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劍
他手掌一翻,湖水化作萬千水珠浮在空中,倒映出萬萬個世界。
水珠化作雨箭,密密麻麻、撲面而來!
重邑單手支出結界,卻被雨箭融合穿過。
他吐出一口血,身子撐在樹前,閉上眼睛,等待被萬箭穿心。
點點溼潤的輕絲拂面而來。
他睜開疑惑的眼,面前的利箭化成春雨,絲絲縷縷飄下。
孟盡渝收手:“師父您說過,無情道者鐵面無私,不慟生死,不為時勞,潤萬物無聲,徒弟覺得水幾於此道,近於此善。”
重邑手中劍脫落,露出欣慰的笑,“緣君,我還說過,‘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孟盡渝渾身一頓,原來這就是那凌虛劍出現的原因。他將劍插到地上,跪下來扣首,“多謝師父教誨。”
再抬頭,重邑真人已消失於光影中。
徐夕垣走過來,“你們師徒對話真是玄之又玄,你師父說的何意?”
孟盡渝站起,“是參禪之理,參悟真我,以前沒有懂,現在知道了。”
多年前的教誨如箭,穿梭大半個時空,在此刻穿過他的眉心。
“果真是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她握住銀白的劍柄端詳起來,“第二次見你用劍。”
劍身通體雪白明亮,另有淺淺的花紋修飾,摸上去像堅硬的寒冰。
她屈指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孟盡渝嘴角噙著淡淡的笑,
“你是千年前袁掌門的劍,可既然你認可了我,那便起個新名字吧。”他沉吟片刻,“清明,如何?”
徐夕垣點點頭,“清世間邪風,明天下大道,同時也寄託了對舊人的緬懷與尊敬,好名字!”
劍身發出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滅。
“這是怎麼了?”
孟盡渝感受到與清明劍奇妙的感應,“它很欣喜。”
大抵是劍骨的“萬劍迷”特性吧,清明劍作為一把上古神器,被徐夕垣彈了也乖順至極,甚至自行落到她手裡。
“不錯不錯,這劍也是重見天日,有所繼承了。”
孟盡渝接過長劍,極其珍重,手指輕輕滑過劍身。
…………
地府。
“報——大人,又跑了一隻惡鬼!”鬼差跑來稟報。
時遲生戴著鬼面,聲音沉穩,“召集鬼差,限一日內尋回。”
這已經是第九個惡鬼逃出第九界的冥界了。
鬼差:“大人,今日是休沐日,人手不夠。”
他握住手中的生死簿,一字一句道,“即日起,每月僅有一日休沐,身為鬼差應當心繫眾鬼,維護第九界秩序,本官也會以身作則,絕不懈怠。”
鬼差心裡暗暗叫苦,但判官的口述敕令已傳遍第九界,他也無可奈何,只好退下。
時遲生癱坐在座椅上,不料,轉輪王竟然推門而進。
時遲生起身作揖,“十殿下。”
轉輪王大袖一甩,面色不善,“你們陰律司如何辦事的!擒來九個鬼煞,跑了九個,這一年你們的績效在九界當中是榜末!”
“我看你這判官該換個鬼當了!”
時遲生心如死灰,若是這樣,他離三十萬兩千個拘魂數目遙遙無期,也就是永遠被困在冥界,不得轉世。
“喂,‘君臣相須,事同魚水’,這道理我皇兄都明白,你怎麼就不明白?”朱承燁叉腰,大搖大擺地走來。
“怎麼是你?!”時遲生震驚的表情被掩蓋在了面具之下。
“你一介閻羅王竟然倒行逆施、搜刮臣民脂膏,真不害臊!”
轉輪王眸子裡閃著危險的光,“你個毛頭小子也有資格說我?”
他把小辮一甩,昂首挺胸,逼視堂堂轉輪王。
“你為老不尊,壓榨手下,張飛他娘姓吳,無事生非,你還騙時遲生籤強梁之契,誒——別妄圖狡辯,我看到了時遲生的記憶,不單是我個小子,就是個乞丐流民都得吐你唾沫!”
轉輪王指著他,氣得咬牙切齒,“你你……”
他上下掃視轉輪王,眼中鄙棄毫不掩飾,“長得人模狗樣,一點王者風範也無,還敢到人夢裡挑釁,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你個活了幾百年的老樹皮猥瑣生長,我要是你早找塊豆腐撞死!”
轉輪王怒火攻心,吐出一口老血。
他過去拍拍時遲生的肩,語重心長道:“兄弟,這是夢,該醒醒了。”
時遲生回過神來,“我是不是,已經離開冥界了?”
朱承燁:“是是,不用拘魂了。”
時遲生猛然驚醒,“謝,謝謝。”
周圍場景轟然崩塌,兩人從幻境中醒來,四雙眼睛正盯著他倆研究。
朱承燁被嚇了一跳,坐起來,“你們都圍過來幹甚?”
徐夕垣摩挲著下巴,“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會罵?”
“我,我說夢話了?”
“嗯——”三人一妖齊齊點頭。
“哈哈……”他撓撓頭。
孟盡渝直起身,“小兮,開始練丹吧。”
蘇小兮點點頭,“雖然我才學了一個月,但是我會努力煉出好丹的。”
她拿出一株巴掌大的靈芝,再把各種草藥和樹枝放進她那口爐鼎裡。
朱承燁看著摸不清頭腦,“我錯過了甚麼?”
孟盡渝解釋道:“幻魘獸就是守護迴天肉靈芝的靈獸。”
蘇小兮回頭看朱承燁,“給我加點火。”
朱承燁一揮手,火焰便在爐底熊熊燃燒。
於是她專注於調節火勢,每隔一段時間就往裡面扔一根草。
別看扔進去的草平平無奇,但都是她精挑細選出來,有靈性的草。
爐鼎的光變紅了,她便降火,將溫度控制的剛剛好。
朱承燁在旁邊給眾人講述自己的輝煌功績,“我,朱承燁,是最早破除幻境的那個!”
他擼了擼袖子,“別看我的修為不如孟盡渝,但我是最快醒來的!也是我,嘿嘿,抓住幻魘獸,逼他說出破鏡之法。”
幻魘獸尷尬地坐在一旁,恨不得把頭扎進地下。
徐夕垣託著下巴,打哈欠,“好好,知道你厲害了。”
“誒,你在幻境裡看到甚麼了?”朱承燁有些好奇,問徐夕垣。
孟盡渝也看向徐夕垣,他也想知道,知道她的執念或恐懼是甚麼。
徐夕垣僵硬地笑了一下,勾勾手指,“這件事我只跟你說。”
朱承燁有些羞赧,撓著頭,甚麼叫“只跟我說”?
孟盡渝的笑容就這樣消失。
朱承燁湊過去聽。
她掩著嘴,“我看見了……”
徐夕垣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大聲說:“想得美!”
朱承燁感覺耳朵和腦瓜嗡嗡的,“你你,你竟敢騙本少爺!”
她把斷虹插地上,激起一片塵土,“不服來幹啊。”
朱承燁看了眼孟盡渝,憑著他倆兒時的默契,成功得到了回應。
孟盡渝抬頭勸和,“好了,你們還想把其他妖獸引過來嗎?”
朱承燁抱臂:“哼,本少爺不跟你見識。”
徐夕垣回以一記眼刀。
這時,藥香四溢,帶著草木的微苦飄至鼻尖,趁熱搓丸。
炙熱的溫度從掌心傳來,藥丸在她兩手間倒來倒去,直至圓形。
“吶!好了。”
一顆碩大的藥丸擺在她手裡,散發著熱氣。
“這要是生吞,肯定能把人噎死,哈哈哈!”朱承燁捧腹大笑。
蘇小兮心虛地低下頭,其實按照比例不該出這麼大一顆,可是搓丹過程中難免會混入一些雜質,
那些雜質……不影響藥效。
應該不影響吧?
孟盡渝拿過丹藥,“不必親口吃,也可用法力將藥效溶解,灌輸他神魂內。”
時遲生鬼魂飄過來,“有勞。”
良久,他再睜開眼時,四雙眼睛都圍著他。
“真摸到了!”
他怔愣地坐著,任人點戳,摸頭,扯袖子。
他戴著兜帽遮住面前的陽光,如黑珠子的瞳孔空洞無神,一動不動。
不知是誰在他頭上重重地按壓揉搓了下,他垂下眼睛,渾身緊繃。
正當要發作時朱承燁收回手:“不會失憶了吧?你叫甚麼?”
“時遲生。”他站起身。
“啊沒傻沒傻。”
“世界,很美。”時遲生貪戀地看向周圍,這樣說。
“怎麼,你以前看不到麼?”
“沒有顏色,聞不到,摸不到。”
“嘶,那還真慘啊兄弟。”
孟盡渝起身:“是時候回宗門了。”
待眾人踏出玄武秘境時,就有一隻紙鶴飛來。
孟盡渝看著手上的紙鶴,面色劇變。
這是陽間,紙鶴到不了別人手上,但絕對能到師父手上,但是如今它飛回來,只能說明在世間已找不到師父的氣息。
“怎麼了?”徐夕垣見他臉色鉅變。
就在這時,一道紅光破空而來,在眾人面前形成兩個字:“速回!”
“是鏡湖特有的光訊,若是紅光,則事態緊急,不得延誤。”
徐夕垣:“看來發生大事了。”
來不及多想,孟盡渝扔出摺扇,載眾人回宗門,日行千里,惴惴不安,一個答案在他心中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