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掉馬甲
蘇小兮輕輕拭去桌椅上的血痕,輕聲道:
“我想,周大娘這三十年過得一定很苦,即使慧明大師不在她面前,她心裡的恨也一刻未減,她被困在了大婚那日,三十年一直沒能走出。”
朱承燁默然聽著,目光靜靜隨她而動,一呼一吸,皆落心上,連她垂眸時睫毛垂落的弧度,都覺得那麼美好。
“我爹孃,亦為魔教所害。可我不想尋仇。”她抬眸望他,眼波澄澈,帶著幾分少年人獨有的軟韌,“爹孃在世時,從不求我有甚麼本事,只盼我能平安長大,日日歡喜,得過些簡單安穩的日子便好。我若執於復仇,便活成了他們最不願見的模樣。”
朱承燁望著她,痴痴低語:“你是我見過,最良善、最特別的姑娘。”
蘇小兮受驚似地跳了起來,臉頰微燙,
怎麼回事,她竟然跟這個討厭的傢伙說這些話!
她忙起身道:“啊,徐姐姐他們還在等我,我們快些走吧。”
兩人穿進小樹林,星子懸空,晚風微涼撫發。
“朱承燁,你怕黑嗎?”她扭頭喊道。
“小孩才怕!”
“那就好。”她的眼睛在黑夜裡映著星光,宛如碎星。
她猝不及防地奔跑起來,“可是我怕!”
朱承燁看著周圍的黑暗蜂擁而來,蘇小兮急促的腳步聲漸遠,他心裡咯噔一下,腳下彷彿踩上風火輪,隨及飛奔。
他剛才嘴硬了。
他也怕黑啊!
很快他就追上了她,兩人你追我趕,爭相跑出樹林。
“嗬嗬——”
兩人急促地喘著氣。
蘇小兮嘲笑他:“你原來怕黑啊。”
朱承燁膽顫心驚卻嘴硬道:“胡說,我是擔心你跑丟了。”
蘇小兮依舊笑著。
這場景被不遠處的人盡收眼底。
徐夕垣在孟盡渝身旁問:“他倆關係何時變好了?”
孟盡渝嘆氣輕搖頭,“世事變幻莫測。”
待兩人走近,徐夕垣故意驚呼:“呀,天太熱了,朱承燁熱得臉都紅了!”
朱承燁擺手扇風,“啊啊對,太熱了呵呵。”
現在才四月初,正是氣候宜人之時,哪裡熱了?
時遲生不懂他為何說謊,乾脆拿出生死簿,“下一個人,常州戲子孫丹。”
正當大家準備離開時,孟盡渝卻滿臉歉意地攔住,
“麻煩大家等我片刻,我去應對雷劫。”
他早在昨日便可渡劫,只是考慮到體內金丹的裂痕,或有不妥,才拖延至此。
此刻丹田已壓不住充沛得快要溢位的靈力。
解開丹田處的禁制,一股噴薄如濤浪的靈力頓時湧向四肢百骸。
與此同時,天空風雲鉅變,一片深色的巨渦盤旋於頂。
他拔出腰間別著的摺扇,飛至山峰,準備迎接天雷。
蘇小兮看著山頂那抹小小的白影,“孟大哥要升為元嬰期了嗎?”
“對。沒想到被他登先了。”徐夕垣一臉悲痛。
“徐姐姐也很厲害,不久也會高階的。”
朱承燁豔羨道:“不愧是九州第一修行天才,二十歲便進了元嬰期!”
天上降下一道天雷,震耳欲聾,聲勢浩大,接著又是一道,伴隨著閃電雷鳴。
周圍樹搖草伏。
天雷尚未休止,又降下第三道。
孟盡渝佈下的陣法在第三道天雷的摧殘下被破壞了大半。
本不是強勁的保護陣法,只為了做個緩衝。
修士不可用過強的陣法或靈器抵擋天雷,否則只會招來更強勁的天罰。
徐夕垣數著劫數,“三、四……元嬰期的天雷有多少道?”
時遲生:“九道。”
等到第九道天雷落下,天空的巨渦還未散去,雷聲陣陣如天公作怒。
第十道天雷轟然降下,直直穿徹他的身體,他單膝跪地,吐出一口汙血。
徐夕垣神色俱變,“為何還有一道?跟上次突破金丹期一樣。”
時遲生沉聲道:“是天罰。”
“為甚麼他會受到天罰?麻煩時公子查下。”
時遲生:“......”
他從哪裡查,他只是個小小的地府判官,只管拘魂和罰罪,管不到天道頭上。
“我不知道。”
幽深的森林中,兩位身影暗中凝望著一切。
低沉而磁性的男聲響起:“殺了?”
身後女子行了禮,身上瀰漫著一股血腥味,聲音卻是清冷好聽,如九天玄女,“已將重邑真人誅殺,雖然出了些事故。”
“嗯,看來沒問出那個預言。”男人的聲音不喜不驚,本來也沒想問出些甚麼,他也對她口中的事故不感興趣,無非是那老頭臨死頑抗,自爆元神甚麼的。
他倒是對這場渡劫饒有興趣,“你說他徒弟怎麼攤上百年難得一遇的天罰呢?”
女子誠實回道:“屬下不知,他在步入金丹期時就經歷了九道雷劫。”
“哦?”他倚在樹旁,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有趣,你與他相處那麼久,可有……”
“轟——”第十一道雷電劃破黑夜,如銀色巨蟒劈下,淹沒了他後面的聲音。
“孟緣君快被劈死了!”朱承燁惶恐地叫道。
徐夕垣握住手中的銀槍,飛奔而去,身影下一秒閃現在數米之外。
孟盡渝看著熟悉的黑衣在風中翻飛,瞳孔一縮,“你來幹甚麼,快回去!”
他特地跑這麼遠就是為了不讓天雷牽連到其他人,她怎麼還上趕著來?
她蹲下與他面相對,用指腹擦去他嘴角的血跡,聲音微沉,“若是隻有九道雷,我絕不會來——放心,我不會死。”
他握緊她的手臂,手上青筋突起,此時卻沒有力氣將她推開。
“你說實話,是不是做了傷天害理之事?”
他語氣堅定,“從未。”
只見她站起,與蓄勢待發的雷電對峙,一腔憤怒湧上心頭,對蒼天喊道:“孟盡渝從未做過窮兇極惡之事,憑甚麼對他降下天罰!你眼瞎了嗎?”
“咔嚓”雷聲劃破耳際,是天道的威懾。
風雲之下,天陰地啞,徐夕垣面不改色。
天道又降下第十二道雷劫,粗如巨蟒。
她使出銀槍抵住,卻只抵抗到小部分的雷電。
電流順著銀□□入徐夕垣的身體,她頓時感覺劇痛從頭頂延伸到腳底,識海狂風大作,陷入黑暗,亂成一團。
天雷趁機降下第十三道雷劫。
閃電照亮滾滾雲層,天劫又來了。
天公不講理,這雷得劈到何時方休?直至劈死孟盡渝嗎?她得快點站起來,不然孟盡渝就要被劈死了。
蘇小兮在山下,用袖子擋住臉,往山上跑,“姐姐,你快回來!”
閃電落在她腳下,她依舊前走,下一道閃電轟然當頭落下,朱承燁撲上去,抱住她滾下山坡。
徐夕垣緩緩睜開眼睛,瞳孔隱隱泛著琥珀色光,她手掌抬起,四周湧起白色的光芒,一齊湧到她的手上,手掌翻轉,向頭頂的漩渦擊出。
萬物像被凍結,風聲停歇。一縷如白線的光芒像快斷的細線,從山頂連線天空。
天空的漩渦忽明忽滅,第十四道天劫竟被白線腰斬!
風雲鉅變,漩渦逐漸變小,白光隱去,世界歸於黑夜。
“你……”孟盡渝緊緊抓住她的胳膊,她一個金丹期修士怎麼能將天雷擊退!
徐夕垣到底是何身份?
“你為何......”
他還沒問出,徐夕垣便力竭倒地。
深林中,身披墨袍的男人瞳孔驟縮,她怎會有這般恐怖的力量!
一線之白擾動蒼穹風雲,裹挾著宇宙至純至真的玄理,震懾天道!
夜幽君薄唇輕啟,“把徐……”
身後的女子提醒:“徐夕垣。”
他露出不明意味的笑,慢條斯理道:“對,把她帶過來,我要好好研究。”
女子臉上的異樣一閃而過,她作為下屬不會過問君上的情意,只需要照做即可。
目前徐夕垣處於昏迷,孟盡渝正是雷劫後的虛弱期,是劫人的好時機。
正當她要動身時,天空的漩渦不知何時已移動到他們頭上。
“咔嚓”一聲,一道凌厲的閃電落到女子腳旁。
並未有實質性傷害,只是威脅。
正當男子充滿疑惑時,閃電又咔嚓一聲落到他頭上。
“君上!”
他眼疾手快,手掌向上撐起一個防護罩。
又一道閃電劈下,將防護罩輕而易舉擊碎。
千鈞一髮之際,白衣藍裙隨風揚起,女子轉眼間到他面前,接住了那道閃電。
“如音!”男子眼神一凜,攬住趙如音的肩膀。
趙如音秀眉微蹙,掩蓋痛楚,聲音清冷,“君上,我沒事。”
血液從她傷口處流出,殷紅的血分外明顯。
夜幽君遞給她丹藥,“吃了。”
趙如音照做,她感覺手腕一沉,夜幽君抓住了她的手腕,神色嚴肅,“撤。”
他和趙如音往山下狂奔。
天雷也一路追隨,落下的閃電像雨點般追隨他們的腳步。
趙如音感覺背後一陣刺疼,緊接著四肢麻痺,不由地摔到在地,掉落出一個圓球狀物什。
三個圓環內外鑲嵌組成微型渾天儀。
夜幽君瞬間明白了甚麼,他將渾天儀拿起,塞到趙如音手裡,“如音,將時間恢復。”
趙如音心有靈犀,撥動齒輪,扭轉三個圓環。
空氣中一道為不可察的低鳴聲貫徹整個黑水村,彷彿一座孤島與大陸重新相連。
漩渦消失,天地歸於平靜。
“看來這渾天儀是禁物,所以天道才會追殺我們。”
“是如音一時疏忽,沒有查清此物的禁忌。”
他把手背在身後,遙望天際山峰的兩個背影,突然改變了主意,“行了,你便繼續留在鏡湖,打聽這幾人的秘密,那老頭突然破格讓這幾人入宗門,定有其用意。”
“若是與魔帝有關,速速向我來報。”
“是。”趙如音抹去嘴角的血,就見眼前多了個白瓷瓶,她揚起頭,露出一雙秋瞳,令人心生憐惜。
夜幽君低聲道:“傷藥,辛苦你潛伏鏡湖十年。”
她將手掌覆在胸口,聲音不疾不徐,眉眼堅定,
“謝君上,為了魔帝降世,為了新世開啟,一切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