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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閣隸屬慎刑司,專司鏡湖一帶斬妖除魔之責。
每年能進去的,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去年更是可笑,一個都沒考上。
這日慎刑司放榜,人群都湊到告示前。
浮生閣考核第一關推理斷案,第二關破妄鏡,後來人們目光滑到報名名單上。
滿篇清一色的“人”字裡頭,突然冒出個“妖”,刺眼得很。
那隻妖叫“蘇小兮”。
如今妖族式微,隱居深山裡,哪還敢害人?可人瞧不起妖,那是刻在骨子裡的。
果然旁邊有人就嘀咕:
“哎喲喂,這蘇小兮是妖啊?”一個弟子拿腔拿調,“浮生閣是降妖除魔的地方,講究鐵面無私,她一隻妖來湊甚麼熱鬧?”
另一人接腔:“怎麼著?難不成還能大義滅親,殺自己同族?嘖嘖,千古奇觀吶哈哈哈!”
“不知好歹的癩蛤蟆,你再說一句,老孃把你腦袋擰下來!”
一聲暴喝嚇得那人一哆嗦,眾人回頭看去,所有聲音瞬間卡在嗓子眼裡。
來人一身再尋常不過的白色弟子服,藍色披帛自胸前繞過,垂落在背後,隨著她的步伐輕輕蕩起,
眉目英俊,眼尾微微上挑,噙著七分怒氣,三分陰暗,被那眼神定在身上時,脖子就像被陰鬼冷溼的手纏住,呼吸不得。
徐夕垣聽得火冒三丈,手已摸上銀槍,卻被一隻手輕輕按住。
蘇小兮拉著她,眼睛明亮,沒有絲毫怨懟:“姐姐,我不在乎旁人說甚麼。”
那弟子緩過神來,梗著脖子硬撐:“你……你一隻妖,有何資格進浮生閣?萬一做了妖族的奸細……”
幾乎是一瞬間,徐夕垣已掄起銀槍,劈頭砸下,
那弟子只覺一股惡風撲面而來,抬頭正對上那杆槍,嚇得兩腿發軟,臉上肌肉抽搐,魂都要飛了,
就在此時,一道藍光在他面前凝成屏障,輕描淡寫地擋下這一擊。
眾人一驚,齊齊抬頭望去。
慎刑司大殿前的石階上,不知何時立了一人。
白衣勝雪,衣袂臨風。熙光拂袖,光華流轉。玉冠垂下連串瓔珞,靜靜垂在墨髮間,
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那雙眸子。
眸色淡極,如霜天曉色融作一泓秋水,淡到極處,便成了這般灰藍,寒潭凝碧,暈著遠山雪色將融未融時,透出的那一線天光。
孟盡渝薄唇微啟,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一個人耳中: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浮生閣立世百年,斬的是禍亂蒼生之魔,誅的是殘害無辜之妖,而非見妖即殺。”
他頓了頓,溫溫然掃過人群,眼底卻淬著寒冰,鋒芒盡斂,最後落在那挑事弟子身上。
明明面上還帶著三分溫和,那人卻覺一股寒意從脊樑骨竄上來,不由自主低下了頭。
“天地生萬物,人有人道,妖有妖途。能入浮生閣者,不在出身,在德行;不在種族,在本心。蘇小兮既已契約寶器,便是合乎規矩。爾等若有不服,”
他微微一頓:
“儘可去掌教面前說道。”
全場鴉雀無聲。
誰敢去?這位孟師兄素日裡瞧著溫和好說話,可真要惹惱了他……
那弟子撲通一聲跪下:“孟師兄大義,是……是弟子狹隘了!”
眾人紛紛跟著行禮,再不敢多言一句。
徐夕垣站在原地,目光定定落在那人身上。
晨光裡,他負手而立,灰藍色的眸子淡得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在看這人間。
分明是在替她們解圍,卻偏要擺出這副公事公辦的清冷樣子。
她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沒出聲,只用口型慢慢說:謝、啦。
他甚麼都沒說,轉身便走。
白衣消失在殿門後。
徐夕垣嗤笑,嘖,死傲嬌。
翌日,參加選拔的弟子齊聚慎刑司內殿。
殿內高臺之上,端坐著掌教張府機,左右是孟盡渝、周禮、陸修等人。有弟子宣讀了一遍規則,便引眾人至水月鏡前。
“第一關,推理斷案。請諸位入鏡。”
水月鏡內大有乾坤,轉眼來到一個場景,自己也變了音容相貌,蘇小兮拿到的身份是孟婆徒弟,藥女阿蕊。
初夏霧隱山某天清晨,一聲驚叫撕破濃霧:“孟婆死了!被山神爺倒吊在樑上!”
蘇小兮隨眾人趕到孟婆的屋子。
破門而入,孟婆倒懸於房梁,雙手合十,面色青紫,已然氣絕。
蘇小兮驚得捂住嘴,好詭異的姿勢,整個人被倒吊在樑上。
繩索勒頸,是孟婆自家的麻繩。
有人把木門閉上,方看到門內側一個血手印觸目驚心。
原本屋內窗戶內鎖,門閂粗大,從內閂得死死的。
沒有外人闖入痕跡,貌似孟婆是自殺的。
教書先生率先檢視,遊方郎中撚須沉思,啞巴樵夫阿木焦急比劃,茶寮老闆娘覃大娘嘟囔著“山神降罪”。
看傷口,孟婆大概是昨日亥時一刻死亡。
門閂下方,一灘水漬已乾,留下淡淡白痕。
地上散落一些草藥和一個打翻的藥罐。
房樑上有繩索摩擦的新鮮痕跡。
蘇小兮回想著自己的線索:昨天傍晚戌時,師父孟婆讓我去後山採“鬼面菇”,我回來時亥時三刻,看到師父屋內黑著燈,但沒敢進去,直接回自己房間了。
我的床下藏有一包藥粉,是我從師父藥櫃裡偷拿的。
我發現師父最近總是和一個戴斗笠的人說話,但沒看清臉。
我的任務:
一:弄清師父的死因。
二:瞭解自己是否被下藥。
三:最終寫出自己的隱藏身份和和兇手作案過程。
阿蕊的記憶模糊,孟婆有時對我很嚴厲,經常讓我試藥,懷疑她給我下了藥,因為最近我總是記不清事情。
我偷偷藏了一些她配的藥粉,想找機會問遊方郎中。
蘇小兮立即去找郎中辨認,是“忘憂散”,可致人記憶模糊、精神萎靡。
她心裡有個猜想,難不成這個阿蕊發現了下藥,於是記恨孟婆,殺人洩恨,
她瞳孔驟縮,我是兇手!
無意間,她發現郎中桌上有一封信,內容:“徐良吾弟,聞汝欲尋恩人阿如,她在霧隱山隱居,但處境堪憂,必要時可斬立決,速去。”
落款模糊。
桌上有若干藥材,其中有一些是稀有品,但無異常。
還有一枚解毒丹。
“知道看別人的秘密要付出甚麼代價麼?”冷若冰霜的聲音從背後高處傳來,
猝然被扼住喉嚨,渾身冰涼,“沒、沒有,我不識字......”
就當她以為要被掐死時,那人放開了手,
她慌忙逃出郎中家。
緩過神來,她趁無人,來到覃大娘房間,廚房菜刀上有血跡,她聞出是雞血,還有一瓶寫著金瘡藥的藥瓶。
“阿蕊,你不去看著你師父,來我家幹甚麼?”不知道何時冒出來的覃大娘,
渾濁的眼珠在一張皺皮上轉動,直直地看著她,
她內心湧上一陣恐懼,還是硬著頭皮說:“餓、餓了......”
覃大娘露出和藹的笑,“不早說,大娘給你熱熱耙耙糕。”
蘇小兮不敢輕舉妄動,在一旁看著,
覃大娘左手有一道新劃傷,長約兩寸,傷口還未癒合,
“覃大娘,您手上的傷......”
“哦,早上殺雞時不小心割到了。”
她接過熱騰騰的耙耙糕,嚐了一口,味同嚼蠟,也對,這裡只是幻境,不是真實的。
“覃大娘,你昨日亥時去幹了甚麼?”
“我茶寮酉時末就關門了,吃完飯早早就睡下了,這幾日累得很。”她突然想起甚麼,“我讓啞巴給我上寒窖取冰,子時才給我送回來,這大半夜的......”
後來她辭別覃大娘,去看啞巴樵夫,他在村中以砍柴為生,力氣很大,時常幫阿蕊砍柴。
蘇小兮問他昨晚去了何處,啞巴正在磨斧頭的聲音驟然停頓,
接著“啊啊啊啊,唔啊啊。”啞巴比劃著手,張著嘴,
“你在說甚麼,阿蕊聽不懂,能不能寫出來?”她遞給他一張紙,
他寫道:“亥時路上砍柴,我取冰,子時給覃大娘送去了。之後回房睡覺,你呢?”
子時?啞巴也有足夠時間殺害孟婆。
那麼我可能不是兇手。
她斟酌著語句寫道:“傍晚戌時,師父孟婆讓我去後山採鬼面菇,我回來亥時三刻,看到師父屋內黑著燈,但沒敢進去,直接回自己房間了。”
而後她來到教書先生家,
教書先生才到霧隱山一個月。
蘇小兮發現他床上躺著一枚上好的翡翠扳指,上面刻有“沈”字,
看來這個人也有隱層身份,
問起扳指,先生說那是母親留給子女的遺物。
教書先生還說,他昨晚在村塾看書至深夜,約子時回房時,隱約看到一個高大黑影從孟婆家方向閃過。
高大的身影,子時......她想起啞巴就是那時回去的。
為何偏偏夜半時分取冰,去覃大娘家的路上必經過孟婆家。
看來,是啞巴勒死了孟婆,可是他為何這麼做呢?
她不知道,但這也不是考卷的問題。
阿蕊確實被孟婆下藥了,孟婆是壞人。
還有一個問題,她的另一個親人是誰?好像教書先生也是來尋親的。
她又想起郎中的信,“斬立決”,糟了,當時走得太急,忘記問郎中昨晚幹甚麼了。
郎中可能發現孟婆陷害他恩人,於是下毒害死了她。
怎麼辦,我的腦袋要炸掉了,好複雜,
她蹲在地上,鬱悶地拿樹枝畫圈。
如今,她只想當一塊不會思考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