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綠色盲
天降異象,不過須臾之間,那道紅光便如鏡花水月般消散,好似世人的一場幻覺。
為免坊間人心惶惶,各門各派對此對外宣稱,只道是尋常紅霞映於冰面,折射而出的朝霞殘光罷了。
鏡湖弟子日常照舊。
是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徐夕垣、蘇小兮與朱承燁在一塊嘮嗑。
徐夕垣拷問他修仙的決心,“朱承燁,修行之路坎坷,要卯時起來煉體,子時專注打坐,進入辟穀期,你便與世間美食再無緣分,你可受的了?”
朱承燁雙手抱臂,不受此動搖,“這有何難?總比當那佛修強吧!想當年,有個光頭和尚忽悠我剃度,我一時鬼迷心竅便去了。
結果好傢伙,寅時就得爬起來上早課,不是枯坐參禪便是念經超度,唸經念得我頭疼。”
他雙手合十,搖頭晃腦,“至今我還記得‘四十八願度眾生,九品鹹令登彼岸。南無西方極樂世界大慈大悲阿彌陀佛!’”
沒想到他小小年紀還有這等經歷,徐夕垣和蘇小兮頓時來了興致,“然後呢?”
朱承燁眉飛色舞,一隻腳都要跨上桌案,壓低聲音道:
“後來?後來貧僧屢犯清規戒律,搞得寺廟雞飛狗跳,方丈實在扛不住,便將我‘請’了出來。”
徐夕垣不由得肅然起敬,這老六當真勇猛,竟能讓一群慈悲為懷的高僧破功發飆。
“你是真心想修仙嗎,還是為了一時新鮮?”
朱承燁意氣盎然:“當然是修仙,求得長生不老,護得天下蒼生。”
“嗯哼?”徐夕垣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語調上揚,滿臉寫著“我信你個鬼”。
朱承燁訕訕擺手,“愛信不信。”
正說著,忽見周禮揹負行囊,自浮生閣緩緩而出,神色鬱郁,
徐夕垣笑問他:“周師兄這般行色匆匆,是要下山麼?”
周禮本不欲與她言語,但伸手不打笑臉人,耐著性子回:“探親。”
“哦?”徐夕垣愕然,哪知修仙之人還要探親呀?
周禮神色怏怏,一句告辭便走了。
朱承燁壓低嗓音,神神秘秘道:“你們是不知,周禮家中老母過世了。”
兩人聞言,如同聽到了甚麼驚天秘聞,紛紛探過身子,“細說?”
“還能怎麼說,壽終正寢唄。待他孃親逝世,周禮在這紅塵俗世的最後一絲血脈羈絆也就斷了。”
蘇小兮心生惻隱,長嘆一聲:“那他該有多傷心啊。”
朱承燁喝了杯桃花釀,一副悵然的樣子,
“修仙路漫漫百年,人總要經歷這一遭的,脫離凡俗因果,方能踏足無上大道。”
徐夕垣心中豁然開朗,難怪無剎海異象突起,各門各派皆如臨大敵。究其根本,修士的根,多半還紮在那凡間煙火裡。
並非無情斬斷,而是順其自然,了卻塵緣。
念此,她問:“那孟盡渝還有親人在世麼?”
“半個也無,是重邑真人那個老頭,從後山雪地裡抱回來一個嬰兒。”
徐夕垣又是一驚。
朱承燁見四下無人,便開始演了起來。
他虛虛抱著個嬰兒,眯著眼,捋著並不存在的鬍鬚,老神在在道:
“此子遺棄於樂天峰,莫非天意垂憐?且收為弟子,傳我老頭子衣缽罷。”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讓徐、蘇二人捧腹大笑,
“那老頭本以孟緣君有懸壺濟世之才,未料是個五感遲鈍、笨手笨腳的痴兒。兒時將劇毒商陸根當成人參,燉了鍋湯孝敬老頭,險些送他師父歸西。”
朱承燁撇著嘴,抱著他的大刀哭嚎:“師父,師父,都是我害了你呀。”
幾人仗著孟盡渝被關禁閉,在此肆無忌憚地談笑風生,笑得前仰後合,好不快活。
忽地,一道生硬如鐵石的聲音自身後冷冷響起:“在背後嚼舌根,不太好吧?”
三人的笑聲戛然而止,回頭見陸修站在門口,冷臉盯著他們。
朱承燁火速收聲,憋出一臉正氣,“沒有,陸師兄,我們在回顧孟師兄的光輝往事。”
徐夕垣笑得臉頰飛紅,順嘴胡謅:“正是正是,小人怎敢褻瀆冰清玉潔孟師兄呢?”
此刻,他們三人就像街頭的地痞流氓,編排大戶人家千金,千金的小婢聽見後,出來教訓。
話音未落,徐夕垣自己先“噗嗤”笑出了聲。
陸修不再多言,面無表情地拔劍出鞘,寒光凜冽,殺氣逼人。
三人見狀,怪叫一聲,屁滾尿流地作鳥獸散。
徐夕垣:“我把周教習的書落惜墨閣了,告辭。”
蘇小兮:“我該給三長老鋤草了,再見陸師兄。”
兩人腳底抹了油,從他身旁如游魚般滑過。
朱承燁伸出手,挽留的話噎在嗓子眼,
好好好,都欺負他沒有修為,逃不走。
只好留下來,聽陸修教育他一個時辰,隨後被監管著煉體兩個時辰。
*
蘇小兮來到靈丹谷,見三長老在田間指導弟子種靈草。
三長老穿得與其他修真者相比,極其簡樸,一身白色粗布麻衣,粉色合圍繫腰,僅用一根毫無裝飾的木釵挽住頭髮,就像凡間的田家農女。
雖穿戴樸素,可她容貌端莊,儀靜體閒、柔情綽態,聲音清脆婉轉,很容易讓人心生親近。
自從上次萬寶閣蘇小兮契約到澤天寶鼎,瓊素真人便有意收她為弟子,
早些時日,蘇小兮受命鋤草澆水,背藥理丹方,無半分怨懟,勤勤懇懇,
是時候讓她上手煉丹了,瓊素真人莞爾一笑,“小兮不是想學煉丹嗎?剛好我新摘了些靈草,過來試試吧。”
來到煉丹房,眾多煉丹師盤腿坐著,聚精會神於自己的爐鼎上,唯有幾個路過的弟子,見到瓊素真人行了禮。
房內熱得像蒸爐,有個煉丹師勞作兩天兩夜,快頂不住之時,身旁的藥童拿出一個晶瑩的水晶給他,吸收了裡面的寒氣,身上變得清爽,頓時目光如炬,充滿幹勁。
“這裡是一品煉丹師房,小兮來這裡,”瓊素真人帶她到一個空位,把寫有配方的紙遞給她,“這是清涼丹的配方,上次我給你講了操作方法,你照此煉,若是爐炸了,有我保護你。”
有三長老在側,蘇小兮非常有安全感,上手開煉。
蘇小兮按藥方從草藥裡選出幾棵發光的,一把扔爐裡,運轉靈力將爐內的火調大,
她發覺爐鼎裡冒出綠光,
運轉靈力調火,這次綠光變為黃光,逐漸轉紅,直至絳色與爆炸聲合二為一。
幸好瓊素真人及時佈下結界,蘇小兮才不至於炸死。
瓊素真人勉勵她,“別擔心,炸爐是常有的事,即使是四品煉丹師也有把握不準火候的時候。再來。”
蘇小兮穩了穩心神,接著按方才的步驟做,取了兩份藥量。
爐鼎又呈現綠光,她回首問:“綠光是不是代表著沒熟?”
瓊素真人訝然,“哪裡有綠光?”
蘇小兮指著爐子,“裡面。”
“火是紅色,你說是綠光......難不成你分不清這兩種顏色?”
蘇小兮搖頭,自她變成人形就分得清紅與綠,“小兮分得清,花紅草綠。”
“看來,是此爐鼎給你的指示。”
蘇小兮頓感神奇,這爐子還能指導她煉丹!
她凝神聚力,把火調小,那橘色光才降至黃色。
瓊素真人稱讚道,“不錯,方才若是再熱些,就要爆炸了。”
她似乎找到了規律。
等爐內發紅光就調低溫度。持續了半個鐘頭,開蓋,藥香四溢,戴上手套,趁熱搓丸。
炙熱的溫度從掌心傳來,燙的她搓不成圓滑的形狀,藥泥從指尖滑落。
瓊素真人在一旁指導她,“搓丸要講究左右逢源,以柔制勝,像你這樣用力過猛,只會讓藥泥從指尖滑落。”
她運轉靈力,帶著蘇小兮的手搓出了圓滑的丹藥。
蘇小兮感激道:“多謝三長老!”
她有了自己的一個心得,接下來就順利多了,一個比一個熟練。
瓊素真人讚賞地點點頭,這丫頭是個聰明的。
待她搓完,兩個一品清涼丹完成了。
出丹率竟然百分之百!
其他煉丹師聞著味就來了,能煉出出丹率百分百的一品藥丹,屬於一品煉丹師中的高階存在了。
“前途無量啊,這小姑娘。”一旁觀者稱讚道。
另一人反駁:“你也不看是誰在指導,要是三長老指導我,我能煉出三品藥丹!”
靈丹中,五品最厲害,半品最次,一般給凡人使用。
“她指不定背後有人撐腰呢。”
“你是說,她是走後門、開小灶的?”
“不不,我可沒說。”
“我聽見了。”一個幽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來極其危險的氣息。
二人猛地一回頭,就見一個女子含著笑,笑容含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嘲諷,笑裡藏刀。
她輕啟朱唇,“如果這類話再傳到我耳裡,就是你們的責任。”
那兩人對視一眼,不確定這女子是誰,就敢說這等話。
他再要細看時,後面的人已經不見了,一股陰風透過面板,鑽到他們的心裡,像是化作一把寒刀輕刮過心臟。
熱如蒸爐的煉丹房裡,他們額上冒出細細麻麻的冷汗。
那人心裡一動,方才那女子定是有築基以上的修為,至少金丹期。
蘇小兮把丹藥收好,擦擦額頭上的汗,起身走到瓊素真人身旁,眉眼彎彎,“三長老,這是我煉好的丹藥。”
“不必給我,你煉好的就自己收著。”瓊素真人一貫的溫柔,“上次你說想拜入我靈丹谷,我沒有答應,並非看輕你,如今你已向我證明你在煉丹上是個可造之才。”
蘇小兮睜大了眼睛,接著眉目洋溢著喜悅。
“從此,你便是我靈丹谷的弟子,待你修至元嬰期可入內門。”
一般丹修宗門入內門的條件是二十五歲之前煉出三品靈丹,但靈丹谷卻不是,
蘇小兮疑惑道:“我聽說其他宗門按煉丹師等級入內門,為何我派按修為呢?”
瓊素真人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身有靈丹妙藥,卻無自保能力,會引來殺身之禍,你可明白?”
蘇小兮肅然起敬,點頭如搗蒜,“小兮明白了。”
確定好每日功課,瓊素真人離去。
蘇小兮踏出煉丹房時,一陣清風襲面而來,
徐夕垣踩著一根木劍飛來,周身氣勢與以往大有不同。
御物而行,金丹期修士方可做到。
“姐姐突破金丹期了!”蘇小兮的疲態一下消退,開心地跑過去,徐夕垣停下,眼裡滿是得意,“是也。”
“真厲害!我也要早日突破,小兮去修煉了,明天再掃閣樓吧。”
徐夕垣看著她眼裡冒起小火苗般的鬥志,欣慰地點點頭,“去吧。”
碧雲合暮,晚風微醺,少女在風中奔跑,翻飛的紅裙像一朵搖曳的石榴花。
徐夕垣嘆息,像她,根本不用修煉,照樣升階,丹田自動吸納靈氣,這就是她前幾世積分兌換的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