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離別
朱承燁不知怎地心頭一慌,手忙腳亂將蘇小兮從身上推下。
蘇小兮從地上爬起,扭頭瞪向孟盡渝,嗔道:“誰叫你把我變回來了?我還想偷他令牌呢!”
朱承燁一愣:“令牌?”
蘇小兮抿緊唇,糟糕,說漏嘴了。
孟盡渝眯了眯眼,終究還是開口勸道:“你想下山?山下靈氣稀薄,別說修煉,對你來說活下去都難。”
蘇小兮別過臉,眼底盡是倔強:“我不怕,反正我就要走。”
朱承燁擋在兩人中間插話:“喂喂喂,你們在講甚麼?我怎麼聽著雲裡霧裡的?”
孟盡渝沒有解釋,對朱承燁說:“你帶她下山吧,鏡湖有陣法屏障,一般人不得隨意出入。”
說罷,拂袖而去。
朱承燁想起她包藏盜竊之心,本想氣沖沖地質問她,“你......!”
卻見她哭得梨花帶雨,淚珠掛在臉頰上,他一肚子火竟被澆得一乾二淨。
該不會被我兇哭了吧?
“喂,你哭甚麼?”他撿起地上的樹枝,戳了戳她的胳膊,
蘇小兮擦乾眼淚,如今只能實情相告了,跟他說了事情原委。
他聽完義憤填膺:“要是我,臨走前就該打她一頓,不死也得落下殘疾。你呀就是太心軟了,下不去手,要不要讓小爺來幫你呀?”
蘇小兮剛聽到這話,隱隱感覺厭惡,後來被其他情緒掩蓋,“連你也這麼覺得麼?我該離開。”
他理所當然反問:“難不成你還對那個壞女人持有慈悲之心?”
蘇小兮淡淡地說:“不,我們明天就走吧,謝謝你,人。”
“我不叫人,不對,我是人,但我有名字朱承燁。”
“好的,人。”
“是朱承燁!算了,你叫甚麼?”
“憑甚麼要告訴你?”她眸子清澈,透著一股天真。
“我都告訴你了,你憑甚麼不說?”他漲紅了臉。
蘇小兮想起他用薄荷害她出醜的事,不滿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跑。
“喂,咪咪,”他對著她的背影喊,耳根發熱,“明日未時,我在這裡等你啊!”
她回過頭,惱道:“我叫蘇小兮,不叫咪咪。”
他嘴角噙著笑,“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夜半三更,蘇小兮想著,要分別了,再看姐姐一眼吧。
她跳進姐姐的屋子,周圍一片漆黑,但她視之如白晝,桌子上還放著兩籠薄荷涼糕,一隻燒雞,都是她喜歡吃的。
她拈起一塊涼糕放入口中,軟糯香甜,嚼著嚼著,卻泛起苦澀。
她湊近床榻,聽著姐姐均勻的呼吸聲,心頭湧上暖意,
她撫摸著姐姐衣裳,撫過冰涼的玉佩,姐姐曾想要用孃親的遺物換她探監的門路,
蘭秀姨有句話說錯了,姐姐不是罪大惡極的小人,姐姐也是無辜的,也是被魔教傷害的人,
那年淫雨霏霏與之初見,姐姐渾身是血,手上密密麻麻全是針孔,臉色慘白,唇色發紫。
她被魔教抓去當了試藥傀儡,九死一生才逃出來。
當藥童落下了病根,時不時會發作魘潮。發作時她暴躁難抑,靈力暴漲,必須發洩殆盡方能平息。
每次魘潮來臨時,都是她陪在身邊,等她力竭,再馱著她回家。
“姐姐,既然你不需要我了,那我走好了。”她牽住她的手,貼在臉頰。
她化作貓,悄無聲息地跳窗而出。
等過了很久,徐夕垣才睜開眼睛,哪裡有半分睡意。
次日未時,蘇小兮與朱承燁碰面。
朱承燁笑道:“我還當你不來了。”
“我這不是來了?”她神色懨懨,提不起勁。
“可你瞧著不歡喜。是不是沒報仇,心有不甘?”他湊近些,彎腰看她。
“不,我現在甚麼都不想,只想快些下山。”她咬了咬唇,“快些下山。”
“你下山後,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犯貓癮了怎麼辦?”
她睜著圓眼,“那就找其他貓啊。”
“其他貓都不如你的毛軟,一日不摸,就渾身難受。”
她嘴角翹起,她的毛確實很軟,但後半句話讓她疑惑,“渾身難受就去看大夫啊,這是病,得治。”
他一時語塞,
山路又長又陡,臺階上積滿殘雪,滑得厲害。稍有不慎,便要一路滾到山腳。
朱承燁小心翼翼盯著腳下,還是伸出手:“我牽著你吧,別摔了。”
“喵(你走的好慢)”
抬頭,發現蘇小兮已變成貓,在臺階邊沿如履平地,
他怎麼覺著,這貓在嫌棄他?
若讓人瞧見,定以為他瘋了——堂堂大夏國六皇子,竟在揣摩一隻貓的心思。
再說了,他一個肉體凡胎的兩腿,怎麼比得過四條腿的。
一路向下,朱承燁吐槽:“鏡湖為何要建五千五百五十五個臺階啊?累死小爺我了。”
蘇小兮哪知道,興許是修仙人不用徒步上山,
樹林陰翳,周圍陷入一片死寂,
蘇小兮抬起的爪停滯在半空,對危險的敏銳感知讓她立刻警覺起來,
朱承燁見她落在後面,回頭喊她。
“快跟上。”話音剛落,破空聲傳來,一道黑影撲向他,
血盆大口在他面前放大,他面目扭曲,這是甚麼東西!
眼看就要命喪妖獸之口,另一個黑色糰子頂撞過來,將他撞倒,連續滾落十幾個臺階才停下來。
他呲牙咧嘴地爬起來,“摔死老子了”,然後被眼前一幕震撼到原地呆愣,
蘇小兮化作的小黑貓,渾身毛髮炸開,對峙著面前一隻碩大吊睛白額虎。
那虎足有牛犢大小,皮毛斑斕,虎目如銅鈴,透著森森寒光。它立在臺階上方,虎爪踏在積雪中,爪下積雪瞬間化水。
他一個激靈,喊到:“你一隻小貍奴怎麼打得過真老虎,快逃啊!”
蘇小兮其實四腿發顫,老虎的血脈壓制讓她內底升起恐懼,幾乎要跪地臣服。
她聲音發顫:“喵……(你…不許吃他)”
老虎睥睨四方,對這隻毫無威脅力的小貓自然不屑一顧,當即一爪子甩過去,疾風帶動蕭蕭竹葉席捲而來,
蘇小兮左躲右閃,從虎爪下險中逃生,有時左支右絀,驚險萬分。
她連連喘氣,她真的打不過老虎,貓怎麼能打過老虎呢?這是來自千百年來的血脈壓制。
她這個身子骨還不夠老虎塞牙縫,要不逃吧,
她與那個凡人不過萍水相逢……
可他是為了送她下山才遭此一難,
初見時他把她從羅襪中解救下來,“嚯!鏡湖派竟還有人虐貓?簡直豈有此理!”
“別怕,咪咪,我來救你下來。”
她閉上眼睛,可貓怕老虎,她救不了他,
猶豫之間,一顆石子扔到老虎頭上,雖然不痛不癢,但挑釁味十足。
少年的聲音從十幾級臺階下傳來,“喂!來吃我啊,奇醜無比吊睛大蟲。”
聲音迴盪在山林中,字字清晰,
老虎精瞬間暴怒,化作一個精壯男子,怒目圓瞪,一字一句道:“你說甚麼?醜?”
老虎精肌肉虯結,古銅色的面板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看得朱承燁冷汗直冒,立馬服軟抱拳:“大哥,我說錯了,不、不醜。”
老虎精冷哼,“晚了”,當即抬手要施展妖力,將脆弱的凡人一掌拍死,
“不要!”蘇小兮四腳蹬地,一躍而起,攀上他的面門,死死鉤住他的頭髮不放,
“走開!”老虎精揪住她的脖子,掄圓手臂,將她甩了數丈出去,“礙事的傢伙。”
她不受控制地在空中後退,嚇得閉緊了眼,
突然身子撞上一個柔軟的懷抱,身後傳來痛哼聲,
她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面孔,聲音驚喜:“姐姐!”
徐夕垣嘴角咧開笑,鮮血順著唇邊淌下,
蘇小兮抬手擦掉她嘴角的血,“你怎麼在這?”
“笨蛋,我一直在你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