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我人皇幡裡一敘
蘇小兮作為一隻妖,很少像人一樣做夢,但今晚她陷入夢魘裡了。
隆冬臘月,大雪封山。
北風如刀,割破烏村的結界,捲起漫天飛雪,將百餘戶妖獸,生生割裂在天地蒼茫之間。
血腥氣濃得化不開,在那凜冽寒風中鋪天蓋地地壓下來,讓人心悸。
蘇小兮瑟縮在一堆倒塌的半截土牆後,死死捂住口鼻,渾身止不住地戰慄。
不遠處,幾名身著絳色長袍的魔教弟子正圍在村口空地上,他們手中持著形狀各異的兵刃,腳下是橫七豎八的屍體,那是她熟悉的妖族親鄰,還有一刻前還喚她快跑的爹孃。
而在那屍山血海之上,懸立著一頂漆黑的幡旗。
那便是人皇幡。幡面無風自鼓,獵獵作響,周遭繚繞著灰濛濛的慘霧,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人面在霧中掙扎,
“時辰差不多了,才百十來道生魂,遠不足以助法陣開啟,獻祭魔帝。”為首一名魔教弟子神情不滿,手中長刀還在往下滴著殷紅的血,
蘇小兮聽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哭聲,眼淚早已凍在臉上。
她想逃,可雙腿早已被廢墟壓斷,劇痛鑽心,卻比不上心頭的鈍痛。
就在這時,那魔教男子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最終定格在了她藏身的土牆後。
“喲,還有條漏網之魚?”
蘇小兮渾身一顫,慌忙地手腳並用,想爬出去,指甲陷入泥土,留下道道劃痕,
男子瞬間欺近,一隻佈滿青筋的大手瞬間探出,隔著數丈便有一股吸力傳來,蘇小兮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拖出廢墟,摔在雪地裡。
“小妖,別怕,很快你就能跟爹孃團聚了。”
男子獰笑,手中長刀高高舉起,寒芒映著雪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死亡的陰影當頭罩下,強烈窒息讓她呼吸不上來。
神啊,救救我……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落下。
“錚——”
一聲清越激昂的金鳴陡然炸響,彷彿要撕裂這漫天的風雪。
蘇小兮猛地睜開眼,只見一道凜冽至極的白光自天際橫貫而來,
那白光快如驚鴻,生生將那魔教男子手中的長刀斬為兩段,
餘勢未消,在他身後的凍土上劃出一道數丈深的溝壑。
漫天飛雪彷彿在這一瞬凝滯。
雪幕盡頭,一人踏雪而來。
那人身形修長,頭戴斗笠,一襲玄色勁裝在風中獵獵翻飛,手提著半截木棍,
“甚麼人!”那為首的魔教男子驚恐大喝。
穿過朦朧雪霧,來者抬起頭,面上覆著一塊黑布,只露出一雙如寒星般的眸子,幽深冰冷。
語氣陰森、殺伐盡現,“來殺你的人。”
她手中木棍只是隨意一揮,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絕對的力量與速度。
那男子的頭顱沖天而起,無頭的屍體晃了兩晃,轟然倒地,汙血濺了旁邊的蘇小兮一臉,卻不敢沾染那黑衣人分毫。
其餘魔教弟子大驚失色,紛紛怒喝著圍攻上來:“找死!”
黑衣人眼睛微眯,手腕一轉,強烈的罡風捲席著雪花衝向眾人。
一時間,罡氣縱橫成陣,瑞雪凝結化刃。
平日裡作威作福的魔教弟子,在她棍下竟連一回合都走不過。或是罡氣穿心,或是兵刃脫手,不過眨眼之間,圍上來的數人已盡數倒飛而出,橫屍雪地。
她收勢長立,拂去了衣襟上的落塵。
此時,狂風驟起,那人皇幡似乎感應到了威脅,陰風怒號,召喚無數厲鬼張牙舞爪地向她撲來。
她微微側頭,目光越過那些厲鬼,直視那幡旗,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區區邪物,也敢放肆?”
她抬手,指尖凝聚起耀目的金光,凌空一點。
“破。”
那點金光瞬間放大,如烈日初升,直直撞入幡內。只聽一聲淒厲的爆裂聲響,人皇幡竟直接炸裂開來,灰霧消散,無數魂魄四散紛飛,重歸天地。
蘇小兮呆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呼吸都快忘記了,救她的不是神,是徐姐姐。
徐夕垣背立站在風雪之中,身姿挺拔如松,孤絕而霸氣,
她微微回眸,眼如寒秋月鉤,濃眉入鬢,北風吹掉面紗,露出她嘴角下的痣,
“抱歉,我來晚了。”
她蹲下,將她攬入懷中,
蘇小兮止不住地抽噎,肩膀一抖一抖的,“爹孃,鄉鄰都死了......他們為甚麼要殺我們妖族?我們都躲到了蠻荒,為甚麼還要......”
她泣不成聲,只能把頭埋在她肩上,
她把她抱得更緊,“妖族沒有錯,錯的是人的貪念。”
過了很久,蘇小兮抬起空洞而迷茫的眼睛,“徐姐姐,我沒有家了......”
“從此以後我便是你的家人。”
徐夕垣聲線輕柔,彷彿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意味,“你可願追隨於我?我會庇你周全,不讓風雪凌你,不過你要跟我締結御獸契約。”
她不假思索地頷首應允,能跟著姐姐一輩子,也是好的。
徐夕垣並起雙指,抵於唇前,口中唸唸有詞,
她想知道契約的內容,於是靠近,她說的話逐漸清晰,
“偽皇立極,竊天為疆。
裂帛為旌,剝皮作纛。
萬靈血祀,鑄我幡王!”
徐夕垣雙目倏然赤紅如血,嘴角咧到耳根,聲音淒厲如梟:“道友,可來我人皇幡中一敘?”
她瞳孔驟縮,御獸契怎麼變成了人皇幡的咒語!
猛地抬頭,只見她身後的人皇幡重組完整,汩汩黑煙翻湧,怨氣沖天。
“姐姐……”她後退兩步,不可置信地搖頭,“怎麼會這樣?”
幡中萬千冤魂呼嘯而出,如墨色潮水般向她湧來。她駭然欲絕,轉身奔逃。
身後鬼哭狼嚎,路上的樹木扭曲陰森,不斷在身後追逐她,
不要,不要追我!
後背驀地傳來一陣刺骨的冰涼,冤魂的哀嚎彷彿已貼在耳畔。無數冰冷的手攀上她的脊背,要將她拖入無邊地獄。
那些厲鬼趴在她的背上,
走開,走開啊!
她緊閉雙眼,只顧著拼命向前狂奔。忽然腳下一空,再睜眼時,身下已是萬丈深淵!
“啊——”失重感猛然從腳下傳遍全身,心臟快要從胸口跳出。
“咚——”
一聲悶響,她驀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雕花屋頂。自己竟從床上滾落到了地板上,而身側的床榻上,正傳來均勻平穩的呼吸聲。
“喵?”她一個激靈翻身站起,四爪著地,這才意識到方才不過是一場噩夢。
她長舒一口氣,
姐姐才不是壞人,夢境與現實都是反的。
她跳上床,挨著徐夕垣的頭髮蹭了蹭,熟悉的薄荷味傳來,撫平她忐忑的心緒。
白日,她又吃了老鼠,沒辦法,太饞那一口了,而且鏡湖派靈氣充沛,這裡的老鼠也格外鮮美多汁,吃了瞬感精神抖擻。
她被當場抓獲,徐夕垣二話不說,當即褪下羅襪,便將它兜入襪中,懸於庭中一截樹枝上。
“喵喵嗚!(姐姐我錯了,我再不吃了。)”
“給你長個記性,先掛在這兩個時辰。”說罷,她便提著桃木劍去上課。
她絕望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
既來之,則安之。她索性在羅襪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蜷縮起來。今日惠風和暢,陽光明媚,灑在身上暖暖的,
她眯著眼睛,快要睡著了,突然一個驚歎的聲音吵醒了她,
“嚯!鏡湖派竟還有人虐貓?簡直豈有此理!”
她睜開迷茫的眼睛,一張俊臉放大在眼前,少年墨髮微卷,額前綁著繩子,幾縷編成的小辮垂在肩頭。
長得稀奇古怪,與她平日裡看到的人都不一樣。
“別怕,我來救你下來。”
少年嘴上說著,手上的動作卻帶著幾分嫌棄,小心翼翼地將那隻羅襪從樹枝上取下,拎出小貓,把她抱在懷裡,
由於長時間縮在襪子裡,她身上的毛髮都亂糟糟的,
於是他邊順毛邊碎碎念,“我就幾年不回來,宗門裡都來了些甚麼腌臢潑才?竟然把貓塞進襪子裡,還有沒有良心?”
“唉可憐貓……”
蘇小兮:多管閒事,我就想待在姐姐的襪子裡,暖和。
她正打算掙脫此人,卻發現自己出不去,爪子按在他胳膊上,蹬腿扭身,卻掙脫不得,
這人力氣怎麼這麼大?你抱得太緊了!
她正欲再使幾分力,身子卻忽然被託高了些,一陣溫熱的吐息拂過頭頂。
那人竟將鼻子湊到她頭頂聞了聞:“還好不臭,也不知是誰的襪子,若是旁人見了,恐要將我當成甚麼偷香竊玉的淫賊了,罷罷,為救你這可憐貓,便是我名節受損,也無妨了。”
你這人好生無禮,讓你抱了嗎,讓你聞了嘛。你怕被人造謠就放下我呀。
落入少年耳中,卻只是一陣軟糯的“喵喵”叫。
你這人怎麼聽不懂話,額,她忘了,人貓語言不通。
可她現在靈氣未恢復,暫時變幻不出人形。
少年碎碎唸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心裡升起一股不詳,
下一刻,兩隻大手將她的身子架起,四爪朝天。
這是要做甚麼?
還不待她反應,少年竟將整張臉埋入它柔軟的肚子,深吸一口,發出心滿意足的喟嘆。
“喵!”
你怎麼可以這樣,登徒子!
少年臉上瞬間多了幾道血痕,連抹額都被撓落,緊接著小腹又遭一記猛踹。
疼得他當即彎下腰去,臉上卻還掛著笑:“你這隻貍奴……腿勁還不小,哎呦……”
蘇小兮輕蔑地斜睨他,活該,不把你咬死就不錯了。
她叼起姐姐的襪子,跳上房梁,不見了蹤影。
少年拍了拍自己,暗自慶幸,“幸好沒踢到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