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恕
焰州的天空終於放晴了。
不是那種徹底的晴,雲還是有,薄薄一層,像被風吹散的棉絮,擋不住光,但把陽光篩得柔和了些。省廳九樓的窗戶朝北,曬不進太陽,只能看見對面樓的玻璃幕牆把光反射過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歪歪扭扭的光斑。
陸夜明盯著那塊光斑,看了很久。
螢幕上的資料他已經翻了三遍。孟學義的貨櫃從寧波港上岸後,被一輛集裝箱卡車拉走,沿著高速一路向北,進了焰州城北的貨運站。
監控拍到了車牌,但車牌是套的。貨櫃進了貨運站之後,就沒了痕跡。不是被藏起來了,是沒有人想讓它被找到。
他調出了貨運站周邊三天的監控記錄,一幀一幀地看。第一天,甚麼都沒有。第二天,甚麼都沒有。第三天,凌晨兩點十一分,一輛白色麵包車出現在貨運站後門。沒有車牌,擋風玻璃後的遮陽板放下來,看不清司機。麵包車在門口停了四分鐘,然後開走。四分鐘,夠搬貨嗎?不夠。除非貨櫃已經被開啟了,貨已經提前搬出來了,麵包車只是來接貨的。那貨櫃是甚麼時候開啟的?誰開啟的?他不知道。
他把這段監控截下來,存進隨身碟。
陳克己今天沒來。殷斂說他去寧波了,沿著貨櫃的路線往回走,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查。這是陳克己自己的決定,沒有申請,沒有報批,沒有等上面的指示。
他給殷斂發了一條訊息,說“我去看看”,就走了。殷斂沒攔他,也沒法攔。陳克己是外勤組長,他有這個許可權。只是他從來沒用過。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歲歲不在,他手裡沒東西摸,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陳克己去寧波了。他一個人,沒有帶那三個手下。那條路他跑過很多次,從寧波港到焰州,高速七個半小時,沿途經過三個服務區、兩個收費站、一個省界卡口。每一個節點都有可能被動手腳。
貨櫃是密封的,鉛封還在,但鉛封可以偽造。集裝箱的箱體沒有破損,但箱門可以被開啟再關上,只要換一把新鎖,外表看不出來。問題是,誰有這個許可權?貨運站的裝卸工?卡車司機?倉庫管理員?每個人都有可能,每個人都有可能不是。
他開啟另一個頁面,調出孟學義的資料。孟學義,四十七歲,焰州本地人。早年做建材,後來轉行做進出口。和章述白合作了十幾年,一直是“二股東”“合夥人”“副手”。這個人沒有犯罪記錄,沒有涉案,沒有被調查過。他的名字只出現在股權結構的深層巢狀裡,墨簡當初穿透了七層才找到章述白,孟學義在第八層。
這種人,不是老闆,是影子。影子不怕查,因為查到了也抓不住。
章述白被盯上了,他就消失,乾淨利落,不留痕跡。但他需要一個新的光源。齊燼城在金邊,孟學義也在金邊。不是巧合。
陸夜明把孟學義的照片放大,盯著那張臉。普通長相,放在人群裡認不出來。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石子。那種亮不是銳利,是警覺。他見過這種人——在邊境,在賭場,在毒販的秘密據點裡。
他們不說話,不笑,不跟任何人對視超過兩秒。他們永遠在觀察,永遠在計算,永遠在等。等甚麼?等機會,等指令,等風頭過去。
他關掉頁面,站起來,走到窗邊。
對面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著那條河。河面上的冰已經化完了,水流比前幾天快了些,灰綠色的,帶著泥沙。河對岸有一片老居民區,紅磚樓房,外牆斑駁,陽臺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被單。風吹過來,被單飄起來,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他站了很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晏如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陳克己去寧波了?”
“嗯。”
“他一個人?”
“嗯。”
晏如沉默了一會兒。“他膽子真大。”
陸夜明沒接話。
晏如繼續說。“那條路我跑過。寧波港到焰州,七個半小時,中間經過的地方,每一個都有可能出問題。他一個人,萬一遇上甚麼事,連報信的人都沒有。”
“他知道。”
晏如看著他。“你不擔心?”
“我覺得他不需要別人擔心。”
晏如沒再問。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輕,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下午,陸夜明收到一條訊息。不是省廳的,不是墨簡的,是陳克己發的。只有一句話:“寧波港,三號碼頭,七號倉庫。貨櫃在這裡停過四小時。”
他盯著那行字。四小時。從寧波港到焰州,高速七個半小時,加上在碼頭的四小時,將近十二個小時。
十二個小時,夠做甚麼?夠把貨櫃開啟,把裡面的東西搬出來,換上別的東西,再封上。夠拍照,夠取樣,夠把貨櫃裡的每一樣東西都過一遍。夠聯絡下家,夠等指令,夠做很多事。
他回:“誰經手的?”
陳克己回:“港口裝卸隊。名單在查。”
陸夜明放下手機。港口裝卸隊。那些人每天經手幾百個貨櫃,每一個都有單據,每一個都走流程。但他們記不住自己搬過甚麼,因為太多了。如果有人想在裡面做手腳,只需要在正確的貨櫃到達正確的位置時,讓正確的人出現在正確的地方。不需要收買整個裝卸隊,只需要收買一個人。
那個人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搬甚麼,只需要知道搬這個貨櫃能拿到多少錢。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陳克己在查。
晚上,秦嚴在客廳裡看一個紀錄片。不是刑偵題材的,是講海洋生物的。
電視螢幕上,一群鯨魚在深藍色的海水裡遊動,發出悠長的叫聲。蘇烈坐在他旁邊,也在看。歲歲趴在兩人之間的沙發上,尾巴搭在秦嚴腿上。
陸夜明進門的時候,秦嚴頭也不回。“哥,你回來了?快來看,這個好玩。”
陸夜明走過去,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他看著電視螢幕。一群鯨魚圍成一圈,用尾巴拍打水面,把魚群趕到一起,然後輪流衝進去吃。配合默契,像排練過的。
“它們在幹甚麼?”秦嚴問。
“捕食。”蘇烈說。
秦嚴轉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紀錄片裡說的。”
秦嚴看了看電視,又看了看蘇烈,然後眨了眨眼。
陸夜明嘴角動了一下。
秦嚴看見了。“哥,你笑了。”
“沒有。”
“我看見了!”
陸夜明沒理他。
歲歲從沙發上跳下來,顛顛地跑過來,跳上他的腿,趴下。他低頭看著貓,手指順著它的背毛慢慢摸。
許裴從樓上下來。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不是那種隨手記事的本子,是刑偵支隊的工作日誌,黑色封皮,邊角磨得發白。
“今天怎麼樣?”他在陸夜明旁邊坐下。
“陳克己去寧波了。”
許裴看著他。“查貨櫃那條線?”
“嗯。”
“一個人去的?”
“嗯。”
許裴想了想。“他有把握。”
陸夜明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不是那種沒把握就動的人。”
陸夜明沒接話。許裴說的是對的。陳克己不是那種人。他去寧波,不是去冒險,是去核實。他手裡已經有了線索,只是需要確認。但確認本身就有風險。
你去查別人,別人也會查你。你盯著貨櫃,貨櫃後面的人也在盯著你。
“你在省廳那邊,”許裴說,“怎麼樣了?”
“還在查。”
“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陸夜明想了想。“有。幫我盯著城北貨運站。”
許裴點頭。“我讓墨簡去調監控。”
“不用調。監控我看過了。幫我盯人。那個貨運站,每天進出的人,誰在管理,誰有許可權開啟貨櫃。需要這些。”
許裴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三天。”
陸夜明沒再說話。
秦嚴湊過來。“哥,你們在說甚麼?”
“案子。”
“甚麼案子?”
“齊燼城的。”
秦嚴沉默了一會兒。“他還在柬埔寨?”
“嗯。”
“那他甚麼時候回來?”
陸夜明看著他。“不知道。”
秦嚴沒再問。他轉回頭,繼續看電視。螢幕上,鯨魚已經遊走了,海水恢復了平靜,深藍色的,看不見底。
蘇烈在旁邊,伸手把歲歲從陸夜明腿上撈過來,放在自己腿上。歲歲不滿地喵了一聲,但沒跑。蘇烈低頭看著貓,手指順著它的背毛慢慢摸,動作和陸夜明一模一樣。秦嚴看見了,愣了一下。“烈烈,你甚麼時候學會這個的?”
蘇烈頭也不抬。“看會的。”
秦嚴看著他,又看了看陸夜明。“你抄襲我哥?”
蘇烈抬起頭。“他摸貓的動作比我流暢。”
許裴在旁邊笑了。
陸夜明靠在沙發上,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那天晚上,秦嚴難得安靜。他靠在蘇烈肩上,看著電視螢幕,甚麼都沒說。歲歲趴在蘇烈腿上,來福從角落裡出來,蹲在秦嚴腳邊。年年蹲在窗臺上,眯著眼睛打盹。許裴和陸夜明並肩坐著,誰都沒說話。
電視裡換了一個節目,講的是沙漠。金黃色的沙丘,風吹過,沙粒飛揚,像一層薄霧。太陽很低,把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山的影子。
“哥。”秦嚴忽然開口。
“嗯。”
“沙漠裡的沙子會去哪兒?”
陸夜明想了想。“我又不是百度。”
“會不會被風吹到海里?”
“可能。”
“那海里的沙子,又會去哪兒?”
陸夜明看著他。“你想問甚麼?”
秦嚴沉默了一會兒。“我在想,人死了之後,是不是也像沙子一樣。被風吹到某個地方,然後就停在那裡了。”
客廳裡安靜了。
蘇烈的手在歲歲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摸。
許裴沒說話。
陸夜明看著秦嚴。秦嚴沒看他,盯著電視螢幕。那片沙漠還在,金黃色的,安靜得像一幅畫。
“江敘他們,”秦嚴說,“是不是也被風吹到某個地方去了?”
陸夜明沒回答。
秦嚴繼續說。“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但我覺得,那裡應該不冷。沒有雪,沒有風,沒有槍聲。”
他頓了頓。“他們應該能睡個好覺。”
蘇烈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秦嚴沒動,也沒掙。兩個人就這樣坐著,手握著,看著電視。歲歲從蘇烈腿上跳下來,跳上秦嚴的腿,趴下。秦嚴低頭看著貓,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
“我是不是很幼稚。”他輕聲說。
歲歲喵了一聲。
許裴靠在陸夜明肩上,輕輕嘆了口氣。
陸夜明看著窗外。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那些燈,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黃色的,有些是藍色的,連成一片,像一條發光的河。
陸夜明想,齊燼城應該也在看著河。只是他看的那條河,比焰州的這條大得多,寬得多,渾濁得多。那條河發源於中國,流經緬甸、寮國、泰國、柬埔寨、越南,最後匯入南海。
它從雪山上下來,帶著泥沙,帶著魚,帶著船,帶著毒品,帶著槍,帶著無數人的命。
它在柬埔寨境內叫湄公河。齊燼城小時候被拐到柬埔寨,第一次見到的那條河,就是湄公河。他不會忘記。因為那條河,是他失去一切的地方,也是他得到一切的地方。
第二天,陳克己從寧波回來了。
他直接到省廳,站在陸夜明的工位旁邊,把一個隨身碟放在桌上。“裝卸隊的名單,十七個人。其中三個,最近三個月賬戶有異常進賬。金額不大,幾千到一萬不等。備註寫的是‘加班費’。”
陸夜明拿起隨身碟。“能確定是誰嗎?”
“不能。”陳克己說。“三個人都有嫌疑。其中一個,他的排班表和貨櫃到達的時間對得上。另外兩個,時間對不上,但不排除替班。”
陸夜明把隨身碟插進電腦,開啟文件。三份資料,三個人名。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第一個,姓劉,四十二歲,在港口乾了十五年。沒有前科,沒有不良記錄,家庭穩定,收入中等。第二個,姓王,三十八歲,幹了九年。離異,有一個孩子,前妻在老家。第三個,姓趙,二十九歲,幹了三年。未婚,租房,信用卡有欠款。
“你覺得是誰?”陳克己問。
陸夜明盯著那三個名字。“趙。”
“為甚麼?”
“因為他需要錢。劉和王要想收錢早收了。不會等到現在。趙不一樣。他剛乾了三年,還年輕,有欠款,沒有家庭拖累。這種人最容易被人找上。”
陳克己想了想。“有道理。但沒有證據。”
“證據在貨櫃裡。”
陳克己沒接話。
陸夜明關掉文件。“寧波那邊,還有沒有別的發現?”
“有。”陳克己說。“貨櫃在碼頭停的四小時裡,監控壞了。”
陸夜明的眼神動了動。
“三號碼頭七號倉庫那片區域,”陳克己說,“一共有六個監控探頭。貨櫃到達的那天,四個壞了,兩個正常。正常的兩個,一個對著大門口,一個對著裝卸區的角落。對著裝卸區的那個,拍到了貨櫃,但沒拍到人。”
“為甚麼?”
“因為角度不對。貨櫃停在裝卸區的時候,正好在監控的死角里。不是偶然,是有人算過的。”
陸夜明靠在椅背上。有人算過的。那個人知道監控的位置,知道貨櫃停在哪裡,知道甚麼時候該動手,甚麼時候該收手。他不是臨時起意,是有預謀的。
那個人不是裝卸工,裝卸工沒有這個腦子。那個人是策劃者,是組織者,是站在所有鏈條頂端的人。
齊燼城有可能。但不是他親自做的。他在柬埔寨,隔著幾千公里,不可能算到每一個監控的角度。是他的手下。那個人在焰州,在城北,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替他盯著每一步。
“陳克己。”他開口。
“嗯。”
“城北貨運站那邊,需要人盯。”
陳克己看著他。“你有人?”
“有。”陸夜明說。“刑偵支隊的。”
“可靠嗎?”
“保證。”
“好。你讓他們盯,我跟進。”
陳克己走了。腳步聲還是那麼重,像釘子釘在地板上。但這一次,釘子釘進去了。
下午,陸夜明給許裴發了一條訊息。“城北貨運站,需要人盯。重點:夜班,凌晨兩點到四點。目標:白色麵包車,無牌,擋風玻璃遮陽板放下。出現頻率,三天一次。如果出現,跟,不要驚動。”
許裴回:“收到,陸隊~”
陸夜明放下手機。
窗外那條河還在流。水面上有陽光的反光,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碎的鏡子。他想起那個監控死角。有人算過的。那個人不只是算監控,他算的是所有人的反應——警察甚麼時候會查,查到哪一步會停,停了之後還會不會再查。他把每一步都算進去了。但有一件事他沒算:陸夜明在省廳,陳克己在寧波,許裴在城北。三條線,三個人,同時動。他算不到這個,因為他不知道他們之間有這麼深的關係。
晚上,許裴帶回來一個訊息。
“白色麵包車,昨晚出現了。凌晨兩點十一分,城北貨運站後門。停了四分鐘。司機沒下車。車牌用布蒙著,看不清。遮陽板放下來,看不見臉。”
“跟了嗎?”
“跟了。”許裴說。“麵包車出了貨運站,往北開,上了國道,開了大概十公里,進了城北工業園區。我們在園區門口跟丟了。那裡沒有路燈,岔路多,麵包車關了燈,拐進一條小路,就不見了。”
陸夜明沉默了一會兒:“那片區域,誰的地盤?”
許裴看著他:“你猜。”
“章述白?”
“不是。”許裴說。“是陸氏的。”
客廳裡安靜了。
陸夜明不是沒想到,是不想想到。他的腦子轉的很快,城北工業園區那片區域,陸氏物流的倉儲區,他查過無數次。
每一個倉庫的位置,每一條路的走向,每一道門禁的許可權,他都知道。
但他不願意把“陸氏物流”和“齊燼城”放在同一個句子裡。因為放在一起,就意味著他的父親和那個他追了三年的毒梟之間有一條線。
秦嚴從沙發上坐直:“陸氏物流?那不是——”
“陸振山的。”陸夜明說。
歲歲從他腿上跳下來,顛顛地跑上樓了。
許裴看著陸夜明。“麵包車進了陸氏物流的倉儲區。那片區域有圍牆,有門禁,有監控。我們進不去。”
陸氏物流。陸振山。他的父親。那個他一直在躲、一直在恨、一直在假裝不存在的人。他的貨櫃,他的車,他的倉庫。齊燼城的東西,進了陸家的地盤。不是巧合。是陸振山在幫他。或者說,是陸振山在利用他。
“哥。”秦嚴的聲音有點澀。“叔叔他——”
“我知道。”陸夜明打斷他。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很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在陸家,還在那個冷冰冰的莊園裡。陸振山坐在書房裡,對他說:“夜明,你要記住,這世上沒有白給的便宜。想贏,就得算。要麼一個人浮上來,要麼一起沉下去。”他算了很多年。算人心,算局勢,算每一步的代價。但他沒算到,有一天他要算的人,是自己的父親。
“裴裴。”他開口。
“嗯。”
“那片倉儲區,能查到進出記錄嗎?”
許裴搖頭。
“進不去。陸氏物流的安保系統是獨立的,不歸公安聯網。我們需要申請搜查令。”
“申請要多久?”
“快的話三天。慢的話一週。批不批不一定。”
陸夜明沒說話。三天,一週。批不批不一定。等批下來,麵包車早就不在了,貨櫃早就不在了,痕跡早就不在了。
他們又回到了原點,原點不在城北貨運站,在陸家。
“不用申請。”他說。
許裴看著他。
“我去找他,父子見面總不違規吧。”
秦嚴站起來。“哥,你一個人去?”
“嗯。”
“我陪你。”
“不用。”
秦嚴急了:“那是陸振山——”
“嗯。”陸夜明看著他。“所以我自己去。”
秦嚴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他看著陸夜明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看著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他知道,攔不住。
陸夜明要做的事,誰都攔不住。蘇烈走過來,站在秦嚴旁邊,輕輕握住他的手。秦嚴沒掙,也沒動。
許裴看著陸夜明:“甚麼時候去?”
“明天吧。”
許裴沉默了一會兒:“我等你回來。”
陸夜明點頭。
那天晚上,四個人都沒睡。秦嚴坐在沙發上,歲歲趴在他腿上。蘇烈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很久沒翻頁。許裴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道。陸夜明坐在餐桌旁,面前放著一杯水,沒喝。
天快亮的時候,秦嚴忽然開口。“哥。”
“嗯。”
“你說,叔叔他為甚麼要幫齊燼城?”
陸夜明沒回答。他也在想這個問題。陸振山不缺錢,不缺權,不缺任何東西。
他幫齊燼城,不是為了錢,是為了別的。甚麼別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陸振山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理由。那個理由,不是對錯,是利益。
“因為他覺得齊燼城能贏。”陸夜明說。
秦嚴愣了一下。“贏甚麼?”
“贏這場仗。”
秦嚴沉默了一會兒。“那他覺得你能贏嗎?”
陸夜明看著他。“他從來沒覺得我能贏。”
秦嚴沒再問。
天亮的時候,陸夜明站起來,走到門口,拿起外套。
“哥。”秦嚴叫住他。
陸夜明回頭。
秦嚴站在客廳中間,歲歲趴在他腳邊。他看著他哥,看了很久。
“不管他說甚麼,”秦嚴說,“你是我哥。”
陸夜明看著他。然後他點了點頭,推開門,走進晨光裡。
焰州的早晨,風很冷。太陽還沒升起來,東邊的天際線泛著魚肚白,薄薄的雲被染成淡粉色。街道上沒甚麼人,只有清潔工在掃地,掃帚摩擦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陸夜明開車往城東走。陸家老宅在城東的山腳下,佔地很大,從外面看不見房子,只能看見圍牆和樹。冬天的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鉛筆畫。
他把車停在門口。門衛認識他,叫了一聲“少爺”,然後低頭開門。
鐵門緩緩開啟,他開車進去,沿著柏油路往裡走。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灌木,再往裡是草坪,草坪盡頭是那棟三層的別墅。灰白色的外牆,黑色的窗框,簡潔的線條,和他的房子很像。但他的是冷的,這棟也是冷的。
他把車停在門口,下車,走進去。
客廳裡沒人。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熟悉的傢俱——沙發,茶几,壁爐,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和十年前一樣,甚麼都沒變。不是沒變,是沒人想變。
“來了?”聲音從樓上傳來。
陸振山站在樓梯口,穿著家居服,手裡拿著一個茶杯。他看著陸夜明,表情平淡,像在看一個普通客人。
“坐。”他說。
陸夜明沒坐。他站在原地,看著陸振山從樓梯上走下來,走到沙發旁,坐下。陸振山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裡,看著他。
“有甚麼事?”
“城北工業園區,陸氏物流的倉儲區。”陸夜明說。“昨晚有一輛白色麵包車進去了。無牌,遮陽板放下。凌晨兩點十一分。”
陸振山看著他:“所以?”
“那輛車,從城北貨運站過來的。貨櫃裡裝的是金色花。孟學義的貨。”
陸振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知道。”陸夜明說。
陸振山沒說話。
“你幫齊燼城運貨。用陸氏物流的倉庫,用陸家的人,用你的名字。”陸夜明的聲音很平靜。“為甚麼?”
陸振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陸夜明。“你覺得呢?”
“利益。”
陸振山笑了。那個笑很輕,但陸夜明看見了。“利益,”他重複這兩個字,“你知道齊燼城給我多少錢嗎?”
“不知道。”
“不知道就對了。”陸振山靠在沙發裡。“因為他不給我錢。”
“他不會給我錢,”陸振山繼續說,“他給我別的。你知道齊燼城最值錢的是甚麼嗎?不是毒品,不是渠道,不是人。是情報。”
陸夜明審視著他。
“他在東南亞待了二十年。每一條路,每一艘船,每一個海關關員的底價,他都知道。這些東西,比毒品值錢。因為毒品賣一次就沒了。情報可以賣無數次。”陸振山頓了頓。“陸氏的船進柬埔寨的港口可以不用排隊,不用加塞,不用多交錢。為甚麼?因為齊燼城打過招呼。他在那邊,比任何大使都好使。你以為是我在幫他?是他在幫我。”
陸夜明沉默了很久。
“那些貨會害死多少人,你想過嗎?”他問。
陸振山看著他。
“那你知道陸氏的物流養活了多少人嗎?四千七百個。加上他們的家人,一萬多個。那些人靠陸氏吃飯。如果陸氏的船進不了柬埔寨的港口,那些人就要失業。失業了,他們吃甚麼?住哪兒?孩子上不上學?”
“所以你就幫齊燼城運毒品?”
“我沒幫他運毒品。”陸振山的聲音不大,但很沉。“我幫他運的是木製品。貨櫃裡是甚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陸夜明看著他。那張臉,那個表情,那些話。每一句都正確,每一句都合理,每一句都在說——我沒有錯,我只是在做生意。但他知道,那些木製品裡,有金色花。那些金色花,會害死人。那些死去的人,不會因為“我不知道”就活過來。
“陸振山。”他開口,沒有叫爸。
陸振山看著他。
“我不覺得世上存在完美犯罪,所以,我一定會查清楚。”
陸振山笑了。“你查,查到了來抓我。我等著。”
陸夜明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回頭。“齊燼城不給你錢。那他給你甚麼?除了情報,還有甚麼?”
陸振山看著他:“他給我一個承諾。”
“甚麼承諾?”
“他永遠不會讓他的人殺你。”
陸夜明的手指微微收緊。
陸振山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叫住他,只是端著茶杯,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他聽見:“你知道那天晚上,司徒給手下下的命令是甚麼嗎?”
陸夜明腳步微頓,沒回頭。
“‘別殺他。’齊燼城的懸賞早就改成活捉了,這是屠刀,也是保命符,司徒彌觀想要賞金,必然不會殺你。”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老闆娘這個外號還記得嗎?”陸振山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像在唸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他縱容手下那麼叫你。你反抗過,沒用。他不解釋,不承認,也不改。就這麼三年。”
風從山那邊灌過來,冷的,灌進領口。
陸振山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木桌,發出一聲悶響。“所以他不會殺你。不是不能,是不想。他想讓你活著。活在他的地盤上,活在他的視線裡。至於那算甚麼——你自己想。”
門在身後關上。
陸夜明站在臺階上,晨光刺眼。草坪盡頭那些光禿禿的樹在風裡搖晃,枝丫交錯,像一團解不開的線。他沒回頭。身後那棟灰白色的別墅沉默地蹲在那裡,像一頭老獸,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
他想起那些年。在邊境小城的樓頂上,齊燼城喝多了,摟著他的肩膀說“以後”。
後來他知道了,齊燼城說的“以後”不是以後,是“在一起”。只是那個人不會說這三個字。他只會用其他方式——縱容手下叫董棄往“老闆娘”,在他反抗的時候不解釋、不承認、也不改。齊燼城在毒販窩裡長大,沒見過正常的愛是甚麼樣。他會的,只有那種。扭曲的,笨拙的,把人囚禁在身邊的那種。
陸夜明拉開車門,坐進去。後視鏡裡,那棟別墅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那片光禿禿的樹後面。他收回目光,發動引擎。晨光刺眼,他把遮陽板放下來。
齊燼城不會殺他。陸振山說的是真的。不是因為恨不夠深,是因為那個人根本不會處理“失去”這件事。
他這輩子失去的太多了——年幼被拐,失去了家;被秦遠夫婦養大,失去了正常的人生;董棄往是警察,他失去了唯一主動選擇的人。
他不會再失去了。他寧願把人關起來,關在自己的地盤上,關在自己的視線裡,哪怕那個人恨他。因為恨,總比不在好。
陸夜明推開門,走出去。
晨光刺眼。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那片草坪,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冷的,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他想起齊燼城。那個人在湄公河沿岸的某個地方等,等陸夜明夠到他的那一天,到時,不是他死,就是陸夜明死。沒有第三種可能。
陸夜明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陸家。但他知道,如果他回來,那一定是最後一次。
晚上,許裴問他:“怎麼樣?”
陸夜明把陸振山的話複述了一遍。
秦嚴聽完,沉默了很久:“叔叔他……是在幫你?”
“不是。”陸夜明說。“他是在幫他自己。”
秦嚴沒再問。
蘇烈在旁邊,輕輕握住秦嚴的手。
許裴看著陸夜明:“你信他說的嗎?”
陸夜明想了想:“信,也不信。”
“信甚麼?”
“信齊燼城想親自殺我,不信陸振山不知道貨櫃裡裝的是甚麼。”
許裴沒再問。
窗外夜色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