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我不明白你為甚麼要和我……
幸福的家庭是甚麼樣的,最明顯的就是有一個在愛裡長大的孩子。
季宛寧一直以為自己就是那種孩子。
可為甚麼她房間裡的那張全家福,她會擺出那樣一副不開心的表情?
程岷終於給了她答案。
原來照片裡的女人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而她的親生母親——關詠嵐,在他手中的那本相簿裡。
她坐了很久才把相簿翻開。
第一頁,是個襁褓裡皺巴巴的小嬰兒,被一雙年輕纖細的手託著。
第二頁,嬰兒車裡的她戴著小帽子,旁邊蹲著個漂亮女人。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每一張都有她,每一張都有那個女人。
女人很瘦很高,五官生得清冷,但看向鏡頭時的眼神是軟的,是那種藏都藏不住的歡喜。
季宛寧盯著那些照片,盯著那個她完全沒有印象、卻莫名讓她心口發緊的女人。
“還好嗎?”程岷扶著她的臉頰,要看她的臉色。
“我挺好的。”她面色發白,眼眶溼溼的,笑得有些牽強,“程岷,原來我有兩個媽媽。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一個生我,一個養我,但她們都很愛我。”
程岷沒有立即給出肯定的回答。
他本來沒打算讓她們見面。
是對方在電話裡一次又一次地開口,態度一次比一次懇切。她說自己虧欠太多,不求宛寧原諒,哪怕只是遠遠看她一眼也知足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才鬆了口。
他想過了。
如果這次見面能發展成好事,如果季宛寧能重新有個家人,往後的日子就會多一個人惦記她、牽掛她。
“上一輩之間發生的事,和我們小輩沒關係。”程岷說,“天下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
季宛寧合上相簿。
“她甚麼時候離開我的?”
“大概在你兩歲那年。”
她哦了一聲。這麼早就分開了,那她就算沒失憶,或許也不會記得自己有個親媽。
“後來見過嗎?”
程岷沒瞞她:“沒有。”
季宛寧點點頭:“那她現在怎麼突然要見我?總不能是新聞上常見的那種,年輕的時候不聞不問,等老了,需要兒女養老就出現了?”
她臉上看不出甚麼波瀾,不喜也不悲。
她的心理承受能力遠比程岷想象得要強。程岷告訴她不是這樣的。
“這幾年她時常會聯絡我,想要見你,但我都拒絕了。”
“那為甚麼現在又同意了?”
因為想跟我離婚了,好把我推給別人。這句話幾乎要衝出來。
季宛寧壓下去,替他答了:“知道我出事以後,她放心不下,所以想來找我。但你怕我見到她情緒會受影響,一直沒安排。”
程岷看了她許久,才說:“你心裡但凡有一點點不願意,那就不見。”
“她說完全尊重你。”
“見。”季宛寧從沙發上站起來,“你問問她愛吃甚麼,晚上我們做她愛吃的。”
“還是說出去吃?她會不會不想來這裡?”
“出去吧。”在沉默片刻後,程岷說。
季宛寧點頭:“那我上樓去準備準備。”
她在樓上待了很久,下樓時身上穿得還是原來那套衣服,唯一的變化是把頭髮紮了起來。
程岷剛接的電話,見她下來了,和那頭的人說了聲就掛了。
季宛寧坐回剛才的位置,“如果一會兒見到她了,我表現得很平靜,她會不會傷心啊?”
程岷把手機放到一邊,“按你的真實反應來,不用刻意做甚麼,那樣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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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詠嵐比他們早到飯店。
她獨自在包廂裡,沒有坐,只是站在窗邊。偶爾走兩步又停住,手指搭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外面,也不知在看甚麼。
她如今比以前更清瘦了,氣質透著一股淡如水的靜。
今天穿的這條裙子,是當年離開廣州那天穿的。裙子的胸口處,曾被那天嚎啕大哭的季宛寧的淚水打溼過。
她撫著那個位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二十多年了。
在進包廂前,季宛寧突然停住腳步,“程岷……”
程岷回頭看她,“想回去?”
“不是,突然有點尿急。”她尷尬笑著,“我想去廁所。”
程岷看了她一眼,沒戳破。
他抬手壓了壓帽簷,牽著她轉身往飯店外面走。
“飯店裡不是有廁所嗎?”季宛寧問。
“去遠一點的。”
她抿著唇笑了一下,明白他是想讓她緩緩。
但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程岷推開包廂門的那一刻,季宛寧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那個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女人就站在門口。
兩個人四目相對。
她沒動,只是更用力地握緊了程岷的手。
關詠嵐的眼睛一瞬間就紅透,她怕自己失態,連忙讓他們先進來。
包廂的三個人裡,愛說話的人只有季宛寧,可她像啞了一樣,垂著眼,手也不知道往哪兒放,坐得渾身不自在。
關詠嵐想打破沉默,伸手去夠茶壺。
坐在母女倆中間的程岷先起了身:“我來。”進來前程岷答應了季宛寧,不能離開她身旁半步,所以他倒茶都是站在原位。
很安靜,安靜得詭異。
“宛……”
關詠嵐剛開口,服務員敲門進來了。
“您好,現在可以點菜了嗎?”
“可以。”關詠嵐應了一聲,頓了兩秒,才轉過來看季宛寧,比剛才稍顯自然地開口:“宛寧,你有想吃的菜嗎?”
季宛寧搖頭:“我隨便就好。”
“好,那我來點。”關詠嵐轉向服務員,報了一串菜名。
最後補了一句:“魚要兩條,我女……女兒喜歡吃魚皮。”
季宛寧低下頭,睫毛動了動。
她一聽就知道是程岷告訴關詠嵐的,點的全是她喜歡吃的菜。
吃飯時,關詠嵐換了位置,坐到了季宛寧左手邊。
她沒有急著表現甚麼,也沒有過多追問,只是偶爾輕聲細語地問一句:
“這個辣不辣?”
“要喝湯嗎?”
季宛寧也會回應她,儘管並不熱情。
程岷全程安靜地坐在旁邊,沒有介入,由著季宛寧自己去感受、去適應。
一頓飯吃得比想象中平靜。
分別時,關詠嵐站在飯店門口,哪怕萬般不捨,也沒有開口多留。
“宛寧,”她看著季宛寧,溫柔道:“我會在廣州過完年再走。過幾天你要是有空,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外婆家那邊走走?”
季宛寧直視著她:“如果有空我會給你打電話。”
關詠嵐眼眶一下就熱了。
她點點頭,沒讓眼淚掉下來。抬手取下肩上的披肩,上前一步,披在季宛寧身上,掌心在季宛寧肩頭撫了撫才收回手。
“回去吧,早點休息。”
季宛寧沒動。
程岷上前一步攬住季宛寧的肩,看向關詠嵐:“開了車來,我們先送你回去。”
季宛寧沒有坐副駕駛,等關詠嵐上車後,她也進了後排。
車子駛離繁華的中心區域,越開越偏。
季宛寧原以為關詠嵐會住酒店,畢竟這頓飯她搶著買了單,穿戴也不像拮据的人。
可車子停在一家很普通的賓館門口。
旁邊是大排檔和夜市街,過年還開著,遠遠就能聽見划拳聲和燒烤的滋啦聲,空氣裡飄著濃重的油煙味。
季宛寧抿緊唇,心裡忽然不是滋味。
“就靠邊停吧,”關詠嵐說,“這邊不好停車,你們別下來了。”
“前面剛好有個車位。”程岷看了一眼後視鏡,“宛寧,你們先下去。”
季宛寧“嗯”了一聲,推開車門。
一下車,撲面而來的是烤肉的孜然味。旁邊大排檔的老闆正翻著鐵籤,火星子直冒。
關詠嵐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拉住她,快步往賓館裡走。
季宛寧低頭,目光落在牽著自己的那隻手上。
和照片裡不一樣。
照片上的那隻手細嫩白皙,可現在握著她手腕的這隻手,粗糙又幹瘦。
關詠嵐拉著她進了賓館,一進門就鬆了手。
“這家店是我老朋友開的分店,”她指了指四周,“裡面裝修比外面看著好多了。”
季宛寧低聲問:“安全嗎?”
“安全的。”關詠嵐淡淡笑了一下。
然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程岷這時走了進來,掃了一眼店裡的環境,站到季宛寧身邊:“跟我們一起回家住吧,那邊出門也方便。”
“不用。”關詠嵐把包放在前臺的桌面上,“住這兒正好能和老朋友敘敘舊。你們趕緊回去,不是說要看春晚嗎?別錯過了。”
程岷還想說甚麼,被季宛寧輕輕拉了一下。
她把肩上那條披肩取下來,放在關詠嵐的包旁邊。
“你也早點休息,有事可以打我們電話。”
說完,拉著程岷走了出去。
車上。
程岷的節目正好開始,他和幾個當紅男演員一起唱歌。
季宛寧用手機看著直播,把音量調到最大。
她不想說話,一直盯著螢幕。
程岷把車開到了廣州市民放煙花的地方。
那邊很熱鬧,新年的煙花一簇接著一簇地升起,照亮半邊天。
季宛寧在車裡看了一會兒,說:“下去看吧。”
兩個人找到一處人少的地方。
程岷脫下外套,對摺了一下鋪在地上。
“我想聽你唱歌。”
季宛寧知道程岷喜歡陳奕迅,他是地地道道的廣東人,粵語說得好聽,每次劇宣都有人起鬨讓他唱幾句。
“唱十面埋伏?”
“嗯。”
程岷清了清嗓,看著漫天的煙火,開口唱道:“聞說你,時常在下午,來這裡寄信件……”
季宛寧單手託著腮,聽他低低地唱。
“天空閃過燦爛花火,和你不再為愛奔波……”
“程岷。”她在這時忽然叫他。
“嗯?”
天空‘嘭’一聲,今晚最大的一個煙花在天空中完美盛開。
她轉過頭:“我不明白。”
程岷湊近了些想聽清她說話,才發現她臉上全是眼淚。
“程岷,”她聲音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你為甚麼要跟我離婚?”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