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水
徐夕垣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眼裡三分涼薄,三分傲慢,還有四分漫不經心,
“果然啊,我喜歡殺戮道,只有戰鬥時我才感覺到我的存在!”
朱承燁奇怪道:“難道你現在不存在嗎?”
他捏起她的衣袖,拽了拽她的頭髮,“是實體啊,徐夕垣你被雷劈成傻子了?”
他像看傻子一樣哈哈大笑起來。
徐夕垣冷笑一聲,一個拳頭捶到他頭上,引得一聲哀鳴。
“土匪、兇獸!”朱承燁邊指著罵邊逃,
“孟緣君你管管她,她要殺人了!”
誰知他扭過頭去,不予置喙,
朱承燁小發雷霆,“孟緣君你偏心!”
孟盡渝只溫和地笑:“她打你與我何干?”
徐夕垣聽此更是得意。
朱承燁眼球一轉,突然換上笑嘻嘻的面孔:“徐夕垣,徐姐姐~”
徐夕垣像是碰到了甚麼髒東西,退後一步,狐疑道:“你吃錯藥了?”
朱承燁眨眨眼,“心有肺腑之言,不說憋得慌,徐姐姐剛才一劍斬天雷真是帥呆了,這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像徐少俠這樣的大能,竟擁有毀天滅地之姿……”
徐夕垣由戒備、懷疑到受用,她悠悠道:“嗯,承燁弟弟的識人眼光一等一的好。”
朱承燁:“哈哈小弟也如此認為,只不過有一惑,徐少俠到底如何使用的那一招?”
“哪一招?”
“就是一呼百應的‘劍來’。”
“福至心靈,就隨口一喊。”
“真的?就隨口一喊?”
孟盡渝給了正解:“因為夕垣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生劍骨,自然一呼萬劍應。”
朱承燁瞪大眼睛,“你你……劍骨!”接著他失望地垂下頭,“原來是天賦。”
時遲生在屋簷下站了很久,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眼中流露的羨慕。
他向他們走過去,這次沒有戴面具,只穿著黑袍,頭帶兜帽,對徐夕垣沉聲道:“你很強。”
“不用強調,我知道我很強。”
論臉皮厚這塊,誰都比不過她。
她打了個哈欠,“累了,我要去休息了。”
說罷,向前走去,被孟盡渝攔下,“你的屋子在左邊。”
“哦哦,不好意思,走習慣了。”
時遲生和孟盡渝去了被雷擊的房間,屋頂上赫然一個大洞。
孟盡渝:“抱歉,剛修好的房頂又塌了。”
時遲生唇角勾起一個弧度,看起來心情大悅,“不,很好。”
其他人:“?”
這鬼腦子摔壞了吧。
這漏頂的房子也不是不能睡,
孟盡渝隨遇而安,盤腿坐到床上打坐,幾時,之前放走的紙鶴從屋頂漏洞裡飛下來,落在他手上。
這結果沒有讓他很意外,他的紙鶴不能從冥界跨越到陽間。
看來得早日回到陽間,在此之前,他需要了解些冥界的東西。
他下床,推開門,向府外走去。
……
徐夕垣回到屋裡,門關上的那剎,終於支不住身子倒下,聽見蘇小兮均勻的呼吸聲,不禁讚歎,她的睡眠功底真厲害,外面這麼大動靜都吵不醒她。
天雷留下的電流在體內流竄,酥麻的刺痛瞬間傳遍全身,徐夕垣釀蹌跌坐到床邊,胳膊趴在床邊,痛得嗚咽一聲,眼角流出生理性眼淚。
蘇小兮翻了個身,卻還沒醒。
不,要是吵醒蘇小兮,又得寒暄一陣。
這樣想著,她咬住袖子,不發出一聲。
……
“哈——”蘇小兮翻個身,睜開朦朧的睡眼,冥界的黑暗總讓她昏昏欲睡。
她藉著窗外幽冥花的亮光,看見一個頭靠在床邊,驚道:“徐姐姐,你怎麼睡在地上?”
徐夕垣被她搖醒,抬起痠痛的胳膊,“哎呦,這修行者怎麼還會胳膊酸啊。”
“徐姐姐你怎麼不在床上睡?”她突然想到甚麼,“是我睡覺打滾嗎?”
徐夕垣擺擺手,“不,之前一直躺著睡,現在想體驗下新睡姿。”
蘇小兮將信將疑:“這樣嗎?姐姐可真有趣啊。”
徐夕垣內心苦笑。
她站起身,活動著全身的關節,這時有人敲門,提醒她們去轉輪王殿述職。
華麗偉壯的大堂之上,十殿下轉輪王恩准了請求,他取出早已準備好的陰火,那是一團青色的火焰。
火焰融進朱承燁的丹田,頓時他便覺靈臺清明,丹田處與外界的屏障被打碎,一種炙熱的力量化作細流,從丹田向四肢百骸流去。
他握住拳頭,激動道:“我……我入道了!”
焱龍刀泛出紅光,發出陣陣嗡鳴。
他先是抱住孟盡渝,“多謝!”
再抱住時遲生,“謝謝兄弟!”
然後又頂著被揍的風險抱住徐夕垣,“多謝徐姐姐,雖然你兇殘得像土匪!”
徐夕垣嘴角抽搐,看在他初入道的份上,就忍住揍他的衝動。
孟盡渝卻眼睛死死盯著他的手,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立馬別過臉去。
蘇小兮預測著該輪到自己了,眼巴巴地等著他給自己道謝,畢竟她也出了一份力。
朱承燁張開雙臂就要抱她時,卻手掌向下,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謝了,可惜你太矮了,抱不了你。”
蘇小兮眼裡的星星失落,甚麼嘛,你也就比我高兩個頭。
她瞪了他一眼,“我才不稀罕你呢。”
轉輪王渾厚的聲音在大殿裡響起,“一切因緣法,皆系如是力。與其說爾等尋我,不如說,本王在等彼。”
朱承燁不解道:“殿下甚麼意思?”
轉輪王看向孟盡渝,“孟小友、時遲生留下,其餘人下去歇息吧。”
孟盡渝回頭對徐夕垣說:“去書肆看《青冥正傳》,晚些醉春樓見。”
徐夕垣疑惑,“好端端地看甚麼書?”
見他笑而不語,更是滿肚子狐疑。
徐夕垣抱臂向鬼市上走,肩上的黑色披風搖曳。
蘇小兮高興地蹦起來,“不知道冥界的酒樓怎麼樣?有沒有特色菜?”
街市上,攤貨賣的都是些奇怪東西,會報時的木鳥,咯咯叫的髮簪,吃了變小十倍的藥丸……
其中傳音葉最有用,一人買了幾個。
看雜耍不要錢,但是場面太過光怪陸離:
一隻長舌鬼的舌頭伸在案板上,被刀切成九段;胖乎乎的豬妖坐在油鍋裡洗澡,噼裡啪啦的油星子濺出來;一個看著正常的人扣下自己的兩顆眼珠子,當玻璃球與人玩。
蘇小兮緊緊抓著徐夕垣的胳膊,聲音顫抖,“這裡好可怕!”
“別怕。”
一條街逛下來,最多且最正常的食物便是口水雞、辣子雞、大盤雞、炸雞塊、三黃烤雞、雞肉丸子、糟滷雞胗、泡椒雞爪、南瓜蓮藕雞湯……”
徐夕垣看到了“雞的一百種死法”。
蘇小兮嘗完一個雞肉丸後,說缺點味道。
朱承燁只嚐了一口就吐了,“聞著香,可是吃到嘴裡就沒味道了。”
徐夕垣問她:“小兮,我記得你不愛吃雞,怎麼?”
蘇小兮點頭,神色暗淡了下去,“不愛吃,是因為之前吃膩了。”
活人嘗不出死物的味道,她明白這點後,只專心在每個攤位上觀察片刻。
忽地,一股微弱卻異常熟悉的油炸味,若有似無地鑽入她的鼻尖,混雜著些許焦糊與奇特香料。
她循著那氣息而去,穿過幾條掛滿紙紮燈籠的窄巷,最終停在一處露天攤位前。
案上擺著幾盤烏漆墨黑,形狀卻與陽間無異的“炸雞”。
一個容貌清麗的婦人,頭上豎著兩個貓耳,正地將一塊“雞肉”遞給面前的鬼魂。
“……小二,把那壺酒也給這位客官斟上,莫要怠慢了。”婦人溫婉的聲音傳入蘇小兮耳中,讓她愣在原地。
那是她孃親的聲音!儘管帶著冥界的腐朽與疲憊。
只見那婦人身旁,一個高大的男人正熟練地翻動著鍋裡的“炸雞”,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熟悉感。那男人臉上帶著笑意。
她強忍住心頭翻湧的酸澀與悲痛,雙手攥住裙子。
“姑娘,來點炸雞?”婦人熱切地問她,那雙曾經慈愛的眼眸,此刻卻只剩下了陌生。
她搖搖頭,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來,“你們過得還好嗎?”
男人聞言,憨厚地笑了笑,應道:“能餬口便好。你看這孩子,生得這般可愛乖巧,若是我們也有這樣一個女兒,多好。”
那句話如同利刃,生生剖開了蘇小兮的心臟。
她死死咬住下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被她強行憋了回去。
他們的女兒,就在眼前,可他們喝了忘川水,已經認不出眼前人了。
冥界的風,攜帶著不知名的悲愴,將那句話反覆吹入她的耳畔。
她轉身,逃也似的離開了那處攤位,任由悲慟在她胸腔中橫衝直撞。
徐夕垣把她抱在懷裡,她嗚嗚地哭著,把她衣襟都溼透了。
“小兮乖,你已經很堅強了。”
朱承燁也明白了方才之事,少見地收起嘻嘻哈哈的表情。
稍許,她已經調整好狀態,只有紅紅的眼圈昭示著她哭了一場。
之後幾人去了書肆,最顯眼的架子上就擺著《青冥正傳》。
徐夕垣抱臂嘆息,“看書吧,估計有甚麼玄機呢。”
朱承燁也抱臂而立,“孟緣君搞甚麼鬼?”
三人都拿起這書看,講的還是臨淵魔帝與曦堯仙君的愛恨情仇。
朱承燁看得潦草,一目十行,“甚麼玩意,寫得潦潦草草,狗屁不通,我隨便哪個話本都比它強。”
一旁的鬼聽此,呲出尖銳的牙齒,“你懂甚麼?不識貨的毛頭小子!臨淵可是我們的神,我們冥界的信仰!”
朱承燁瞟到對方十寸長的舌頭,耷拉在外面,剛起的怒火就壓下去了,本少爺不跟吊死鬼一般見識。
徐夕垣坐在凳子上,暗自推理。
臨淵大帝是冥界信奉的神。既是信仰之神,要麼法力高超,要麼為冥界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但是書中全然未提,甚至臨淵大帝是一切惡的來源。
蘇小兮正抹著眼淚,感動哭了,“一個魔族,一個仙君,臨淵和曦堯君能走到一起,太不容易了!”
翻到最後一頁,她驚疑道:“誒?臨淵盜取地脈,被仙君捉拿歸案?”
所以人間一番恩愛,只是一場陰謀?
仙君是有目的地接近臨淵,只為了拿到她偷走的地脈?
好個爛尾小說!
長舌鬼咬著含糊的話語,“誰盜取地脈了!小姑娘會不會識字,臨淵是以身獻祭,修補地脈的神!”
蘇小兮把書給他看,“這不是寫著臨淵盜取地脈,逃逸了兩百年嗎?”
長舌鬼像看智障一樣看著她,“明明寫著的是曦堯君。”
徐夕垣猛地站起來,“你說甚麼?”
“曦堯仙君盜取地脈,自己不識字,回家多學學吧。”
長舌鬼罵罵咧咧地走了。
徐夕垣又捧著書,向其他鬼取證,得到的答案皆是相同。
徐夕垣沉聲道:“我不知道為甚麼,但是冥界和凡間,其中一個肯定有問題。”
另外兩人聽了感覺頭皮發麻,渾身冰冷。
同樣的書,看到的卻不一樣,是他們被控制了心智,還是這些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