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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刀斬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刀斬

陸家莊園的鑄鐵大門在晨霧中緩緩開啟時,許裴下意識握緊了方向盤。

不是別墅,不是豪宅,是真正的莊園。佔地至少三十畝,主建築是幢三層的新中式樓閣,灰瓦白牆,飛簷翹角,在冬日蕭索的園林中顯得孤高冷肅。車道兩側是精心修剪的羅漢松,枝幹虯結如龍,樹齡至少百年。遠處隱約可見人工湖的輪廓,湖心亭的尖頂刺破薄霧,像把待出鞘的劍。

“這地方……”許裴低聲說,後半句沒出口——這地方不像家,像座精心打造的囚籠。

陸夜明沒接話。他看著窗外掠過的景緻,眼神平靜得像在看陌生風景。車子在主樓前停下,穿著制服的中年管家已經等在臺階下,躬身拉開車門。

“少爺。”管家的聲音平穩無波,“老爺在茶室等您。”

陸夜明下車,許裴跟上。管家看了許裴一眼,沒說話,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穿過挑高六米的大廳。地面是整塊的黑曜石,光可鑑人,倒映著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燈。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許裴認出一幅齊白石的蝦,真跡。空氣裡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著某種昂貴木材的氣息。

一切都精緻,一切都昂貴,一切都……冷。

茶室在三樓東側,一整面落地窗外是莊園後山的竹林。陸振山坐在茶海前,正在沏茶。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式上衣,沒戴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比昨晚蒼老了些。

“坐。”陸振山沒抬頭,專注地衝淋茶具。

陸夜明在對面坐下。許裴猶豫了一下,坐在側邊的客位。

“許警官也來了。”陸振山終於抬眼,目光在許裴身上停留了一瞬,“也好,有些事,多個見證。”

他倒了兩杯茶,推給陸夜明和許裴。茶湯金黃透亮,香氣清冽。

“明前龍井,去年的。”陸振山說,“宋溫喜歡這個。”

陸夜明沒碰茶杯:“梁榮望的硬碟裡,有母親和他在花園、畫室的錄影。九十年代左右。”

陸振山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倒自己的茶:“我知道。那些錄影帶,我當年找到過一部分,毀了。沒想到他還藏著備份。”

“你知道他偷拍我母親?”

“知道。”陸振山放下茶壺,抬眼看向陸夜明,“1993年底,傭人打掃畫室時發現了隱藏攝像機。我查了,是梁榮望裝的。我讓他滾,永遠別再出現。”

“但他後來又回來了。”陸夜明說,“以趙榮華醫療團隊成員的身份。”

陸振山沉默片刻,然後點頭:“是我的失誤。我沒想到他會用他哥哥做跳板,也沒想到……”他頓了頓,“沒想到宋溫會讓他回來。”

茶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吹竹林的沙沙聲。

“母親為甚麼讓他回來?”陸夜明問。

陸振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緩緩道:“那時候宋溫的抑鬱症已經很嚴重了。她拒絕吃藥,拒絕見醫生,整天把自己關在畫室。唯一還願意說話的,只有梁榮望。”

他放下茶杯,眼神看向窗外的竹林,像是在回憶:“她說梁榮望懂她的畫,懂她的痛苦,懂她那些‘裂隙裡透出的光’。她說在這個家裡,所有人都把她當病人,當陸太太,只有梁榮望把她當……藝術家。”

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是嘲諷,是無奈,還是別的甚麼,許裴聽不出來。

“所以你就放任了?”陸夜明的聲音冷下去。

“我試過阻止。”陸振山轉回視線,眼神銳利,“但每次阻止,宋溫的狀態就更差。有一次她拿著裁紙刀對著手腕,說如果我再趕走梁榮望,她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瞭。

“醫生建議我妥協。”陸振山繼續說,“說在抑鬱症治療中,有一個能溝通的物件,哪怕這個物件不那麼合適,也比完全封閉好。”

他看向陸夜明,眼神深不見底:“所以我妥協了。讓梁榮望每週來兩次,每次兩小時,必須有傭人在場。我以為我能控制局面。”

陸夜明握緊拳頭:“但你控制不了。”

“對。”陸振山坦然承認,“梁榮望很聰明。他很快取得了宋溫的完全信任,甚至……說服她錄製那些影片。說是‘記錄創作靈感’,說是‘為後人留下藝術家的心路歷程’。”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後來看過那些錄影。大部分確實是藝術探討,但有一些……梁榮望在引導她說一些話。關於死亡,關於永恆,關於‘用生命完成藝術’。”

許裴心頭一凜。引導。心理暗示。梁榮望從一開始就在布這個局。

“母親最後那封信,”陸夜明說,“‘繭中窺影二十年,裂隙深處見光難’。是梁榮望引導她寫的嗎?”

陸振山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霧氣開始散去,陽光穿透竹林,在茶海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封信……”他最終開口,聲音有些啞,“是宋溫自己寫的。但寫完後,她給梁榮望看過。梁榮望說……說這封信可以成為《裂隙》系列的核心文字。說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會用這封信的理念,完成她的遺作。”

他看向陸夜明,眼神複雜:“我當時沒在意。以為只是藝術家的瘋話。直到宋溫去世,梁榮望消失,我才意識到……他可能真的把那句話當成了遺願。”

茶室裡再次陷入寂靜。許裴看著這對父子,一個平靜得詭異,一個疲憊得真實,中間隔著二十六年的時間,和一條人命的重量。

“所以,”陸夜明緩緩說,“母親的死,和梁榮望有關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也很危險。

陸振山沒立刻回答。他重新倒茶,動作很慢,很穩,但許裴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法醫鑑定是突發性心臟病。”陸振山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唸報告,“但那天晚上……梁榮望來過。”

陸夜明的呼吸停住了。

“他哥哥趙榮華是醫療團隊負責人,有進入莊園的許可權。”陸振山繼續說,眼睛盯著茶湯,“那天晚上八點,梁榮望以‘送藥’的名義進來。傭人看見他進了宋溫的畫室,待了二十分鐘。九點離開。”

“九點半,宋溫說胸悶。醫療團隊檢查,情況穩定。十一點,她睡下。凌晨三點,心跳停止。”

陸振山抬頭,看向陸夜明:“我後來查過樑榮望那晚送的‘藥’。是宋溫常用的抗抑鬱藥,但劑量……比平時開的多了三分之一。”

許裴倒吸一口涼氣。過量服藥可能誘發心律失常,對心臟病患者是致命的。

“你當時為甚麼不報警?”陸夜明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

“因為沒證據。”陸振山的聲音冷下來,“藥瓶上只有宋溫的指紋。梁榮望可以說他是按醫囑送的,可以說劑量是醫生開的。而趙榮華……會給他作證。”

他頓了頓,眼神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而且那時候,陸氏正在競標東南亞的一個大型基建專案。如果爆出‘陸太太可能被謀殺’的醜聞,專案就黃了。”

利益。又是利益。

陸夜明笑了。笑聲很低,但帶著刺骨的寒意:“所以你就選擇了專案,選擇了錢,選擇了讓母親的死因成謎?”

“我選擇了陸家!”陸振山猛地提高聲音,手指重重叩在茶海上,“選擇了你!如果當時事情鬧大,梁榮望狗急跳牆,可能會對你下手!你當時才兩歲出頭!”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但很快控制住,聲音恢復平靜:“我讓人盯著梁榮望,盯著他哥哥。只要他們有一點異動,我就會處理。但梁榮望很聰明,他消失了,徹底消失了二十三年。”

直到三年前,美院副教授案。

直到現在。

陸夜明沒說話。他只是看著陸振山,看著這個他叫了三十一年父親的男人。看著他眼角的皺紋,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藏在平靜外表下的……某種疲憊到極致的東西。

許久,陸夜明問:“如果昨晚梁榮望成功了,如果我變成了他展臺上的‘作品’,你會怎麼做?”

陸振山看著他,很久,然後說:“我會讓他付出代價。用他能理解的方式——不是法律,是生意。我會毀了他珍視的一切,他的名聲,他的‘藝術’,他存在的所有痕跡。然後我會把你……帶回來。哪怕只是一部分。”

他說得很平靜,但話裡的狠意讓許裴脊背發涼。

這才是陸振山。不是慈父,不是好丈夫,是個為了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商人。他可以為了利益掩蓋妻子的死因,也可以為了兒子毀掉一個人存在的全部意義。

“但現在不用了。”陸振山繼續說,語氣緩和下來,“梁榮望暴露了,警方在追捕。而你需要的是證據,是能把他釘死的證據。”

他從茶海下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陸夜明面前:

“這裡面有三樣東西。第一年3月17日當晚,莊園所有監控的備份——我當年沒交給警方的那部分。第二,趙榮華的銀行流水年到1994年間,有幾筆來自梁榮望的匯款。第三……”

他頓了頓:“第三,宋溫真正的遺囑。她去世前一週立下的,除了律師,只有我知道。”

陸夜明盯著那個文件袋,沒動。

“遺囑裡寫了甚麼?”他問。

陸振山看向窗外,陽光已經完全驅散了霧氣,竹林在光線下綠得耀眼。

“她希望你能自由生長。”陸振山說,聲音很輕,“不要被陸家困住,不要被她的陰影籠罩。如果有一天你想走,讓我……放你走。”

他轉回視線,看向陸夜明:“她還留了一筆信託基金,受益人是你。金額不大,但足夠你過普通人的生活,做你想做的事——當警察,或者別的甚麼。”

陸夜明的手指微微顫抖。他拿起文件袋,拆開。

陸振山看著他,忽然又說了一句:

“秦嚴的那份……等他三十歲生日,我會給他。你母親遺囑裡提了一句,說‘如果那孩子還在,也給他留一份。’她心善,哪怕沒見過秦嚴幾面。”

陸夜明抬頭:“秦嚴來的時候,母親已經……”

“對。”陸振山點頭,“秦嚴是九七年冬天送來的,你母親九六年春天就過世了。他沒見過她,她也不知道有這孩子。”

陸夜明沉默。他想起秦嚴對宋溫的稱呼永遠是“宋姨”而不是“媽”,想起秦嚴看到宋溫照片時那種陌生的眼神。原來不是疏離,是真的……從未謀面。

遺囑是手寫的,宋溫的字跡。娟秀,但筆畫有些虛浮,像是體力不支時寫的。

“致振山:若我不在了,請照顧好夜明。別讓他變成第二個你,也別讓他變成第二個我。

讓他飛吧。如果他想。畫室裡的作品,留給他。特別是《裂隙》系列的手稿——那是我想說但沒說完的話。溫。”

下面附了信託基金的資料。金額確實不大——對陸家來說。但對普通人,是一輩子都掙不到的數字。

陸夜明看著那行“讓他飛吧”,很久沒說話。

許裴也看到了。他看向陸振山,忽然明白了這個男人身上的某種矛盾——他愛兒子嗎?也許。但他更愛控制。而宋溫的遺囑,是他在控制慾和愛之間,必須面對的撕裂。

“手稿呢?”陸夜明終於開口,“《裂隙》系列的手稿。”

“在莊園的保險庫。”陸振山說,“你想看的話,現在可以去看。”

陸夜明站起來:“帶路。”

保險庫在主樓地下二層。需要指紋、虹膜、密碼三重驗證。厚重的合金門開啟時,冷氣撲面而來。

裡面不大,五十平米左右。三面牆是保險櫃,中間是幾個恆溫恆溼的展示櫃。陸振山走到最裡面一個櫃子前,輸入密碼,櫃門滑開。

裡面是幾十個皮質畫夾。他取出其中一個,放在中間的臺子上。

“《裂隙》系列,一共十三幅手稿。”陸振山說,“宋溫畫到第七幅就……停下了。”

陸夜明開啟畫夾。第一幅:裂開的種子,嫩芽從裂縫中探出。第二幅:破碎的瓷器,金箔修補裂痕。第三幅:乾涸的土地,裂隙深處有綠意。

每一幅都精美,都充滿力量,但也都……痛苦。那種掙扎著要破開甚麼、掙脫甚麼的力量感,幾乎要衝出紙面。

翻到第七幅時,陸夜明停住了。

這幅畫的是……人。一個背對畫面的人,肩胛骨的位置裂開,有光從裂縫裡透出來。但那光不是溫暖的,是冷冽的,像刀鋒。

畫旁有字:“第七號:破繭。繭破之時,飛出的可能不是蝴蝶。但沒關係,飛,本身已是勝利。”

日期年2月13日。情人節前一天。

陸夜明的手指撫過那行字。飛,本身已是勝利。

許裴站在他身邊,也看著那幅畫。他忽然意識到甚麼,低聲說:“梁榮望的‘第七號作品’是不是在模仿這個?”

陸夜明猛地抬頭。對。《夜鶯·涅槃》是第七號。《裂隙》系列也停在第七號。

不是巧合。

梁榮望在完成宋溫未完成的第七幅畫——用她的兒子,作為“材料”。

陸夜明合上畫夾,看向陸振山:“這些手稿,我能帶走嗎?”

陸振山皺眉:“這是你母親的遺物——”

“我要用它們做餌。”陸夜明打斷他,聲音冷硬,“梁榮望想要完成《裂隙》系列,想要這些手稿。如果我放出訊息,說手稿在我手裡,他一定會來找我。”

許裴立刻反對:“太危險了!你不能——”

“這是最快的方法。”陸夜明看向他,“許裴,梁榮望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他可以選擇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動手。但如果他有一個必須出現的理由,我們就能設伏。”

陸振山沉默地看著兒子,眼神複雜。許久,他說:“你有把握嗎?”

“沒有。”陸夜明坦然道,“但等下去,死的人可能更多。”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不只是警察,還是他的‘第七號作品’。我有責任,結束這場二十六年前的噩夢。”

責任,這個詞無數次從陸夜明嘴裡說出,無數次在陸夜明夢中出現。

許裴看著陸夜明,看著這個男人把所有人的命、所有的過往、所有的罪孽都扛在自己肩上。他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握緊了拳頭。

陸振山最終點頭:“手稿你可以複製一份,真跡不能動。另外……”

他走到另一個保險櫃前,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陸夜明:“這個你帶著。”

陸夜明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塊腕錶,看起來很普通,黑色錶盤,皮質錶帶。

“定位器,心率監測,緊急報警功能。”陸振山解釋,“按下側邊按鈕,會傳送你的實時位置和生命體徵到我的安全線路。如果……如果情況失控,我能找到你。”

陸夜明看著那塊表,很久,然後戴上手腕。

“謝謝。”他說。

兩個字,很輕,但陸振山的眼神動了一下。

父子倆對視。沒有擁抱,沒有溫情,只有一種冰冷的、沉重的、但確實存在的連線。

“還有件事。”陸振山說,“梁榮望逃跑用的地下通道,不只通往工業區。莊園下面……也有入口。”

陸夜明和許裴同時一震。

“戰時修建的防空洞系統,連通半個城西。”陸振山走向保險庫深處,在牆上按了一下,一塊牆板滑開,露出後面的金屬門,“這裡是其中一個出口。我已經讓人封死了,但如果有其他入口……”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瞭——梁榮望可能從地下,直接進入莊園。

而這個莊園裡,不止有陸振山。

還有傭人,安保,以及……所有可能成為梁榮望“第八號作品”素材的人。

“我會加強安保。”陸振山說,“但你需要儘快解決這件事,以免夜長夢多。”

陸夜明點頭。他拿起手稿的複製件,最後看了一眼那些保險櫃,然後轉身離開。

許裴跟上。兩人走出保險庫,穿過地下通道,回到一樓大廳。

晨光已經完全照亮了莊園。遠處湖面波光粼粼,園林裡的梅花開了,點點紅在蕭瑟的冬景中格外刺眼。

很美,也但冷。

像陸家的一切。

兩人走到車前時,陸夜明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主樓。陸振山站在三樓茶室的落地窗前,也在看著他們。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

陸夜明抬手,很輕地揮了一下。

不是告別,是……確認。

確認那個站在高處的人,還在看著。

確認這場戰鬥,不止他一個人在打。

然後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許裴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出莊園。

鑄鐵大門在身後關閉,把那個精緻冰冷的牢籠,重新鎖進晨霧深處。

車上,許裴問:“現在去哪兒?”

“市局。”陸夜明說,“召集所有人,制定計劃。梁榮望要手稿,我們就用手稿釣他出來。”

“甚麼時候?”

“越快越好。”陸夜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沉靜如深潭,“就今晚。”

許裴握方向盤的手一緊:“今晚?太急了!我們需要準備——”

“每多等一天,他就可能多殺一個人,或者……”陸夜明頓了頓,“或者找到更好的方法對付我。”

他轉頭看向許裴,眼神裡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許裴,這場仗拖了二十六年,該在我手上結束了。”

許裴看著他,看著這個滿身是傷卻依然選擇往前衝的男人,最終點頭:“好。那就今晚。”

車子加速,駛向市局。

晨霧散盡,冬日陽光刺眼。

而暗處的獵人,和明處的獵物,都在為最後一戰做準備。

梁榮望在逃,但不會逃遠。

陸夜明在等,但不會等太久。

二十六年前的裂隙,今夜,必須有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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