真者的幫助,卻依然節節敗退。
太子朱錦徹見狀,眉頭緊鎖,心中暗自盤算著對策。
眾軍的凡胎□□在山海獸面前弱如螻蟻,但他們不能退後,身後的百姓還在撤退內陸,唯有殊死一搏、拖延時間以博得一線生機。
天邊黑雲滾滾,無數飛鳥異獸穿梭雲層,雷電交加、陰風怒號,大地上血流成河,宛如末世降臨。
“鐵血丹心,誓守河山!”將士們怒吼出聲。
“他奶奶的,跟你們這幫妖怪拼了!”
修真者受到天地間壯烈之氣的鼓舞,無不義憤填膺、竭力殺妖,戰況一時間陷入白熱化。
紅刃寒光,鏗鏘作響,火炮長箭,一時齊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