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念
深夜十一點,焰州市西郊,嵐河廢棄碼頭下游。
河水在夜色裡黑沉沉的,像融化的瀝青,緩慢地、無聲地流淌。只有遠處橋上的路燈,在水面投下幾道破碎搖晃的光帶。夜釣的老周頭裹著軍大衣,縮在摺疊椅上,魚漂半天沒動一下,他正打著盹兒,腦袋一點一點。
忽然,魚竿猛地一沉!力道大得驚人!
老周頭一個激靈醒來,心臟狂跳,以為釣到了甚麼大傢伙,連忙雙手死死攥住魚竿往後拉。水下那“東西”很沉,但沒甚麼掙扎的勁兒,只是隨著他的拖拽,慢悠悠地、以一種令人不安的順從感,從黑暗的河心向岸邊漂來。
隨著距離拉近,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河水腥氣和某種更刺鼻的腐敗味道,被夜風送到老周頭鼻端。他心裡咯噔一下。藉著遠處路燈的微光,他眯起眼看向水面。
首先看到的,是一團在水中散開的、海藻般的黑色長髮。然後,是一個腫脹得已經失去人形、呈現出一種詭異青白色的軀體輪廓。那軀體裹在破爛不堪的校服襯衫和深色裙子裡,像一隻被水泡發了的、巨大的人形氣球,隨著水波微微晃動。最駭人的是那張臉——五官因為腫脹和腐敗嚴重變形,眼球突出,嘴唇外翻,面板在微弱光線下泛著一種油亮的、死氣沉沉的光澤。
“巨人觀……”老周頭腦子裡嗡地一聲,閃過這個在法制節目裡聽過的詞。他握著魚竿的手抖得厲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那不是魚,是個人!一個被河水泡脹了的死人!
他嚇得魂飛魄散,猛地撒開手,連滾爬爬地向後倒退,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連喊都喊不出來,顫抖著手去摸口袋裡的手機。手機“啪嗒”掉在泥裡,他撿了好幾次才拿穩,手指僵硬地按下了“110”。
“河……河裡……死人……泡、泡脹了……嵐河……老碼頭下面……”他語無倫次,聲音抖得變了調。
凌晨一點,市局刑偵支隊。
聚餐結束不到三小時。許裴剛回到宿舍,和衣靠在床頭,連鞋都沒脫,只是想閉眼緩一緩連日透支的疲憊。陸夜明則直接回了禁毒支隊辦公室,對著電腦螢幕上一份關於新型致幻劑流通模式的國際情報摘要出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鎖骨下的疤痕。秦嚴正死皮賴臉擠在蘇烈的單人宿舍床上,嚷嚷著“就躺一會兒”,被蘇烈面無表情地往外踹。江敘在書房整理舊案卷宗,墨簡已經抱著膝上型電腦在床上睡著了,螢幕還亮著資料分析介面。紀綏在家,對著滿牆的金融資料圖表,試圖找出“晨曦基金會”更隱蔽的關聯節點。
所有人緊繃的神經剛剛鬆懈下不到一根髮絲的縫隙。
許裴的手機,就在這一刻,如同最精準的死亡鬧鐘,刺耳地炸響在寂靜的房間裡。他猛地睜眼,眼底瞬間清明,沒有絲毫睡意殘留。
“許隊,嵐河下游發現一具高度腐敗的女性屍體,初步判斷為‘巨人觀’,發現人受到嚴重驚嚇。派出所和先期法醫已經趕到,需要刑偵立刻出現場。” 指揮中心值班員的聲音冷靜而快速。
“位置發我,馬上到。” 許裴的聲音沙啞,但指令清晰。他起身,抓過椅背上的外套,邊穿邊往外走,同時撥通了江敘和墨簡的電話。“嵐河,新案子,巨人觀,立刻出現場。通知技偵、法醫中心加派力量。”
僅僅十分鐘後,刑偵支隊的車輛撕裂夜色,駛向嵐河現場。許裴坐在副駕,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光影,胃部那點因溫暖食物而帶來的舒緩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熟悉的、冰涼的鈍痛。慶功宴的餘溫彷彿上一秒還在舌尖,下一秒就被河水的腥臭和死亡的氣息徹底覆蓋。
陸夜明幾乎同時收到了訊息。禁毒支隊的內部通訊頻道跳出一條簡短通報:“嵐河發現無名女屍,腐敗嚴重,現場勘查中。” 他目光在螢幕上停留兩秒,關閉文件,起身。新型致幻劑的線索暫時不會跑,但河邊發現的屍體……如果與毒品有關聯呢?即便無關,許裴那邊剛經歷大戰,人手和精力都處於低谷。他拿起外套,對值班的紀綏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嵐河現場。新型致幻劑的歐洲來源分析報告,天亮前發我。” 沒等紀綏回應,他已大步走出辦公室。
紀綏推了推眼鏡,目光從電腦螢幕上覆雜的資金流向圖移開,看向陸夜明消失的門口,又調出剛剛收到的現場簡報。“巨人觀……高度腐敗……” 他低聲自語,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取了近期全市失蹤人口報案記錄,尤其是青少年女性,開始進行初步篩選和比對。資料,是他的戰場。
嵐河現場,已被刺目的警用照明燈照得一片慘白。
河水在強光下映出渾濁的黃褐色。那具可怖的“巨人觀”屍體已被小心翼翼打撈上岸,放置在現場鋪開的防水布上。腐敗的氣味更加濃烈,混合著河底淤泥的腥臭,瀰漫在空氣中,即便戴著口罩也難以完全隔絕。先期抵達的法醫正穿著防護服,進行初步屍表檢驗,動作謹慎而迅速。
許裴和江敘戴上手套鞋套,走近警戒圈。墨簡跟在後面,手裡拿著相機和平板,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專注。他們不是沒見過慘烈的現場,但“巨人觀”這種因自然腐敗過程而形成的視覺衝擊,依舊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對生命徹底凋零的直觀展示。
屍體身上的校服襯衫和裙子雖然破爛,但還能辨認出是本市某所中學的款式。屍體手腕上戴著一隻廉價的塑膠卡通手錶,錶盤已經進水模糊。長髮溼漉漉地貼在腫脹的頭皮和臉上。
“女性,年齡初步判斷在14到16歲之間,符合在校初中生特徵。死亡時間根據腐敗程度及水溫初步推斷,至少在五到七天以上。體表有嚴重腐敗和水生物啃噬痕跡,但……” 現場法醫抬起頭,隔著防護面罩,聲音沉悶,“在左側頸部下方,靠近鎖骨位置,發現一處疑似銳器刺入的創口,創口邊緣被水浸泡和腐敗組織掩蓋,但形態異常,不像是水中雜物撞擊或魚類啃咬造成。具體是否致命傷,需要詳細屍檢解剖確定。”
不是意外落水?有外傷?
許裴和江敘對視一眼,眼神凝重。如果是兇殺,拋屍入水,又過去這麼多天,證據滅失會極其嚴重。
“身份能確認嗎?” 許裴問。
法醫搖頭:“隨身沒有發現書包、身份證件。指紋提取難度極大,表皮嚴重脫落。可能需要DNA比對或家屬辨認。”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引擎聲由遠及近。一輛SUV停在警戒線外,陸夜明下了車。他依舊穿著那件深色夾克,臉色在慘白的燈光下更顯冷峻。他沒有進入中心現場,只是站在警戒線邊緣,目光沉靜地掃過河灘、水流方向、以及遠處那片廢棄碼頭區域。然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輪廓上,停留片刻,轉向正在和技術人員低聲交談的許裴。
許裴察覺到視線,回頭,看見陸夜明,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陸夜明抬手,示意他繼續忙。
紀綏的訊息幾乎同步傳到許裴和江敘的手機上:“根據近期失蹤報案,初步篩選出三名年齡、性別相符的失聯少女。其中一人,何根慧,15歲,市第七中學初三學生,於八天前放學後失聯,家屬報案描述衣著與現場發現屍體有相似處。已通知家屬準備進行DNA比對。”
何根慧。
有了名字,冰冷的屍體瞬間與一個鮮活的生命、一個家庭聯絡起來。壓力陡增。
場勘查在壓抑的氣氛中繼續。痕檢人員在屍體周圍及可能的下水點、拖拽路徑仔細搜尋。陸夜明走到稍遠一點的河堤上,那裡視野更開闊。他點燃一支菸,沒有吸,只是夾在指間,看著明明滅滅的火星,目光深邃地望向黑暗的河面,以及河對岸零星燈火。
“陸隊。” 紀綏的聲音從加密通訊耳機裡傳來,清晰冷靜,“何根慧的背景初步調查:普通工薪家庭,獨生女,在校成績中游,性格據同學反映比較內向文靜,社交圈簡單。沒有明顯異常消費或複雜社會關係。但有一點……她家和她學校附近,是已知的幾種‘郵票’毒品零星出現過的地方。禁毒資料庫裡有記錄。”
陸夜明眼神一凜。“郵票”毒品,正是之前在譚明月案現場發現的那種。“關聯度?”
“尚不明確。目前只是地理重疊。需要更深入的調查才能判斷是偶發還是有關。” 紀綏回答,“另外,何根慧失蹤前最後被監控拍到的地點,是在學校後門一家叫‘欣旺’的小超市門口,時間是八天前下午五點半左右。之後便失去蹤跡。已調取相關監控,正在分析。
“超市……” 陸夜明重複了一遍,掐滅了根本沒吸的煙,“老闆和店員背景查了嗎?”
“正在查。初步資訊,店主姓觀,本地人,經營該超市超過十年,有個兒子,也在七中讀書,比何根慧高一級。”
“觀……” 陸夜明將這個姓氏記下,“把這家超市和店主兒子的資訊同步給許裴他們。另外,新型致幻劑的成分分析有進展嗎?”
“初步結果顯示,與譚明月案發現的‘郵票’在主要成分上一致,但摻雜了少量其他尚未完全識別的化合物,可能來自新的合成路徑或摻假渠道。正在做進一步質譜分析。”
“加快。任何結果,立刻同步刑偵。” 陸夜明說完,結束了通話。他轉身,看向現場中心忙碌的許裴。河風吹過,帶著深秋的寒意和河水的腥氣。新死的陰影,已經如此迅速地、不容抗拒地覆蓋了那頓晚餐殘留的微弱暖意。
初步屍檢在法醫中心連夜進行。
何根慧的屍體狀況極為糟糕,腐敗給檢驗帶來了巨大困難。但經驗豐富的法醫還是發現了關鍵證據:左側頸部的創口,深入體內,方向角度符合他人持銳器正面或側面刺入的特徵,且創道途徑足以損傷重要血管。雖然屍體腐敗導致組織學證據缺失,但該創傷是致命傷的可能性極高。此外,在死者指甲縫的極微量殘留物中,檢測出了不屬於河水的、某種常見的廉價中性筆油墨成分,以及極少量的人體面板碎屑——可能屬於死者自己,也可能屬於他人。
同時,DNA比對結果確認,死者就是失蹤八天的初三女生何根慧。
一個花季少女,並非意外落水,而是疑似被刺傷後拋屍河中。性質截然不同。
調查重點迅速聚焦。
許裴、江敘、墨簡等人開始圍繞何根慧的社會關係、失蹤前軌跡展開密集排查。她的同學、老師、家人被逐一詢問。那個“欣旺”超市,成為了關鍵節點。
超市店主觀國富,五十多歲,看起來老實巴交,面對警察的問詢顯得緊張又配合。他回憶說,何根慧確實常來店裡買東西,一般是放學後買點零食或文具。失蹤那天下午,她也來過,買了瓶水和一支筆,然後就走了,沒注意到有甚麼異常。
“我兒子?” 觀國富提到兒子時,眼神有些閃爍,“觀達啊,他那天……應該在樓上寫作業吧?或者出去打球了?孩子大了,我也不太清楚他的具體時間。”
觀達,16歲,市七中高一學生。警方在學校瞭解到的情況是:觀達成績一般,性格比較孤僻,在班上沒甚麼朋友,但也沒聽說有甚麼嚴重違紀行為。有同學隱約提到,觀達似乎對何根慧“有點意思”,但何根慧好像不怎麼搭理他。
這個資訊引起了許裴的注意。他安排墨簡重點調查觀達,同時調取了超市及周邊更詳細的監控錄影。
陸夜明和紀綏那邊,則沿著“郵票”毒品和新型致幻劑的線索繼續深挖。紀綏發現,最近三個月,在第七中學周邊區域,透過暗網和特定社交群組進行的“郵票”毒品小額交易活躍度有輕微上升,雖然總量不大,但購買者身份趨向低齡化、隱蔽化。而何根慧失蹤前後,該區域的一個虛擬交易賬號有過幾次小額比特幣流動,其中一筆的時間點,與何根慧最後出現在監控中的時間接近。但虛擬貨幣追蹤困難,且無法直接與何根慧或觀達關聯。
“就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 紀綏在電話裡對陸夜明說,“能看到輪廓在動,但看不清是誰,在具體做甚麼。毒品這條線,和何根慧的死,可能有交集,也可能只是平行線。需要更直接的證據,或者,兇手自己露出馬腳。”
陸夜明站在禁毒支隊辦公室窗前,看著天色漸亮。他知道紀綏說得對。這種新型毒品像水銀一樣在地下游走,毒性更強,成癮更快,目標直指青少年。何根慧案如果是毒品引發的劫殺、滅口或交易糾紛,那意味著水面下的冰山可能更大。但如果只是單純的、由扭曲情感引發的謀殺……那毒品線索的出現,是巧合,還是兇手刻意留下的煙霧彈?
他想起許裴疲憊卻堅定的眼神。無論哪條線,都得查下去。
對觀達的調查有了突破。
墨簡透過技術手段恢復了觀達一部舊手機裡部分已刪除的聊天記錄。記錄殘破不全,但拼湊出的內容令人脊背發涼。在何根慧失蹤前大約一個月,觀達曾多次在匿名社交軟體上,用一個叫“暗河守望者”的賬號,給何根慧傳送好友申請和訊息,內容從最初小心翼翼的搭訕、分享一些陰暗風格的網路段子或圖片,到後來逐漸變得偏執和充滿控制慾。
“你今天怎麼沒來店裡?”
“我看見你和你們班體委說話了,我不喜歡他。”
“你為甚麼總是不回我訊息?”
“我知道你住在哪裡,你每天幾點放學。”
“慧慧,只有我懂你,別人都是假的。”
何根慧幾乎沒有回覆過,或者回復極其簡短冷淡。這似乎激怒了觀達。最後幾條已刪除但被恢復的碎片資訊裡,充滿了怨毒和威脅的語氣:
“裝清高是吧?”
“你會後悔的。”
“你以為你能跑到哪裡去?”
時間停在何根慧失蹤前兩天。
與此同時,對超市監控的細緻分析發現,在何根慧失蹤那天下午五點三十五分,她離開超市後,監控視角邊緣,一個穿著七中校服、身形與觀達相似的男生,悄悄從超市側門溜出,朝著何根慧離開的方向跟了過去。由於攝像頭角度和距離,未能拍到正面,也無法完全確認就是觀達。
但結合聊天記錄,觀達的嫌疑急劇上升。
許裴決定,正面接觸觀達。
觀達被帶到刑偵支隊詢問室時,顯得異常沉默和陰鬱。他瘦高,臉色蒼白,眼睛總是盯著桌面或自己的手指,避免與人對視。對於警方的提問,他回答得非常簡短,甚至有些抗拒。
“何根慧?認識,不熟。”
“聊天的話,就只發過幾次,她不愛理人。”
“那天下午我在家寫作業,沒注意她。”
“我喜歡她?!沒有的事。”
他否認了一切關鍵指控,對於監控中那個跟隨的身影,他表示“可能看錯了”,或者“那天穿類似校服的人很多”。對於恢復的聊天記錄,他先是沉默,然後低聲說:“那是我瞎說的……網上不都這樣嗎?說著玩的。”
詢問陷入僵局。觀達像一塊溼透的木頭,點不燃,也劈不開。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殺人,拋屍現場沒有找到他的生物痕跡,兇器沒有下落,作案過程沒有目擊者。僅憑動機傾向和間接證據,不足以突破他的心理防線,更不足以定罪。
許裴走出詢問室,眉頭緊鎖。江敘遞給他一杯水:“很典型的偏執型人格傾向,心理防線構築得很奇怪,不是基於謊言,更像是基於一種自我合理化的扭曲認知。他覺得自己的行為‘沒甚麼大不了’,或者,他內心深處可能已經說服自己‘那不是我做的’。”
“或者,他在享受這種對抗。” 陸夜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不知何時也過來了,靠在走廊牆上,目光平靜地看著詢問室的門。“有些人,把掌控局面——哪怕是這種被審訊的、看似被動的局面——也視為一種權力。否認、沉默、提供無關緊要的資訊,都是他維持掌控感的方式。”
許裴看向他:“禁毒那邊有發現嗎?何根慧和毒品有沒有直接關聯?”
陸夜明搖頭:“紀綏挖得很深,目前沒有發現何根慧本人接觸毒品的任何證據。但觀達……他的網路活動記錄顯示,他頻繁訪問一些涉及毒品製作、迷幻體驗、以及極端情緒的暗網論壇和加密聊天群組。雖然沒發現直接交易記錄,但他所處的資訊環境,非常……汙濁。”
“所以,可能是多種扭曲因素疊加的結果?” 墨簡猜測,“求而不得的偏執,浸淫在黑暗網路資訊裡被不斷強化,最終爆發?”
“動機可以推斷,但證據鏈還差得遠。” 許裴揉了揉眉心,“指甲縫裡的筆油和面板碎屑,和觀達比對過了嗎?”
“筆油成分常見,無法作為特定指向證據。面板碎屑的DNA檢測結果還沒出來,而且量太少了,即便有,他也完全可以辯解是之前接觸過何根慧留下的。” 江敘回答。
似乎每一條路,都走到了需要更多時間、更多運氣,或者……兇手自己犯錯的節點。
就在這時,紀綏的電話打到了陸夜明這裡,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急促:“陸隊,新型致幻劑的完全成分分析出來了!裡面有一種極其罕見的、作為穩定劑使用的化合物,這種化合物在國內合成難度很高,但在東南亞某些地下實驗室有使用記錄。更重要的是,我們透過國際刑警的渠道協查發現,近期有兩批含有這種特定化合物的‘郵票’毒品,透過不同渠道流入了焰州。其中一批的流向……可能經過一個與第七中學周邊網咖有聯絡的二手交易網路。觀達,是那個網咖的常客,而且有記錄顯示,他曾在網上求購過‘能讓人說真話’、‘忘記煩惱’的東西。”
一條極其微弱,卻堅韌的線,將觀達、毒品、以及他可能扭曲的心理狀態,串聯了起來。他可能接觸過、甚至使用過這種新型致幻劑。毒品是否會加劇他的偏執、妄想和暴力傾向?
陸夜明立刻將這個資訊同步給了許裴。
“我們需要對他進行更深入的心理評估,以及可能的毒物檢測。” 許裴當機立斷,“但現在缺乏合法依據。而且,即便檢測出他曾用藥,也無法直接證明他殺了人。”
案子,再次卡在證據的門檻前。
深夜,刑偵支隊辦公室燈火通明。
白板上貼滿了何根慧生前的照片、現場照片、觀達的資訊、時間線、還有那若隱若現的毒品線索。所有人都疲憊不堪,但無人離開。
許裴站在白板前,久久沉默。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公平從來不是一道數學題,能讓所有人得到同樣的數字。它是一杆秤,秤的一頭是受害者的血淚,另一頭,必須放上等量的真相與懲罰——少一克,這桿秤就永遠歪了,而我們所有人,都會滑向深淵。”
他轉過身,看著他的戰友們:“何根慧才十五歲。她可能只是想放學後買支筆,回家寫作業。她不應該躺在冰冷的河裡,變成一具‘巨人觀’。觀達是不是兇手,我們需要證據,鐵證。不能因為他有嫌疑,就草率定案;也不能因為證據難找,就放棄追索。那桿秤,我們必須把它扶正,一克一克地,把真相加上去。”
他的目光掃過江敘、墨簡,也掠過不知何時又站在門口靜靜聆聽的陸夜明。
“現場痕跡幾乎被河水抹平,時間過去太久,證人記憶模糊,兇手可能心理異常且拒不開口……” 許裴列舉著困難,但眼神沒有絲毫動搖,“那就從頭再來。觀達的每一天,每一小時,何根慧失蹤前後的每一個細節,他們可能產生交集的所有地點、物品、電子痕跡……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個能壓垮他的‘一克’。”
“是!”
命令下達,眾人再次投入枯燥卻至關重要的細節排查中。比對所有監控的每一幀畫面,梳理觀達所有線上線下的人際互動和消費記錄,重新勘查從學校到超市、到河邊所有可能路徑的微小痕跡,對何根慧的遺物進行更細緻的檢查……
陸夜明回到禁毒支隊,對紀綏說:“集中精力,查清楚那批含有特定化合物的毒品,在觀達可能接觸的範圍內,到底是怎麼流動的。哪怕只能證明他購買、持有、或知曉來源,也能為撬開他的嘴增加一份籌碼。”
紀綏點點頭,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冷靜的光:“明白。資料不會撒謊,只要他碰過,就一定會留下數字腳印。”
時間在緊張的追索中又過去了一天。就在看似又要陷入僵局時,轉機出現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
技偵部門在對何根慧那支在超市購買的、同款廉價中性筆進行極其細緻的微量物證檢驗時在筆夾內側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縫隙裡,發現了一小點極其微弱的、不屬於筆本身的油漬殘留。經過高精度儀器分析,這種油漬的成分,與“欣旺”超市後門那把老舊門鎖使用的潤滑機油,高度吻合。
而更重要的是,在何根慧指甲縫裡提取到的、那極微量的人體面板碎屑的DNA比對結果出來了——與觀達的DNA不符,但與觀國富的DNA,在幾個關鍵位點上存在高度相似性,符合直系親屬遺傳特徵。
觀達是觀國富的兒子。
剎那間,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浮現出來:難道兇手不是觀達,而是他的父親觀國富?或者是……父子合謀?
但動機是甚麼?觀國富為何要對一個常來買東西的小姑娘下殺手?
所有的調查矛頭,瞬間調轉,指向了那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超市店主。
許裴、江敘、陸夜明等人緊急商議。觀國富的社會關係更為簡單,生活軌跡幾乎就是超市和家裡兩點一線。沒有犯罪前科,鄰里反映也算正常。唯一的異常,或許就是他對自己兒子觀達那種過分維護又隱約透著無奈的態度。
重新調取超市內部監控,除了對著貨架和收銀臺的,還有一個對著後門通道的模糊攝像頭,仔細回溯何根慧失蹤那天下午的每一分鐘。
在何根慧離開超市後大約十分鐘,觀國富曾短暫離開收銀臺,走向後門方向,手裡好像拿著甚麼東西,畫面模糊,看不清。幾分鐘後返回。時間點卡得很微妙。
與此同時,紀綏那邊也有突破。他追蹤那個與觀達網路活動關聯的虛擬交易賬號,發現其在何根慧失蹤後第三天,曾有過一次小額比特幣轉入,來源是一個與觀國富早年一個廢棄不用的、實名關聯度極低的支付賬號有過間接關聯的匿名錢包。
錢?難道不是情殺,而是與毒品交易相關的錢財糾紛?
但何根慧一個初中生,怎麼可能涉入其中?
除非……她無意中看到了甚麼,聽到了甚麼,成為了必須被清除的隱患。
許裴決定,雙管齊下。一方面,以配合調查為名,再次傳喚觀國富,進行更深入的詢問,並申請對其住處和超市進行有重點的秘密搜查。另一方面,對觀達施加更大壓力,利用已掌握的不利證據進行突擊審訊,試圖打破他的心理防線,看能否撬出關於他父親,或者關於何根慧之死的真相。
風雨欲來。新的風暴,圍繞著那間小小的“欣旺”超市,正在悄然匯聚。而何根慧腫脹變形的屍體,靜靜地躺在法醫中心的冰櫃裡,等待著一個能讓她瞑目的答案。
夜色更深了。刑偵支隊和禁毒支隊的燈光,如同黑暗海面上永不熄滅的燈塔,照亮著追索真相的航路,儘管前方迷霧重重,暗礁遍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