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孟盡渝任由她靠在自己膝上。徐夕垣身子不住顫抖,死死攥著他的衣袖,強忍著周身劇痛,一聲不吭。
他想運轉靈力為她稍減苦楚,可身上縛仙繩早已封死了所有法術,半點力道也使不出。
他閉目輕嘆,耳畔風聲漸起。峽谷間穿來陰冷寒風,撲面而過,捲走了身上僅存的幾分暖意。
風聲愈亂愈急。
在眾人的見證下,峽谷中緩緩升上來一個人影,眾魔教弟子跪地迎接。
夜幽君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他一手撫在心口,虔誠道:“吾等魔教弟子,恭迎魔帝復甦於世!”
孟盡渝睜開眼睛,看著眼前一幕,不可置信。
傳說是真的,魔帝真的復活了……
《青冥雜傳》曾言,數千年前,太巍山孕育出一位天地靈智,集天地至純至淨精華而化為人形,名為臨淵。
善惡俱在一念之間,她為人間帶來七災八難,據山自稱魔帝,甚至損壞了太巍山下的地脈。
後經眾仙聯手,才將那位魔帝鎮壓,曦堯仙君取出她體內的靈脈,同時以身殉道,這才修補了地脈,還世間和平。
若魔帝降世,不知多少黎民又要深陷水火。
“尊上魔帝,帝影煌煌,統御八荒,舊世將朽,新元將啟……”
魔教的呼喊打斷他的思緒。
迷霧之間,深淵之上,一個鬼面獠牙之人身披黑色斗篷,手持法杖,頂端盤繞著著一條黑檀木雕刻的蛇,蛇的眼睛泛出猩紅的光芒。
面具之人一字一句道:“原來是你們。”
他走到夜幽君面前,準確來說,是飄,一陣陰森的涼氣,如地獄中惡魔的跗骨之寒。
夜幽君與他對視。
所有人屏聲凝息,等候魔帝的指令。
等來的卻是人魂分離,眾魔教弟子的魂魄俱被吸納進那人的法杖中。
就連夜幽君也感到靈魂正在被抽離體內。
“你不是魔帝!”
“我沒說是。”
夜幽君頗有種被愚弄的感覺,按古書上做的,竟然最後召喚出閒雜人等!
“你是何人!”他有些氣急敗壞。
“君上,他是陰律司判官時遲生!”奪魂鬼王附耳低語。
青色惡鬼面具下,時遲生凝眸看向他,緩緩吐出一個詞,“地府叛徒,在這。”
夜幽君早已得知,二護法私自從地府陰律司逃出,已然成了冥界通緝的叛徒。
在魔帝復活前,他還不想與地府之人交惡,
“原來是地府的貴客,在下無意冒犯,還請大人回歸地府吧。”
時遲生面上覆著青色鬼面,遮住了所有神情,只餘下一身深不可測的陰寒。
“魔君,你在此地做的技倆,我已知曉,若不想,即刻踏上,黃泉路。”
稍一停頓,他依舊是那副無悲無喜的語調,“奉勸,退回魔界。”
夜幽君眼底笑意驟然收斂,只餘下一抹冷峭譏諷,抬眼與他遙遙對視。
四周氣息瞬間沉冷如冰。
時遲生始終平視著他,那雙鬼面之下的瞳孔,大而黑,如幽洞,深不見底。
四目相對一瞬,夜幽君先自退了。
“告辭。”他緩緩道,接著他便化作幾片鴉羽,消失不見。
麾下魔教眾人見此,也紛紛退去。
一場本應驚天動地的對峙,竟這般輕描淡寫地落幕,實在出乎所有人意料。
孟盡渝感受到身上的禁言術和繩索已消失,遂開口道:“大人,他獻祭了黑水村村民上百人的魂魄,就如此放虎歸山?”
時遲生轉過來,看向孟盡渝,青面獠牙的面具帶來攝人的恐懼。
“冥界,不插手陽間之事。”
面具之後的聲音有些失真。
他說話僵硬,毫無情感,言簡意賅,彷彿說多了耗精力神一樣。
說完他便轉身要走。
“閣下留步。”慧明叫住他。
時遲生轉身看向和尚,“何事?”
“時大人可知靈山禪宗?”
時遲生的動作明顯凝滯,“地藏王菩薩在塵世安排的耳目?”
慧明:“......”
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他斂正神色,雙手合十,“正是。受方丈任命,前去地府與地藏王菩薩商討要事。”
“他們......”
時遲生指向另外三人,
徐夕垣倒在地上,臉色蒼白,嘴中發出痛苦的低吟,一旁孟盡渝正往她手掌施針。
蘇小兮握住她的手,滿臉焦急,“姐姐,堅持住啊。”
“阿彌陀佛,他們重邑門下,受重邑真人所託,與我一起入冥界求陰火,以救人。”他送上兩大門派的拜帖。
時遲生翻開稽核一遍,重邑真人的弟子?又是一群不好惹的。
“走。”
孟盡渝抬眸,“稍等,在下必須先把徐道友的蠱蟲逼出來,慧明大師,勞煩你把朱承燁叫來。”
“好。”慧明周身化作金光,朝遠處飛去。
時遲生就這樣矗立原地,看著他搶救。
孟盡渝以氣運針,手掌在空中一推,數枚銀針分別落在徐夕垣額前、胸膛、雙腿上。
“你把她的氣脈堵死了。”時遲生是鬼,能看到人體的生死門。
“嗯。”孟盡渝沒有解釋的意思,他捏住徐夕垣手掌上的銀針,輕輕旋轉三圈。
接著拿出匕首在她掌心劃了一道口子,殷紅的血從冷玉般的面板上流下,一隻蠱蟲爬了出來。
他信手發出一道法術,將蠱蟲粉碎成灰。
“嘶——疼。”徐夕垣猛地睜開眼睛,抬起手掌。
這一看,她暈沉的腦袋瞬間清醒。
手掌鮮血淋漓,紅與白對比分外鮮明,還有那三根銀針直接貫穿手掌、虎口與手指,針尖寒光凜凜,十分瘮人。
這針怎麼說也得有十厘米。
到底是誰對她用了針刑?!
她捂著額頭,差點又暈了過去。
孟盡渝急忙掐她人中,“夕垣,你醒了,可還有不適?”
他臉上帶著適時的關切。
她被迫清醒,浮出一個寬心的微笑,
“都好,除了這針,快把我紮成刺蝟了!”
他瞬間把所有針全部收起,又從乾坤袋拿出傷藥與布包紮起來。
他悄悄鬆了口氣,月白長衫隨動作輕晃,灰藍色的眼睛慣是會讓人看不透的,
他語氣裡沒有厲色,“你為何要惹怒魔君?不怕死嗎?”
徐夕垣誠懇道:“橫豎已是死到臨頭,不如恣意一回。”
“你不會死。”
他向前微微傾身,月白長衫襯得他眉眼愈發清俊柔和,眸色沉而溫潤,語氣沒有半分遲疑,像是為她做了一個保證。
徐夕垣心口驟然一動。
“我定會護住浮生閣上下,這是師父託付於我的重任。”
徐夕垣扶額苦笑,舌尖頂住齒齦,
很好,你小子,我差點就心動了。
她狀似無意說出:“劉掌櫃死了。”
兩人陷入沉默,又齊齊看向時遲生,他已經站在那裡半刻鐘了吧,卻從未動過。
時遲生:“我是陰律司判官時遲生。”
徐夕垣:“所以能幫我們復活他嗎?”
他直截了當,“不可,死在這裡,是他的命。”
孟盡渝面色凝重,天命之人已死,難道要等他的轉世嗎?
暫時也只有這樣了,孟盡渝打算儘早修書一封,稟報師父。
由於此地時間被那魔君扭曲異常,不知現在寄信會引來何種錯亂。
還是等一切都恢復正常吧。
蘇小兮不知何時變成黑貓,被徐夕垣抱在懷裡揉搓。
雖然手上忙著,卻心不在焉的。
這時,孟盡渝撿起一根樹枝,飛至上空,找了一個樹木蔥蘢的山頭。
他將手中樹枝輕輕一甩,一道靈力撞至地面,砸出一道深深的坑,將劉三水的屍體放進去綽綽有餘。
他給劉三水安置好墳墓,簡陋的石碑上寫道:黑水村掌櫃劉三水。
徐夕垣向墓碑微微傾身,鞠了個躬,面色沉痛,接著低聲道:“願掌櫃早日投胎,最好去鏡湖派,我們好去找你。”
一般人祭拜亡故都會下跪,聲淚俱下。
可徐夕垣對他一如生前,甚至不敬。
“我去給掌櫃家帶口信。”說罷,他便消失不見。
徐夕垣本以為會等很久,沒想到不到一分鐘他就回來了。
“這麼快回來,是沒尋到人嗎?”
“已尋到,一切都交代好了,劉氏似乎早有預料。”
徐夕垣浮想聯翩,孟盡渝在30秒內找到人,20秒內交代事宜、10秒安撫人,主打一個效率高。
不由得她趴到地上,笑得渾身顫抖。
蘇小兮從她懷裡蹦出來,疑惑地看著她,“喵?”
孟盡渝更是疑惑,剛才她還為手上的痛呲牙咧嘴,現在卻莫名其妙笑起來了。
如他這麼洞察人心的人都不解,時遲生就更不理解了。
“你在笑甚麼?”他忍不住問道。
徐夕垣深呼吸幾口,平復心情,“你知道嗎哈哈哈——在我們家鄉,有人機這種生物,你很像哈哈哈!”
“人機為何物,哪裡像?”
“你想知道啊,”她擠了擠眼,“不告訴你。”
他突然不想知道了。
等到慧明和朱承燁與他們會合,
時遲生故意乾咳一聲,“不要敘舊,過了子時,地獄之門,將會關閉。”
他握著法杖,往地上輕砸。
霎時間,他們腳下形成一個巨大的黑影。
下一刻,腳下的土地忽地消失,踩空的失重感一下擊中毫無防備的眾人。
“啊——”
幾人的尖叫響破雲霄,彷彿鬼哭狼嚎。
身體在往地下深洞急劇下降,瀕死般的失重感讓人喘不過來氣。
周圍彷彿是一個無底洞,天空越來越遠,底下黑得看不見盡頭。
慧明大師雙掌合十,平靜道一句:“阿彌陀佛。”
徐夕垣心臟突突直跳,尖叫中含著異常興奮:“嗚——”
孟盡渝看著上方的洞口,越來越遠,也越來越暗。
衣袂翩躚,似一隻白蝴蝶落入黑洞,饒是這般失重,心臟也是平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