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戲精附體
孟盡渝俯身抱起昏迷的徐夕垣,身形如一道流光,落入周氏的木屋,木門闔上,“在外守著,勿要喧譁。”
其他人被擋在屋外。
“姐姐到底怎麼樣了?”蘇小兮在屋外轉來轉去,憂心如焚。
朱承燁躺在草地上,枕著胳膊看星星,“放心吧,都說禍害遺千年,她死不了。”
蘇小兮瞪著他,“姐姐才不是禍害!”
朱承燁:“好好好,她吉人自有天相,再說了,孟盡渝可是杏花聖手的徒弟,醫術了得。”
月光透過窗欞,灑下幾縷清輝,落在床榻邊,映得徐夕垣面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通體靈氣紊亂,肌膚下隱隱透出詭異的青紫色,順著經脈的走向蔓延,觸目驚心。
孟盡渝盤膝坐於床榻後側,雙掌輕輕抵住她纖弱的背脊,凝聚起溫潤醇厚的靈力,緩緩渡入她體內,撫平經脈碎裂的傷痕。
燈芯漸短,光暈愈淡,燈花輕爆落灰。月光自窗東漫入,緩移至床中,再西斜沒入牆根。
待燈芯將盡,東方隱有微光,孟盡渝收勢吐息,眼底盡是疲憊。
身前的人向後倒下,他穩穩接住她。
他垂眸望著她散落的髮絲,眼底情緒翻湧。
他從未想過,會有人不顧性命,為他擋下那足以碎骨焚心的雷劫。
徐夕垣,你究竟是真心相待,還是另有圖謀?
徐夕垣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一口濃稠的黑紅色濁血嘔出,落在床前的青磚上。
孟盡渝指尖一頓,那份猜忌被稍稍壓下。
他自懷中取出一枚丹藥,用靈力將藥渡入她微張的唇間。
溫熱的藥力順著喉間蔓延,緩緩滲入四肢百骸,一點點滋養著枯竭的丹田,驅散著體內的寒邪與逆衝的靈氣。
她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目光還有些渙散,朦朧中撞進孟盡渝深晦難辨的眼眸裡。
此刻她正半倚在他懷中,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香氣,那氣息溫和而有力,讓她緊繃的心神稍稍安定。
她唇邊微微勾起弧度,聲音微啞,“美人......孟卿......”
頭頂輕蹭著他的鎖骨,痴痴的話語好似夢囈。
孟盡渝撇開頭,看向窗外,木屋外靜寂,偶爾有幾聲春蟲低鳴,驚落寒露。
屋內響起清冷的聲音,“你是如何擋下那雷劫的?你吸納靈氣的異稟,為何從未提及?”
待她醒來,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試探、猜忌,卻也藏著一絲急切,盼著她能給一個讓他放下疑慮、全然相信的答案。
徐夕垣眼神遊離,嘴角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小聲嘟囔道:
“我也不知道……那一刻見雷劫要落在你身上,只覺得渾身發燙,像是神明上身,天地間的靈氣瘋了似的往我體內湧,我便憑著一股勁,擋了上去。”
她說罷,捂嘴咳嗽起來,臉色愈發蒼白,而眼角泛著病態的微紅。
孟盡渝望著她這般模樣,神色依舊凝重,他並未完全相信她,那般異於常人的力量,還有對靈氣的操控,絕非一句“不知”便能解釋。
可看著她面色慘白,連說話都帶著顫音的模樣,想起她替自己擋下雷劫時的決絕......
每個人都有秘密,他不該過問的。
孟盡渝在心底嘆息,眼底的銳利漸漸褪去,語氣也柔和了許多:“罷了。你好好休養,莫要再逞強。”
他頓了頓,聲音輕如鶴羽,“謝謝你。”
她眼睛亮了,笑吟吟地看他薄紅的耳尖。
哎呀呀,怎麼說句謝謝都這麼害羞。
她又想起自己目前病弱的人設,捂住嘴輕咳起來,眉眼微蹙,裝得愈發柔弱。
孟盡渝推開她,下榻,“好了,你靈脈纖弱枯竭,癥結在靈根經脈,與肺腑氣道何干?”
她咳嗽的聲音戛然而止,不再扮弱,“可是我疼呀。”
“下次,不要替我擋雷劫。”他微微垂下頭,耳後的長髮落下來,遮住側臉。
月光灑在他挺拔修長的背影上,素白衣衫柔順垂落地面。
她微微偏頭,孟盡渝似乎不喜歡欠人情,還不想牽扯上紅塵因果,呵,哪有人能煢煢孑立於世間?
遇到我徐夕垣,你就註定逃不掉。
徐夕垣的傷勢暫且穩住。幾人連夜動身前往常州。
傳聞孫丹早逝,卻因生前沉溺戲臺,扮演過無數帝王將相、痴男怨女,萬千角色的執念纏縛魂魄,致使其滯留人間,在一座荒棄戲臺上日夜自演自賞,不肯入冥。
抵達常州府時,已是暮色四合。眾人在城郊荒草深處,尋得那座名為長生臺的戲臺。
戲臺早已破敗不堪,硃紅立柱裂開,漆皮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灰暗的木色;檯面青磚塌陷,長滿了枯黃的雜草。
就在眾人駐足凝視這死寂的戲臺時,一陣悽愴悲涼的唱戲聲忽然破空而出。
那聲音不是婉轉的兒女情長,而是浸著血與冤屈的秦腔,
宦官展開聖旨,厲聲道:“何驊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
“父而賜子死,尚安復請……”聲線沙啞,絕望的顫音從戲臺深處漫出。
孟盡渝眼神一凝,示意眾人噤聲。
周遭的荒草與破臺便瞬間消散。眼前竟化作了大殿,宮牆高聳,殿內燭火昏黃,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戲臺中央,
太子何驊身著素色朝服,雙手捧著那柄寒劍,指尖微顫,眼底翻湧著悲慼。
一旁的將軍鎧甲未卸,面容剛毅,他大步上前,雙手抱拳,句句焦灼,懇求他:
“公子,萬萬不可衝動!陛下待您親厚,怎會賜死?此詔恐有蹊蹺,不如隨我回稟陛下,當面請示,莫要枉送了性命啊!”
階下的監斬官按劍而立,面色冷硬如鐵,目光掃過二人:“公子,君命如山,耽擱不得,速速自裁,以全君臣之義。”
何驊緩緩抬眸,望向將軍,眼底的悲慼漸漸淡去,流露出近乎決絕的堅定。
他輕輕搖頭,聲音平緩卻字字鏗鏘:“將軍,父要子死,何驊不得不死。父皇既已賜詔,兒臣何必多問?”
他手腕反轉,劍刃毫不猶豫地刺入心口。
鮮血瞬間染紅素色朝服,順著劍刃滴落,在地面暈開點點紅梅。
“兒臣……遵旨。”手中長劍脫手落地,身形緩緩栽倒,雙眼圓睜,
將軍渾身一震,跪倒在地,指尖攥得發白,眼眶瞬間泛紅。
他望著何驊漸漸蒼白的面容,揚天悲鳴:“公子……糊塗啊,實在是糊塗啊……”
監斬官眼底是冰冷的笑意,“這樣才好,公子全了自己的孝心,我會給皇上稟明的。”
眾人皆掩泣而悲。
孟盡渝飛出三根針,將他們的理智喚醒,他語氣急切卻沉穩:“莫要沉浸在幻境中,眼下是找到孫丹本體,再遲,他恐怕又要藉著幻境逃匿,到時候更難牽制!”
徐夕垣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好險,差點入戲了。”
高堂明鏡,周圍無數看客,如黑鴉般跪地而泣。
“孫丹藏在這幾百人中嗎?”她頗為苦惱,除了何驊,其他哭泣的人都一個臉譜,一個樣子。
“孫丹是他。”蘇小兮指著地上的將軍,
周圍空氣中瀰漫著酸澀,其中混有一道最為濃烈的情感,她循心望去,
將軍捶地痛哭,
那不只是將軍的急切與痛惜,還有一種藏在角色背後的、屬於孫丹的無措與悲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這戲裡的悲慼,一半是將軍的,一半是孫丹自己的。
見被拆穿,戲中的將軍身形猛地一震,臉上的戲妝扭曲起來,原本急切痛惜的神情瞬間變得猙獰。
周身的陰寒之氣驟然暴漲,不等眾人上前,他身形一晃,化作一縷黑煙,鑽入徐夕垣眉心。
徐夕垣本就傷勢未愈,正是最虛弱之時,被這股邪魂侵入,一朝著道,渾身僵直在原地,瞳孔渙散。
“姐姐,你怎麼了?”蘇小兮搖著她的胳膊,見她毫無反應。
用手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可徐夕垣雙眼空洞,連眨眼的動作都沒有,彷彿靈魂被抽離,只剩一具軀殼。
孟盡渝指尖輕搭她的腕脈,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孫丹附身在她身上,操縱了她的心智,如今成了戲中人!”
“姐姐別嚇我啊。”
徐夕垣眼珠轉了轉,目光落在蘇小兮臉上,一副稚嫩怯懦的模樣,“姐姐,我好餓……能給我一個饅頭嗎?我實在太餓了。”
說著,她眼睛染上了慌亂,擺脫蘇小兮的手,“我不吃肉。”
朱承燁疑惑:“這是哪段戲?”
孟盡渝迅速從懷中取出一道驅邪符,指尖凝力,將符紙貼在徐夕垣眉心,沉聲道:“孫丹,速速退去,莫要再糾纏!”
徐夕垣撕掉額頭的符紙,換上冷硬凌厲的神色,冷聲道:“再搞封建迷信,小心我拿義大利炮轟你!”
其他人一臉懵逼。
她揮開孟盡渝的手,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如鷹,一腳踏著石頭,一手指向蒼天,
“全員戒備,敵方戰機逼近,啟動防禦護盾,準備反擊!”
朱承燁眼神一凝,伸手便要扣住徐夕垣的手腕,欲將其制住:“徐夕垣,醒醒!”
徐夕垣察覺到威脅,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嗜血,語氣低沉:“目標已出現,三分鐘後完成刺殺。”
話音未落,她側身避開朱承燁,趁他撲空,反肘撞向朱承燁心口,動作狠戾乾脆。
朱承燁倒在地上,捂住胸口,“這、這又是哪段戲?”
孟盡渝凝視著徐夕垣,指尖緊緊攥著扇柄,“不能硬來,她靈脈本就受損,強行剝離孫丹的魂體,只會傷了她。小兮,你跟他談談,看能不能讓他放下執念。”
蘇小兮用力點頭,閉上雙眼,凝神感知著徐夕垣周身的情感波動,悲喜、決絕、怯懦,層層交織,而最深處,藏著孫丹那股難以言說的孤獨與不甘。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柔和,輕聲開口,“孫丹,我知道你被困在戲裡太久了,你為他們哭,為他們明不平,可這些角色不是你,放下執念吧……”
說完,徐夕垣捂住頭,目眥欲裂,跪地痛嚎:
“我是誰,我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