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裝可憐
程岷問她:“小碗呢?”
以他對季宛寧的瞭解, 不到萬不得已,她不會在小碗身體不好的時候還送去寄養。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送進嘴裡, 等著她開口回答。
可等了幾秒,旁邊都沒有動靜。
他扭頭,看向季宛寧。她微垂著眼,鼻尖泛紅, 嘴唇緊抿著, 像是在忍甚麼,眼眶蓄了一層水光, 最終沒忍住,眼淚掉了下來,啪嗒一聲, 落在她的腿上。
“小碗……它已經走了。在我懷裡離開的。”
小碗走的那天,剛好是程岷消失的那一天。季宛寧來不及悲傷,所有情緒就被他失蹤的事填滿了。這幾個月她也努力不去想, 總以為時間能淡忘傷痛。可有時看到衣服上沾著的貓毛, 她就會突然崩潰。
她四歲那年從喬家院子把小碗抱回家養,除去小碗在孟醫生那裡待的三年, 一共養了它十七年多。小碗早已不是寵物, 而是她的親人。
小碗的病到了後期太辛苦了, 完全不吃不喝,越來越瘦。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已經約了醫生上門安樂, 想要親手結束它的痛苦。可就在醫生趕來的路上,它躺在她懷裡,看了她好久, 最後悄無聲息嚥了氣。
她把它埋在院子裡的枇杷樹下,周圍種滿了貓草和花。每次風一刮時,她就當它回來看她了。
對程岷來說,小碗是朋友。
他四歲那年第一次見到它,一團橘色的大毛球,蜷在抱不動它的季宛寧懷裡,衝他張牙舞爪地哈了一口氣。不過從那以後,他每次去季家,小碗都會豎著尾巴來到門口,蹭他的褲腿,擋住他的路,非要翻肚皮給他看。
他不會說好聽的話,小碗只會喵喵叫,可他們之間有一種旁人不懂的默契,都喜歡安靜地待在季宛寧身邊。
它聽不懂他的心事,他也聽不懂它的喵叫,可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純粹的一種感情了。
因為這件事,兩人久久說不出話來。
直到菜快涼了,程岷站了起來,低聲說:“小碗能活到這個歲數,是一隻很有福氣的貓。”
他說完便端起裝菜的碗走進廚房。
季宛寧心裡也十分認同,小碗這一生,被她和爸媽好好愛著,雖然有過日子難熬、不安穩時候,可也平平安安、無憂無慮地活到今年,確實過得圓滿又幸福。
沒過一會兒,廚房裡便飄出陣陣誘人的煎蛋香氣。
程岷再把碟子端出來時,菜面上擺著兩個金黃焦香的煎蛋,盛好米飯的白碗也一併擺到季宛寧跟前。
他俯身放碗時,衣袖不經意拉上去一截,露出一段清瘦的手腕。腕間三條疤痕赫然映入眼簾,其中一道還很新鮮,傷口紋路沒有完全長好,明顯是才添不久。
季宛寧瞬間屏住呼吸,猛地抬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程岷,你的手……”
程岷身子驟然一僵,眼底飛快掠過慌亂與狼狽,下一秒神色就冷了下來,卻沒狠下心用力掙脫。他只是輕輕掙開她的手,動作急促地拉下衣袖遮住疤痕,避開她心疼的眼神,語氣生硬:“把飯吃完。”
話音落下,他快步走進房間。
季宛寧就那樣怔怔坐在原地,望著他隨手關上房門的背影。
難道在她趕來之前,程岷病情又發作了嗎?於海說過,程岷病的根,大半都系在她身上。那是不是能治好他的人,也只有她?
這一刻,她更加堅定了留下來的決心。不管程岷怎麼趕她,她都絕不會離開。
程岷一直待在房間裡沒有出來。
季宛寧試著擰了一下門把手,門被反鎖著,便沒有再去擰。
一點剛過,門口停下一輛灰白色小車。
來的是於海在廣州的親戚,那位之前多次去機場接過她和程岷的楊大哥。
“季小姐,十分鐘後出發,可以嗎?”
季宛寧有些錯愕地看他:“楊大哥,你是來接我回去的?”
“是的。”
她用力搖頭:“麻煩你回去吧。我的去留我自己做主,我不會跟你走的。”說完便不再多言,坐到一旁的凳子上,還順手給對方挪了一把椅子。
楊大哥無奈地笑了笑,也不好多說甚麼。
等了片刻,他拿出手機給程岷打了電話,沒說幾句就結束通話了。
沒多久,程岷從房間走了出來。
季宛寧沒有抬頭看他,只是趴在桌上,眼神呆呆地盯著牆面。
汽車發動的聲音響起,她抬起頭,往門外看了一眼,車開走了。程岷沒管她,轉身又回了房間。
到了晚上,問題來了。
季宛寧出門匆忙,壓根沒帶換洗的衣物,原本打算熬到第二天一早去鎮上買,可白天出了一身汗,不洗澡渾身黏膩難受,心裡正犯愁。
她拿起手機,想著要不要去阿琴家看看有沒有衣服,剛站起身,程岷就從房間出了來。他換好鞋子,拿起外套,一看就是要出門的樣子。季宛寧沒多想,趕緊起身跟了上去。
夜色漸深,村子這頭格外的冷清。
周圍幾棟房子全是空屋,早就沒人居住,村裡的人大多搬到了靠路的熱鬧地段,整片區域,只有程岷家這一棟屋子亮著燈。外頭黑漆漆的,連個人影都瞧不見,只有草叢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蟲鳴,除此之外,再沒半點聲響。
“程岷,你要去哪裡?”把門關上時,季宛寧問了句。
他腳步沒停,淡淡吐出兩個字:“鎮上。”
她跟在他身旁,沿著鄉間小路繞來繞去,走到一戶亮著燈的人家門口。程岷站在窗外,喊了句“阿姨,借用你的車去趟鎮上”,屋裡的人應了聲,很快將掛在窗沿上的電動車鑰匙遞了出來。
蔡芸把窗完全推開,探出頭叮囑:“路上黑,騎慢點。”
程岷點點頭,跨上電動車調轉車頭,停在門口的位置。
季宛寧毫不猶豫地上前,坐上了電動車後座。
剛坐穩,程岷就把搭在車把上的外套朝身後遞來。她心頭一軟,伸手接住。
夜裡鄉間的風帶著涼意,裹著淡淡的草木香,她披上外套,在電動車啟動往前駛的瞬間,伸手從背後牢牢抱住了程岷的腰。
他沒有抗拒,就這麼默許她抱了一路。
車子一路開進鎮上,街上早已冷清下來,沿街大半店鋪都關了門,捲簾門拉得嚴嚴實實。程岷騎著車慢慢沿街繞了一圈,總算看到還有一家女裝店亮著燈。
更巧的是,隔壁的內衣店正準備關門打烊,燈還沒滅。
季宛寧連忙讓他停下車子,自己先走進了內衣店,匆匆挑了兩套內衣褲和一套睡衣。等她付完錢走出來,剛好看見程岷從隔壁女裝店走出來,手裡拎著好幾個購物袋。
他徑直把袋子遞到她面前。
季宛寧低頭隨手翻開一看,裡面大半都是裙子,只有一套不是裙裝。
她抬眼看向他,眉眼彎彎笑著:“你怎麼淨給我挑裙子呀?”
“隨便拿的。”程岷淡淡回了句,別開臉不看她,轉身走回電動車旁,等著她上車。
騎車路過一家商店時,季宛寧又開口讓他停下。她獨自進店,挑了一大堆的麵包和牛奶,東西多到拿都拿不下,最後還是店裡老闆幫忙替她拎了出來。
大大小小的袋子只好全都掛在電動車車頭,老闆把東西遞給程岷時,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你這男朋友怎麼當的,也不進去幫女朋友拎點東西。”
季宛寧立馬笑著說:“他腿不太舒服,不方便走路。”
老闆聞言臉色一變,瞬間有些不好意思,眼裡多了幾分歉意,不再多說,還客氣地叮囑他們路上注意安全。
回去的路上,田野被夜色吞沒,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季宛寧摟著程岷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風從耳邊掠過,拂面清涼又舒服。
她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感慨,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和程岷待在鄉下,過起這樣簡單又平淡的日子。
快到村子時,她忽然看見田邊的草叢裡,有一點一點細碎的光在飄,忽閃忽閃,像星星落在了人間。
“那是甚麼?”她好奇地問。
“螢火蟲。”程岷扭頭看了一眼,說話時,車速也慢了下來。
季宛寧從沒親眼見過螢火蟲,忍不住興奮地探了探身子:“我想下車看看。”
程岷把車停在路邊。
她跳下車,站在田埂上往草叢裡望,成群的螢火蟲在夜色中浮動,星星點點特別夢幻。她拿出手機拍了幾張,卻怎麼也拍不出眼睛看到的那種美。
“程岷,我想下去,你能幫我拍幾張嗎?”
“下面有蛇。”
季宛寧腳步一頓,剛要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悻悻道:“那……那我就在這兒遠遠看著也挺好。”
她話音剛落,程岷已經從車上下來,從車籃裡拿出手電筒,開啟,先一步跳下田埂。手電光在草叢裡來回掃了幾下,他的腳步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草叢裡的蚊蟲、野物全都驅散開。
“確定要下?”他問。
“要。”有程岷在,季宛寧覺得自己沒甚麼好怕的。
她小心順著田埂走下去,把手機遞給程岷,自己站在草叢邊上,等螢火蟲聚過來時,擺了幾個簡單自然的姿勢。
程岷的拍照技術在很多年前就被季宛寧調教好了。他知道怎麼找位置,知道她哪個角度最上鏡,知道光線暗的時候要把對焦調到哪裡。
此刻他看著鏡頭裡的季宛寧,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剛拍完第三張,有人打了電話進來,來電顯示:鄒文謙
程岷嘴角的笑意凝住。
就在這時,季宛寧忽然急急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慌張:“程岷!”
他心頭一緊,來不及多想,迅速跳下田埂,幾步跑到她面前。還沒等他開口問,季宛寧身子一歪,整個人撲了過來,他下意識伸手接住了她。
“我好像崴到腳了。”季宛寧埋在程岷的懷裡,頭仰著,淚眼汪汪的,“我不想回市裡,回去了我就只有自己。”
程岷低頭看著她。
她的柔弱又重了幾分:“我要留在這裡,你來照顧我,可以嗎?”
程岷沉默了很久,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沒那麼快和好,這章平淡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