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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痕跡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痕跡

焰州的清晨如往常一般在刺骨寒意中到來。

舊殯儀館外圍拉起三層警戒線,紅藍警燈在晨霧中旋轉閃爍,把廢棄建築群切割成破碎的光影。技術組的白車排成一列,穿著防護服的身影在建築內外穿梭,像一群在死亡現場採集樣本的醫生。

陸夜明站在警戒線外,過胸的長髮被晨風吹亂,幾縷紅色挑染貼在蒼白的臉頰上。他裹著秦嚴扔給他的特警隊外套,指尖夾著煙,卻沒點燃,只是看著那些進出的警察,眼神空茫得像隔著塊玻璃。

許裴從警戒線裡鑽出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是剛整理出的證據清單。他看到陸夜明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過去。

“怎麼不進去?”許裴問。

陸夜明沒回頭:“會踩亂現場。”

“技術組已經完成初步勘查了。”許裴站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忙碌的現場,“梁榮望的工作室比想象中還全。所有工具都是專業級,有些甚至是定製的。他為了今天至少準備了十年。”

陸夜明終於點燃了煙,深吸一口,煙霧在寒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他逃走的通道查清了嗎?”

“三條。”許裴調出建築結構圖,“一條通鍋爐房,一條通三百米外的廢棄地鐵維修站,還有一條……”他頓了頓,“通下水道系統。江敘已經帶人順著追了,但下面結構複雜,需要時間。”

“他準備了不止一條路。”陸夜明的聲音很平靜,“這就說明他早想過失敗的可能。這種人,不會輕易放棄。”

許裴看向他:“你覺得他會去哪兒?”

“不知道。”陸夜明搖頭,“但他一定會來找我,遲早的事。”

煙燃到盡頭,燙到手指。陸夜明沒在意,掐滅菸蒂,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許裴,”他忽然問,“如果你是我,會怎麼做?”

許裴愣了一下:“甚麼?”

“一個瘋子盯了你三年,準備把你活體解剖做成標本。現在他跑了,但遲早會回來。”陸夜明轉身,面向許裴,晨光在他眼睛裡映出破碎的光,“你會怎麼辦?躲起來?設陷阱?還是主動去找他?”

許裴沉默片刻,說:“我會把他找出來,在他動手之前。”

“為甚麼?”

“刑事警察學院沒有教過我被動等死。”許裴的眼神很堅定,“我們是獵人,不是獵物。”

陸夜明看著他,很久,然後很輕地笑了:“對。”

但笑容沒到眼底。

秦嚴從警戒線裡衝出來,臉色難看:“哥!裴裴!出大事了!”

兩人同時轉身。

“梁榮望的工作室裡有個隱藏保險櫃,技術組剛開啟。”秦嚴喘著氣,“裡面除了他的實驗記錄,還有……還有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證物袋。裡面是一本厚厚的皮質筆記本,封面上燙金印著兩個字:觀察。

陸夜明接過,開啟。

第一頁,日期是三年前。

“2019年11月7日,第一次見到他。禁毒支隊門口,紅色挑染在陽光下像血。他抽菸的姿勢很特別,仰頭,眯眼,像在承受甚麼又像在對抗甚麼。完美。”

第二頁:“2020年3月15日,跟蹤他到超市。買了泡麵、火腿腸、可樂。營養攝入極差,眼下烏青嚴重。身體狀態符合‘破碎感’需求,但需注意——不能讓他提前垮掉。”

第三頁,第四頁……

陸夜明快速翻動。整整三年,一千多天的記錄。他哪天去了哪兒,見了誰,吃了甚麼,抽了幾根菸,甚至……情緒狀態。

“2022年9月3日,醫院複查。鎖骨疤痕發炎,低燒。痛苦表情極其真實,適合捕捉。但時機未到。”

“2023年1月17日,深夜獨自在辦公室。對著窗外站了四十七分鐘。疑似有自殺傾向——需加強監視,防止材料意外損失。”

翻到最後一頁,是昨天的記錄:“2025年2月14日,破殼日。二十六年的等待,今夜終結。第七號作品《夜鶯·涅槃》將完成。材料已就位,工具備齊了,舞臺搭建好了。”

“唯一的注意事項:材料的意志。但沒關係,意志也可以被重塑。痛苦可以剝離,記憶可以清除,靈魂……也可以重構。”

“今夜之後,他將成為永恆。”

陸夜明合上筆記本,手指收緊,皮質封面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哥”秦嚴皺著眉,“我害怕……”,他不怕死,不怕年華消逝,他怕的是他的哥哥真的成為那所謂的永恆。

許裴看向陸夜明。他的臉色白得像紙,但表情依然平靜。太過平靜了,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卻可能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漩渦。

“你不需要害怕。還有其他發現嗎?”陸夜明問,聲音平穩得可怕。

“有。”秦嚴深吸一口氣,“保險櫃最底層,有個加密硬碟。技術組正在破解,但初步掃描顯示……裡面有大量偷拍影片。不止你,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還有阿姨的。九十年代的,畫質很差,但能看清。”

陸夜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許裴立刻問:“內容是甚麼?”

“日常。”秦嚴說,“阿姨在畫室畫畫,在花園散步,抱著……抱著嬰兒時期的我哥。梁榮望躲在暗處拍的,角度隱蔽,有些甚至是透過窗戶偷拍。”

他看向陸夜明,眼神裡滿是擔憂:“哥,這個變態從那時候就開始了。他盯了宋溫阿姨,現在又來盯你……。”

陸夜明沒說話。他抬頭看向天空,冬日的晨光是慘白的,沒有溫度。

然後他說:“把硬碟破解後的內容發我一份。”

“哥——”

“聾嗎?發我。”陸夜明重複,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秦嚴咬牙,最終點頭:“……明白。”

就在這時,陸夜明的手機響了。加密線路的提示音。

他走到一旁接聽。電話那頭是紀綏,聲音嚴肅:“陸隊,梁榮望的銀行賬戶在半小時前有動靜——一筆五十萬的轉賬,轉入一個海外賬戶。收款方是‘渡鴉安全諮詢公司’,註冊在開曼群島,實際控制人不明,但業務範圍包括……私人安保和人員撤離。”

陸夜明眼神一凜:“他要開始買退路了?”

“對。而且不止一條。”紀綏繼續,“陸振山那邊有動作。他名下的‘晨曦資本’今早釋出公告,將旗下所有東南亞業務打包出售給一家比利時公司。交易金額未公開,但據估算,至少八位數歐元。”

陸振山在撤資。從東南亞,從齊燼城可能活動的區域,乾淨利落地抽身。

“交易甚麼時候完成?”

“已經在走流程,最快三天。”紀綏頓了頓,“陸隊,這很反常。陸振山在東南亞佈局了十幾年,現在突然全部拋售,像是……在規避甚麼風險。”

陸夜明沉默。他想起昨晚他對陸振山說的話:“做你擅長的事。運籌帷幄,留好後路。但這次,是為我留。”

原來這就是陸振山的後路——不是為他自己,是為陸夜明。斬斷所有可能被齊燼城或梁榮望利用的關聯,把陸家從這潭渾水裡徹底摘出去。

這樣,就算陸夜明最後輸了,死了,陸家也不會被牽連。

很陸振山式的做法。冷酷,高效,不留情面。

“知道了。”陸夜明說,“繼續盯著。梁榮望的海外賬戶,每一筆資金流向都要追蹤。”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陸夜明走回許裴和秦嚴身邊。兩人都看著他,眼神裡有關切,有疑問。

“梁榮望在買退路。”陸夜明簡單說,“陸振山在撤資。兩邊都在動。”

許裴皺眉:“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遊戲升級了。”陸夜明看向遠處漸漸升起的太陽,眼神深邃,“梁榮望知道自己暴露了,在準備長期逃亡。陸振山知道危險還沒解除,在提前切割。”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而我,還站在這裡。”

秦嚴立刻說:“哥,我們都在!烈烈已經帶狙擊組在周邊布控了,露頭就秒!”

“他不會露頭。”陸夜明搖頭,“一個準備了二十六年的瘋子,不會這麼容易放棄。他會換種方式,換種策略……但目標不變。”

許裴的手機也響了。是江敘。

“許隊,下水道追蹤有結果了。”江敘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迴音,像是在地下,“梁榮望的逃生通道通到城西的老工業區,那裡有幾十棟廢棄廠房,排查需要時間。”

“繼續查。”許裴說,“調無人機,熱成像,所有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

“已經在做了。但……”江敘猶豫了一下,“工業區下面有戰時遺留的防空洞系統,結構複雜,有些區域連市政圖紙上都沒有標註。如果梁榮望躲進去了,找起來會像大海撈針。”

許裴看向陸夜明。陸夜明點頭,接過電話:“江敘,我是陸夜明。聽我說:梁榮望需要裝置,需要電源,需要相對乾淨的環境繼續他的‘工作’。他不會躲在純粹的廢墟里。重點排查那些還有供電、有水源、能改造成臨時工作室的廠房。”

“明白。”江敘頓了頓,“陸隊,還有件事……我們在通道里發現了一些東西。像是他逃跑時掉落的。”

“甚麼東西?”

“一張照片。”江敘的聲音沉下去,“是……你母親宋溫的。背面有字。”

陸夜明的心臟猛地一縮:“甚麼字?”

“我念給你聽。”江敘深吸一口氣,“‘溫,若有一日我完成你的遺願,請在天上看著。你的藝術,你的生命,將在夜明身上得到永恆。’”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

許久,陸夜明說:“把照片保管好。我晚點去看。”

他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還給許裴。晨光越來越亮,照在他臉上,能看清他睫毛在微微顫抖。

“哥……”秦嚴想說甚麼,但被陸夜明抬手製止了。

“我沒事。”陸夜明說,聲音很穩,“只是需要……理清一些東西。”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許裴想跟上去,但陸夜明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讓我一個人待會兒。一小時,就一小時。”

許裴停下腳步。他看著陸夜明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現場,消失在清晨的街道盡頭。

秦嚴走到許裴身邊,眼睛通紅:“裴裴,我哥他……”

“讓他靜一靜吧。”許裴說,目光還追隨著車子消失的方向,“有些東西,需要他自己消化。”

但他心裡知道,陸夜明所謂的“消化”,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危險。

一個被瘋子盯了三年、被當成“藝術品材料”研究透徹的人,一個剛剛直面了自己可能的下場的人,一個發現母親的舊事比自己想象的更黑暗的人——

這樣的陸夜明,獨自一人的那一小時,會在想甚麼?

許裴不敢深想。

城東,嵐河邊。

陸夜明把車停在廢棄碼頭的空地上。這裡離舊殯儀館十公里,離陸家老宅二十公里,離所有熟悉的人和事都足夠遠。

他下車,走到河邊。冬季的嵐河水位很低,露出泥濘的河岸和叢生的枯草。風吹過,帶來河水的腥氣和遠處城市的喧囂。

陸夜明在岸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那本皮質筆記本。他沒再翻看文字,而是看著封面上的“觀察”兩個字。

觀察。

多溫和的詞。科學家觀察實驗,藝術家觀察素材,老師觀察學生。

但梁榮望的“觀察”,是三年如一日的窺視,是記錄他每一個生活細節,是分析他的痛苦、他的疲憊、他所有不為人知的脆弱。

然後把這些都當成“藝術素材”。

陸夜明閉上眼睛。他想起昨晚在展廳,梁榮望那張溫和儒雅的臉,那雙在鏡片後發光的眼睛。想起他提起宋溫時的溫柔語氣,提起“藝術”時的狂熱,提起“第七號作品”時的……期待。

那個瘋子期待著他的“製作”。

期待把他拆開,重組,變成牆上設計圖裡的樣子。

陸夜明忽然想笑。他真的笑了,笑聲很低,在寒風裡破碎不堪。

多諷刺。他緝毒7年,臥底3年,從齊燼城的地牢裡爬出來,身上每一道疤都是死裡逃生的證明。他以為自己是獵人,是戰士,是擋在黑暗前面的那道牆。

但在梁榮望眼裡,他只是……材料。

上好的,難得的,值得用六年人命來練習處理的材料。

手機震動。是紀綏發來的郵件,附件是那個加密硬碟的初步破解內容。

陸夜明盯著手機螢幕,很久,最終點開。

第一段影片,畫質很差,像是用老式攝像機偷拍的。畫面裡是陸家老宅的花園,九十年代的風格,宋溫坐在藤椅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嬰兒很小,穿著紅色衣服,正在咿咿呀呀地伸手抓母親垂下來的頭髮。宋溫笑著,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然後抬頭看向某個方向——不是鏡頭,是鏡頭外的另一個人。

影片有聲音,很模糊,但能聽清:

宋溫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夜明看,是蝴蝶欸。”

嬰兒發出咯咯的笑聲。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男人的,溫和的:“他很像你,特別是眼睛。”

梁榮望。

宋溫笑了:“是嗎?我倒希望他像振山,至少……能硬氣點。”

“你已經夠硬氣了。”梁榮望說,“能在這種環境裡堅持畫畫,堅持自己的藝術理念,不容易。”

畫面晃動,攝像機在移動,拉近。能看清宋溫的臉——蒼白,疲憊,但眼睛裡有光。她看著懷裡的孩子,眼神複雜,有愛,有擔憂,還有……某種陸夜明看不懂的東西。

“有時候我在想,”宋溫低聲說,“如果我撐不下去,夜明怎麼辦。陸家這種地方……不適合孩子長大。”

“你可以帶他走。”梁榮望的聲音靠近了些,“我知道有個地方,安靜,適合畫畫,也適合孩子……”

“走不了的。”宋溫搖頭,笑容苦澀,“振山不會放手的,他不會讓陸家的孩子跟別人姓。”

影片到這裡結束。

下一段,是在畫室。宋溫站在畫架前,手裡拿著畫筆,但沒在畫,只是看著空白的畫布發呆。她穿著寬鬆的居家服,肚子微微隆起——懷的是陸夜明,還是更早的時候?

梁榮望的聲音在畫外:“又在想那件事?”

宋溫沒回頭:“我在想……裂縫。所有的完美都有裂縫,所有的完整都有缺口。藝術要做的不是填補裂縫,是讓光從裂縫裡透進來。”

“深奧。”

“不深奧。”宋溫轉身,面對鏡頭——這次她看到了攝像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榮望你又偷拍。”

“記錄靈感。”梁榮望的聲音帶著笑意,“你剛才說的,可以做成一個系列。《裂隙》,怎麼樣?”

宋溫歪頭想了想:“《裂隙》……不錯。但我要做的不是展示裂隙,是展示裂隙裡的光。那種……掙扎著要透出來的光。”

她走到窗前,背對鏡頭。陽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

“榮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忽然說,聲音很輕,“你要幫我看著夜明。別讓他變成陸振山那樣,也別讓他像我這樣。”

梁榮望很久沒說話。然後他說:“你不會不在的。”

“人都會不在的。”宋溫轉身,笑了,但眼睛裡有淚光,“但藝術不會。所以如果我走了,你就……幫我把《裂隙》做完。用你覺得合適的方式。”

影片結束。

陸夜明握著手機,指尖發白。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梁榮望為甚麼執著,為甚麼瘋狂,為甚麼二十六年念念不忘。

因為宋溫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裡,給了他一個“遺願”——幫她完成《裂隙》系列。

但在梁榮望扭曲的理解裡,“完成《裂隙》”等於“用她的兒子來完成”。因為陸夜明是宋溫生命的延續,是她藝術基因的繼承者,是他眼裡“最完美的材料”。

所以這二十六年的執念,這六條人命的“練習”,這場精心策劃的“涅槃”——都不是無緣無故的。

是一個瘋子,對一個死者的承諾,扭曲執行的結果。

陸夜明關掉影片,把手機扔在草地上。他抱緊膝蓋,把臉埋進去。

晨風吹過,很冷。河水的腥氣鑽進鼻腔,混合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的味道。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時候在陸家老宅,一個人待在空曠的房間裡,看著窗外其他孩子在花園裡玩。想起第一次見到秦嚴,那個穿著不合身衣服、怯生生叫他“哥”的小男孩。想起警校畢業那天,陸振山沒來,只讓助理送來一塊表。想起臥底時,齊燼城把烙鐵按在他鎖骨上時皮肉燒焦的味道。

想起這7年,每一天醒來都像在戰鬥。對抗毒販,對抗自己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對抗那種“活著也沒甚麼意思”“我是沒人要的累贅”的念頭。

現在又多了一個——對抗想把他做成標本的瘋子。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陸夜明抬起頭,看著渾濁的河水。水面倒映著灰白的天空和他的臉,模糊,扭曲,像個陌生人。

他想,如果現在跳下去,一切就結束了。不用再面對梁榮望,不用再面對陸振山,不用再面對那些死去的戰友和未破的案子。

多輕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是恐懼,是……平靜。一種“終於可以休息了”的平靜。

但他沒動。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河水,看著倒影,看著那個滿身是傷卻還在掙扎的自己。

然後他想起許裴。想起在醫院醒來時,許裴握著他的手說“別睡”。想起在殯儀館展廳,許裴那個“我會把你完整地帶回來”的眼神。想起昨晚,許裴說“不管換甚麼戰場,我都會在”。

還有秦嚴,蘇烈,江敘,墨簡,紀綏……所有這些人,這些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

他不能跳。

不是不敢,是不能。

因為他肩上扛著的,不止自己的命。

陸夜明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刺痛,也帶來清醒。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撿起手機。

螢幕亮了,顯示有十幾個未接來電——秦嚴的,許裴的,江敘的。

還有一條簡訊,許裴發的,只有三個字:“你在哪?回話。”

陸夜明撥回去。響了一聲就接通了。

“陸夜明!”許裴的聲音急得不行,“你在哪兒?!為甚麼不接電話?!”

“河邊。”陸夜明說,聲音有些啞,“靜了靜,現在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許裴說:“發位置給我。我去接你。”

“不用——”

“發位置。”許裴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現在。”

陸夜明頓了頓,最終說:“……好。”

他結束通話電話,發了定位,然後靠在車邊等。晨光越來越亮,遠處城市開始甦醒,車流聲隱約傳來。

生活還在繼續。戰鬥還在繼續。

他不能停。

二十分鐘後,許裴的車一個急剎停在旁邊。他沒開警車,開的是自己的私車,一輛普通的白色SUV。

許裴推門下車,看到陸夜明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明顯鬆了口氣。但他立刻注意到陸夜明的臉色——蒼白,眼睛下有明顯的青黑,整個人像繃到極限的弦。

“你……”許裴走到他面前,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上車吧。外面冷。”

陸夜明沒動。他看著許裴,忽然問:“許裴,你說……如果我有一天真的撐不住了,你會怎麼辦?”

許裴愣住。他看著陸夜明的眼睛,那裡面沒有試探,沒有玩笑,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你不會撐不住的。”許裴說,聲音很堅定。

“萬一呢?”

“沒有萬一。”許裴上前一步,握住陸夜明的手腕——很用力,像要把他從甚麼深淵裡拽出來,“陸夜明,你給我聽好了:你是緝毒警,是從齊燼城地牢裡爬出來的‘夜鶯’,是秦嚴拼了命也要保護的哥哥,是禁毒支隊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但更堅定:“也是我……不想失去的人。”

陸夜明看著他。晨光落在許裴臉上,那雙總是堅定的眼睛裡,此刻有擔憂,有關切,還有……某種滾燙的、不容錯認的東西。

他們的身後是焰州綿延無盡的風雪。

許久,陸夜明點頭:“知道了。”

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許裴也上車,發動引擎,車子掉頭駛回市區。

路上兩人都沒說話。但快到市局時,陸夜明忽然開口:“梁榮望的硬碟我看了。”

許裴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看到了甚麼?”

“我母親和他說的話。”陸夜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她讓梁榮望‘幫她把《裂隙》做完’。在她死後。”

許裴繼續開車。

“不是字面意思。”陸夜明繼續說,“但在梁榮望的理解裡,這就是遺願。而我是……完成遺願的材料。”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所以這不是隨機的。是二十六年前就埋下的因,今天結出的果。”

許裴把車停在路邊。他轉向陸夜明,眼神嚴肅:“聽著,陸夜明。宋溫阿姨那句話,是一個抑鬱症患者在脆弱時的傾訴。梁榮望把它扭曲成自己的執念,是他自己的問題,不是你母親的問題,更不是你的問題。”

“我知道,”陸夜明說,“理智上知道。但情感上……”

他在理智上知道,因為他也是抑鬱症患者。他在感情上無法理解,因為他是抑鬱症患者。

情感上,那種“母親的遺願導致自己成為獵物”的感覺,會像一根刺,紮在心裡,拔不出來,也消化不掉。

“那就別想情感。”許裴說,“想現實。現實是,梁榮望是個連環殺手,他殺了六個人,現在想殺你。而你是警察,你的職責是抓住他。”

很直接,很冷酷,但有效。

陸夜明又笑了。這次的笑真實了一些:“對。”

許裴重新發動車子:“所以現在回市局,制定抓捕計劃。梁榮望跑不遠,他需要裝置,需要電源,需要……繼續他的‘藝術創作’。只要他有需求,就會露出馬腳。”

“嗯。”陸夜明點頭,但隨即想到甚麼,“等等,先不回市局。去個地方。”

“哪兒?”

“老宅。”陸夜明說,“有些事,上次沒問到的,我想知道。”

許裴皺眉:“現在?陸振山他——”

“就現在。”陸夜明打斷他,眼神堅定,“有些問題,拖得越久,答案越模糊。”

許裴看了他幾秒,最終點頭,調轉方向。

車子駛向城西的別墅區。清晨的陽光灑在整潔的街道上,一切都顯得平靜,安寧,和昨晚的腥風血雨彷彿兩個世界。

但陸夜明知道,平靜只是表象。

暗流還在湧動。

裂痕已經產生。

而他要做的,是在一切徹底崩壞之前,抓住那些即將溜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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