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等下我揹你吧。”見季宛寧撐著柺杖不好走路, 下電梯時,鄒文謙說。
季宛寧搖頭,笑得有些勉強:“謝謝你這幾天一直陪我來。”
鄒文謙把手插進兜裡, 看著不斷變化的電梯數字。
“你好像很難過。”他說。
靜了好一會兒。
電梯的鏡子裡,鄒文謙看見身旁的人低頭抹了抹眼睛。
這幾天程岷不說話,吃得少,喬家人帶來的湯也不喝, 整個人都是麻木的。季宛寧心疼他, 哭了好幾次了,鄒文謙都看在眼裡。
他也準備好了紙巾。
遞過去時, 她才出聲:“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看他這樣消極,我真的想哭。”
她抬頭, 眼睛微腫:“我好像也只會哭了。”
鄒文謙站直了些,猶豫了一下,問:“你只把他當成朋友嗎?”
“不然呢?”季宛寧表情認真, “我們從四歲就認識了, 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聽到她的回答,鄒文謙心裡有一絲的竊喜。
電梯快到一樓時, 他忽然說:“你有沒有覺得, 程岷可能是被人打的?”
季宛寧一怔, 抬頭看他。
鄒文謙說:“這幾天喬家除了喬叔叔,就剩喬宇沒來醫院了。而且之前在班上,他倆不是還差點打起來嗎……”
他沒把話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對季宛寧來說,喬宇在她這裡可有可無,存在感很低。鄒文謙這麼一說, 她才發現不止是醫院,連在喬家也好幾天沒見著他了。
出電梯後,冷風撲了一臉,她用力抓緊柺杖,“不是喬宇一個人乾的,他單挑打不過程岷。”
鄒文謙也是這樣認為的,“會不會章志楓他們幾個也有份?”
“一定有!”
季宛甯越想越氣,恨不得現在就衝到喬宇面前撕爛他的臉。
章志楓家也住小洋樓那片,章太太特別喜歡季宛寧,見她來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小楓和喬宇在樓上打遊戲呢,”章太太說著讓傭人去倒茶洗水果,“寧寧怎麼拄柺杖了?快坐下吧。”
“我扭傷了腳,已經快好了。”季宛寧沒坐,笑得很甜,“章阿姨,我來找章志楓借本書,就不坐了。”
章太太沒多想:“那你直接上二樓,他在看電影的那間房打遊戲呢。”
“好。”
季宛寧看了鄒文謙一眼,他立刻扶著她上樓。
喬宇和章志楓窩在沙發上,遊戲打得正起勁。他們手裡攥著遊戲手柄,眼睛盯著大螢幕,喊得熱火朝天。
兩人誰也沒察覺到有人進來,直到電視螢幕“唰”地一黑。
“我靠!馬上通關了!”章志楓跳起來。
“斷電了?”喬宇扔開手柄。
“我拔的!”
兩人聞聲扭頭一看,季宛寧滿臉怒意地站在牆邊,手裡拿著剛拔下來的電源線,身後還站著個鄒文謙。
喬宇瞬間就意識到她為甚麼而來了。
他往沙發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正要陰陽怪氣幾句,卻瞥見她拄著柺杖才能站穩,眉頭頓時擰了起來:“你幹嘛了?”
季宛寧沒應,她忽然扔開柺杖,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直接撲到喬宇身上,抄起抱枕就往他臉上砸。
“你幹嘛!”章志楓趕緊搶走抱枕。
抱枕沒了,季宛寧直接上手,指甲、巴掌一起往喬宇臉上招呼。
喬宇被打懵了,一隻手還被鄒文謙用力摁著。
直到眼睛被她一巴掌拍中,他才猛地回過神,一把推開季宛寧。
鄒文謙眼疾手快,穩穩接住往後摔的季宛寧。
喬宇捂著那隻眼睛,暴跳如雷:“我眼睛都要被你打瞎了!”
季宛寧胸脯劇烈起伏著,吼回去的聲音比他還大:“程岷的眼睛才要被你們弄瞎了!”
她這一鬧,很快就驚動了樓下的章太太。
季宛寧一直在哭,眼睛水盈盈的,章太太饒是心裡再氣她突然這樣大鬧,也不忍心責備她。
“寧寧,你先別哭,告訴章阿姨發生了甚麼好嗎?”
章志楓慌慌張張地推章太太下樓:“沒甚麼!媽你先下去,我們自己解決!”
季宛寧追上去,大聲說:“章志楓和喬宇欺負程岷!把他的眼睛打出血了!”
從章家出來,季宛寧馬上就擦乾了淚。
她掏出手機,直接撥了喬景輝的號碼。她不管國外現在幾點,她就是要喬景輝馬上知道這件事。
剛接通,手機就被追出來的喬宇一把搶走。
鄒文謙立刻擋在季宛寧面前,盯著喬宇。
喬宇惡狠狠地瞪著被鄒文謙護在身後的季宛寧:“你敢打一個試試?”
“我為甚麼不敢?”季宛寧一點也沒退縮,“喬宇,我討厭你!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人!你再也不要和我說一句話,不然我一定會噁心到吐你身上!”喬宇臉上一陣白一陣紅,他把握著的手機狠狠往地上一砸,“啪”的一聲,手機碎成幾塊。
他看著季宛寧,一字一頓道:“早知道就打死程岷好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
“瘋子!”鄒文謙彎腰撿起手機,看了看,螢幕全碎了,“應該壞了。”
季宛寧抓著他的胳膊,“沒關係,我們去找個電話亭打。”
喬景輝在知道這件事後,當天就坐了最近的航班趕回來。
他落地那天,正好是程岷出院的日子。
程岷臉上的淤青消了,眼睛裡的積血也吸收得差不多了,但還不能用左眼,得繼續蒙著紗布。
喬景輝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那個瘦削的少年從裡面走出來,紗布蒙著半邊臉,一句話也不說,甚至沒看他一眼。
他心痛又愧疚。
當晚,喬景輝把喬宇叫到客廳,當著兩家人的面,抬手就是一巴掌。
“爸!”喬宇捂著臉,不可置信。
“我送你去特訓學校,明天就去。”喬景輝聲音冰冷,“既然這個家沒人能管得了你,就讓別人來管。”
俞佩華臉色刷地白了:“喬景輝!你敢送他去那種地方,我就跟你離婚!”
那種學校出過事的,她聽說有的孩子進去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有的甚至沒能活著出來。
喬景輝看都沒看她,直接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陳,特訓學校那邊,明天給我留四個名額。”
電話那頭應了。
第二天一早,喬宇和章志楓,還有那天動手的幾個,全被送上了開往特訓學校的車。
喬宇趴在車窗上,紅著眼睛喊媽媽,俞佩華追著車跑了幾步,最後蹲在地上哭。
季巖回頭看了低著頭的季宛寧一眼,嘆了聲氣,揉了揉她的腦袋,轉身進了家門。
從昨天到現在,都沒有人來責怪季宛寧的莽撞,可看著俞佩華傷心欲絕的樣子,她自己反倒很難受。
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還是錯,她只知道她看不得程岷受欺負。
到了晚上,季宛寧一聽說程岷下學期要轉去私立學校住宿了,才後知後覺地慌了神。
“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虞菲立即搖頭:“當然沒有,喬宇幹了壞事,如果不是你揭發他,他不會受到懲罰。”
季巖把剝好的魚皮夾進季宛寧碗裡,“轉學是程岷自己提的。”
飯吃到一半,季宛寧就放下筷子,去了喬家。
客廳裡,喬昭捧著薯片在看電視,俞佩華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盯著一處發呆。
季宛寧往前走了兩步,又迅速退出門口。
最後她抿緊嘴,連呼吸都不敢用力,悄悄地上了樓。
程岷的房門緊閉著,她用指尖在門上點了兩下。
這是他們之間的小暗號。
門開了。
房間內黑漆漆的,只有走廊的光漏進去一點。
程岷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件白色高領毛衣,左眼還蒙著紗布。
季宛寧看著面前的人,看著他漆黑無神的右眼,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襬。
雖然她那天在病房說氣話不再去醫院,可他出院她還是去了,只是沒有說話。
他抬手把燈開啟,房間亮了起來。她微彎下腰,從他手臂下鑽進去。
書桌上那個她去年作為生日禮物送給程岷的收音機正在工作,很低很小的音樂聲,細聽才能聽出是陳奕迅的《葡萄成熟時》。
季宛寧看見床上放著一個開啟的包,裡面放著幾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她慌忙轉身,“你要去哪裡?”
程岷走到書桌前坐著,把收音機抱在手上,淡聲道:“隔壁市。”
喬景輝的表妹在那邊。
本是安排程岷在廣州轉學住宿的,一個小時前喬景輝改了主意,覺得程岷還小,不能沒有大人看著,就決定讓他去隔壁市。
“你為甚麼要走?”季宛寧鼻子一酸,低著腦袋,眼淚啪嗒就掉了下來。
她坐在床邊,用鞋尖輕輕踢了踢程岷的小腿。
“虞阿姨說是你主動要走的……難道就因為我那天對你發脾氣,所以你要離開我嗎?”
兩個人坐得很近,膝蓋幾乎要碰在一起,程岷能看清她臉上滾落的淚水。
“不是因為你。”他說,“那天是我的錯,我不應該不理你。”
“寧寧,我本來就不屬於這個家。”他把收音機放回桌面,也垂下眼,“只要我在這個家一天,他們就不會有安寧的一天。”
“那你來我家住。”季宛寧捧住他包著紗布的那邊臉,看見他的右眼也紅透了,哽咽著說,“你剛來這裡的時候不也住在我家嗎?爸爸和虞阿姨不會介意的,他們都很歡迎你……你不要走……”
程岷把臉往她掌心裡輕輕蹭了蹭,她的手很暖,和這個冷冰冰的房間不一樣。
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很近。
彼此的呼吸交纏在了一起。
“這個決定改變不了。”他輕聲說。
還沒等開學,甚至年也沒過,程岷就離開了喬家。
他走的那天,季宛寧沒去送。
她躺在床上,一整天不吃不喝。誰來敲門都不理,虞菲來了,季巖來了,婆婆來了,她就把被子矇住頭,一聲不吭。
在這個年紀接受分別,是明知道不是生離死別,可心裡還是像被挖走了一塊。
說不出哪裡難受,就是哪兒都不對勁。
是到了晚上,虞菲去找喬景輝要他表姐家的電話號碼,她是想讓程岷給季宛寧打電話,說說話也好,說不定能讓她心情好一點。
程岷很快就給季宛寧打了電話,他在陌生的房間,坐在角落裡,在聽筒裡聽著她哭泣的聲音,也難受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過年前,虞菲把店交給信得過的店員,帶著季宛寧去雲南寫生。畫山畫水,看大自然。
季巖忙完工作,也飛了過去,一家三口在那邊過的年。
年後,虞菲和季巖終於去把證領了,這張證等太久了,為了補償虞菲,季巖在領證前買了一套市中心的房子給她。
沒了程岷在身邊,季宛寧安靜了不少,但寒假結束開學後,鄒文謙一出現,她的心情也要慢慢回到正軌了。
即使她和喬昭天天黏在一起,鄒文謙也會陪在她身邊。帶好吃的糕點給她吃,分享他媽媽做的菜,有時早上也會特意來她家附近等她上學。
那時分離帶來的悲傷在慢慢被沖淡。
程岷在五月的某個週末回來過一次。
他沒回喬家,這次出門花的都是自己掙的錢,幫同學補習,幫人寫作業,參加比賽拿獎金。表姑姑按時給的零花錢,他儘量不用,全存著。
見面後,季宛寧先帶他去鄒文謙親戚的奶茶店,要把練習冊還給他。
鄒文謙上次見程岷是四月份參加數學聯賽,他倆都拿了一等獎,他那天本是要把去英德花的錢還給程岷,可程岷不收,最後就請他吃了碗麵,外加兩瓶沙示可樂。
“你們學校比我們學校還嚴!”季宛寧低頭猛吸一口珍珠,腮幫子鼓鼓的,“那你有沒有交新朋友?”
“沒有。”
季宛寧雙手托腮,嚼著嘴裡的珍珠,笑眯眯地看著他,“那我還是你唯一的朋友對不對?”
程岷看著她,也笑了一下,“對。”
下午去了電玩城玩,季宛寧成功抓了很多娃娃,都是鄒文謙教她的法子。
從電玩城出來,天已經暗了。
“要不要去看電影?看完電影正好你能坐末班車回去。”季宛寧說。
程岷當然無條件點頭。
但他沒想到季宛寧會打電話叫鄒文謙來一起看。
“那行,六點半,電影院見!”季宛寧掛了電話,一扭頭,發現程岷正看著她。
“怎麼啦?”
程岷移開視線:“沒甚麼。”
季宛寧沒多想,拉著他往電影院走:“快走快走,先去買爆米花。”
程岷被她拽著走,腳步比剛才慢了很多。
電影院的冷氣很足,三個人坐一排,季宛寧坐中間,一整場電影,她都在跟鄒文謙小聲討論劇情,偶爾會和程岷抱怨坐得屁股疼。
程岷在旁邊,手裡的冰可樂握到電影結束,一口都沒喝,手涼得發白。
這一次的分別季宛寧並沒像上次那樣傷心,她站在鄒文謙身邊,微笑地看著程岷上車。
往後的每一次見面都如此。
程岷是在高一的時候才重新回到廣州讀書。
幾年時間,喬家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在零八年的時候,一場金融危機讓喬家從“鉅富”變成了“資產被鎖死的富人”。
當時最先倒下的是珠三角的外貿工廠,歐美訂單一夜之間消失,幾百家企業接連倒閉、跑路。而這些企業,大多是喬景輝那家銀行貸款的客戶。
銀行壞賬率暴漲,監管要求增資,他必須拿錢補窟窿。不補,股權就會被稀釋,甚至失去銀行的控制權。
最後他把能抵押的都抵押出去了。
表面上,他還是銀行的股東。實際上,所有資產都被鎖死了,動不了。
到了2011年,喬家的資金狀況依然沒有恢復。連俞佩華都開始工作了,現在在朋友的瑜伽館當老師。
喬宇那年從特訓學校出來,後面家裡又經歷了那場風波,性格雖然穩定了很多,但依然很厭惡程岷。聽說程岷早上回來了,他乾脆去章志楓家住幾天,懶得碰面。
陽光明媚的上午,一個穿草綠色吊帶連衣裙的女孩跑進甜品店裡。她面板白得發亮,明眸皓齒,兩條纖細的胳膊像剛剝出來的嫩藕,一舉一動都十分惹人注目。
她像一陣風似的撲到收銀臺前趴著,跟正在數錢的虞菲說話:“媽咪,程岷現在的身高有185了!鄒鄒都才182。”
虞菲被她一打岔,數到一半的數字全忘了,她索性把錢塞回抽屜。
“程岷爸爸個子就很高,遺傳的。”
季宛寧披散的黑髮被頭頂的吊扇吹得凌亂,她想紮起來,抬手往手腕上摸時才發現髮圈落在程岷房間了。
她撇撇嘴,隨口補了一句:“喬宇這個矮冬瓜就沒被遺傳。”
“你還討厭他呢?”虞菲起身笑道,“這都快三年過去了。”
季宛寧用力點頭。
虞菲扭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文謙應該發完準備回來了。”
來虞菲的甜品店發宣傳單,成了鄒文謙的兼職之一。
季宛寧驚訝:“他早上起很早去送牛奶,今天又來發宣傳單呀?”
“是啊,明天就要開學了,他應該好好休息一天的。”虞菲道。
鄒文謙在這時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說:“虞阿姨,一會兒吃完午飯我多拿點去步行街那邊發,那裡今天人好多。”
季宛寧拿了張紙遞給他擦汗,“那我和你一起去,能多發點。”
“下午更熱,你呆在店裡吧。”鄒文謙從書包裡拿出一杯還冒著水汽的冰飲,湊近她,低聲說:“你拿到角落去喝,別讓虞阿姨看見了。”
話音剛落,門口的簾子掀動。
一道頎長清瘦的身影走了進來。
虞菲先看到了,立即眉開眼笑:“阿岷。”
季宛寧的視線越過鄒文謙的肩頭,“你怎麼過來了?不是說要歇一會兒嗎?”
程岷來到她身側,低頭伸出手,修長乾淨的指尖捏著一個粉色髮圈。
作者有話說:這本打算開始隨緣日更,固定隔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