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遲生
清河縣的暮色剛漫過簷角,便被滿城華燈撞碎。
攤販吆喝、孩童嬉鬧,煙火氣漫溢四方。
街角的面具攤琳琅滿目,皆是青面獠牙、猙獰可怖的鬼面樣式。
徐夕垣指尖撥過一個個面具,最終落在一個正紅底色、描著金紋的鬼面上,眼底掠過一絲狡黠,轉頭對身側的孟盡渝道:“你也挑一個,今兒這般熱鬧,戴上面具才有意思。”
孟盡渝立在她身側,月白長衫在人潮中愈發清雋。
他垂眸掃過攤位上的面具,皆是凶神惡煞之態,並無半分雅緻,終究是不願掃她的興,只得在一眾醜怪面具中矮子裡拔高個,拿起一個靛藍底色的鬼面,抬手輕輕戴上。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餘下線條清晰的下頜與微抿的薄唇,襯得他脖頸愈發修長如玉。
攤主老闆娘是個熱忱之人,笑道:“公子好眼光!這紅藍面本就是絕配呢,平日裡來我這攤位的夫妻,十有八九都選這兩個顏色,寓意著紅紅火火、歲歲相伴。”
孟盡渝遞錢的手猛地一頓,帶著幾分無奈的解釋:“老闆說笑了,我們並非夫妻。”
“哎呀,是我說錯啦!”老闆娘捂著嘴輕笑,意有所指地瞥了瞥兩人相離不遠的身影,“那便是心上人嘍,這般登對,可不輸夫妻。”
他指尖攥了攥衣襬,聲音輕得似在低語,既是說給老闆娘聽,更像是在勸誡自己,“只是朋友而已。”
“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嗎?”
話音落下,他便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猶如實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熱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失落,不用想也知是徐夕垣。
心頭微緊,想轉頭看她,卻又怕撞進她眼底的情緒,只得硬生生頓住了動作。
離開面具攤,徐夕垣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方才的熱鬧喧囂彷彿都與她隔了一層。
她曉得了,孟盡渝從來都不是戀愛腦,他的世界裡,從來只有修煉、道心與師父託付的重任,情愛於他而言,不過是修行路上的絆腳石,是可以證道的捷徑。
從來都是別人上趕著恭維她、討好她,何時她像這般刻意靠近,百般試探?
像捧著一塊寒冰,日復一日地焐著,可寒冰未暖,自己的心反倒先一點點涼了下去。
即使是為了穿越任務,為了昇仙大計,也不能這般委屈自己。
她在心底輕輕嘆息,將那點酸澀強行壓下,腳步不由得加快,一路上只顧著往前走去,未曾回頭再看一眼。
孟盡渝緊隨其後,自然覺察出了她的不對勁,往日裡那般鮮活張揚、愛湊熱鬧的人,此刻竟沉默得反常,周身的氣息也冷了幾分。
他心頭不安,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試探著開口,“夕垣,你似乎有些悶悶不樂,可是哪裡不適?”
徐夕垣猛地停下腳步,斜睨著他。
紅色鬼面只露出一雙帶著怒意的眸子,配上青面獠牙的面具,本應震懾人心,可那眼底的委屈,卻藏不住半分。
她咬著後槽牙,從齒間擠出幾個字,“你讓我失望到宮寒。”
孟盡渝愣了一下,他不知“宮寒”二字的含義,可他卻清晰地聽懂了“失望”二字。
他沉默了片刻,補救道:
“或是因為“朋友”的說法讓你失望,故而吾該稱你為“摯友”才對?”
徐夕垣氣鼓鼓地走在前面,
好啊,反省得好!
她猛地回頭,“別跟過來!”
腳往地上一踩,借力跳到旁邊的屋頂上,唰唰如風般跑得無影無蹤。
孟盡渝摘下面具,花燈橘紅的光照在他淡泊的眉眼,卻融不掉霜雪般的疏離。
繁華喧囂的人流皆從他身旁經過,如涓涓流水,川流不息。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半闔眼眸,自語道:“何必大動肝火?”
他拿著面具,坐到街旁的矮石上,眼前一片空茫,廟會上的吆喝聲嘈雜成背景音。
西市:“糖畫兒嘞——現熬現畫,龍鳳花鳥樣樣有,甜糯不粘牙!”
東市:“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喲!”
北市:“猜燈謎嘍猜燈謎!猜對有獎,一盞花燈送佳人!”
他心裡湧起一股苦澀,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悄然生髮。
......
廟會上就愛折騰些燈謎、放燈、吐火的玩意兒,清朗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誒,借過借過!”
眾人回頭見一個少年擠進來,他半扎馬尾,棕髮捲曲,額前配金玉珠串的抹額,搭單邊金色耳墜,穿紅色長袍,在人群中簡直是鶴立雞群。
女郎見了嬌羞地拿帕子捂住嘴,“這是誰家少爺出來逛廟會了!”
誰知他拉著一個綠衣姑娘的袖子,後面跟著的女孩兩個麻花辮,身著綠色圓領衫和鵝黃花蘿燈籠褲,斜挎一個綴絹飾暈花毛織袋。
女郎捂住胸口,痛心道:“啊,小郎君竟然有主了!”
身旁的友人:“這應該是他家丫鬟吧。”
兩個人頭穿過人牆,來到一排排花燈前面,木板上寫著:“答對十道謎題,免費得鯉魚燈一個!”
朱承燁笑眯眯地看著蘇小兮:“看誰先答對十道燈謎,這鯉魚燈就是誰的。”
少爺不是想白嫖,只是體驗猜燈謎的樂趣罷了。
蘇小兮不甘示弱,嘴角勾起,猜燈謎她可太熟悉了,他們妖族也有廟會,她年年參加,早就對燈謎的套路瞭然於心,“好,到時候可別搶我的。”
“哼,本少爺怎麼會搶一個庶民的東西!”
說完開幹,蘇小兮立馬找到一個曾答過的題目,不到十秒便斬獲第一個勝利。
朱承燁感覺壓力倍增,火力猛追。
正當他們火力比拼時,時遲生已經不知被人流衝散到何處去了。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被人流擠到清冷角落。
“救命啊……”一句飄渺的求救聲傳入他的耳中。
他睜開黑黢黢的眼睛,側耳傾聽,
“咳咳……救命”
他尋聲而去,遠處一戶人家泛起了火光。
他立馬飛身而去,到近前,人們忙裡忙外,提著水桶滅火,一個老嫗問:“屋裡沒人了吧?”
.
另一個男人衝喘吁吁答:“嗯,大娃跟他娘去廟會了。”
時遲生仍然聽到大火中那微弱的求救聲。
不,火裡還有人!
他喊道:“有,還有人!”
他感受到那不存在的心跳,一點點加急,在催促他動身。
他忘記了自己現是紙人造的,如今比凡人還脆弱,也忘記了判官的身份,忘記了因果報應,不假思索地衝進大火中,彷彿闖進了人間煉獄。
多年在陰冷的地府,他都快忘了火的感覺,
灼燒的感覺從指尖開始,蔓到全身。
高溫與煙霧齊齊湧來,模糊他的眼睛,擠壓他的肺部。
噼裡啪啦的火熊熊燃燒,樑柱頹圮,助長火勢。
他憑著多年對於死亡氣息的熟知,終於找到求救的來源,那是桌子下的一個小孩。
小孩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闔上沉重的眼皮。
時遲生感覺心臟都被拿在火上烤,難受得極了,他衝過去,把小孩抱在懷裡,急忙往回跑。
出去的路被大火堵住,他用衣衫將孩子包裹住,腳往地上一蹬,躍進大火。
他帶著小孩與身後燃燒的火焰衝進人間。
“大娃!”老嫗驚呼,接過他懷裡的孩子。
還沒來得道謝,時遲生就匆匆跑走了。
孩子父親衝他喊道:“恩人,你身上還有火!”
老嫗趕忙說:“兒,快去,快去給他把火滅了!”
“誒!”男人提上水桶去追時遲生。
燃燒的火焰在小巷中快速移動,後面的男人邊追邊喊:“恩人,把身上的火滅了吧!”
時遲生感覺五臟六腑都被火侵蝕灼燒,腳步卻來越沉,五感如潮水般漸漸退去。
“噗通”一聲他倒在地上,衣衫瞬間扁了下去,輕飄飄落到地上,被火吞噬,不見人影。
男人見此大驚,手上的水桶嘩啦灑在地上。
“鬼,鬼啊!”他驚慌地往回跑,差點栽跟頭。
老嫗見他一臉驚慌的樣子,便問:“尋得恩人了?”
男人整頓好心緒,“娘,莫要再提此事,他是個鬼神之物。”
老嫗神色大變,想到方才那人莫名出現,甚是詭異,她也便閉口不言。
小巷裡,時遲生的魂魄被迫摔出紙人,摔倒在地上,面具也掉下。
他翻過身,白皙的月光照在他慘白的臉上,凌亂的髮絲下眼底泛著烏青,鼻樑挺直,嘴唇緊抿。
月光下的另兩處,孟盡渝和徐夕垣近乎同時收到感應。
她面前有一個人像虛影,上面寫道:“第五位天命之人,時遲生。”
竟然換新人了!
另一邊,孟盡渝看著應天石上的人像與名字,眉頭擰起,“怎麼會是他?”
現如今,他隻身一人,與眾人走散,先去找徐夕垣還是時遲生?
手上的應天石還在發出微弱的光,藉此找到時遲生的機率更高些。
他化作一束流光,順著應天石指引的方向來到小巷。
“時公子!”
冰涼的青石板上躺著一具死屍般的人。
他蹲下探查情況,
旁邊掉落的青鬼面具,昭示著時遲生的身份。
忽地,頭頂上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他這是怎麼了?被打回原形了?”
抬頭,果真是徐夕垣。
他不禁疑惑道:“你怎麼在此?”
她在心裡嘖一聲,孟盡渝有時太敏銳了,
於是她僵著臉,違和感十足地說出曖昧的話,“來找你的。”
孟盡渝:“......”
她這副樣子,是來找他打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