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聚
夜色初降,華燈初上。城市在經歷了連日的緊繃與暗流後,似乎也渴望著一絲喘息。刑偵支隊樓下,幾輛車陸續停穩。
最先跳下來的是秦嚴,他換下了□□,穿了件簡單的黑色T恤,精神頭卻依然很足,扒著車窗對裡面喊:“烈烈!快點!就等你了!裴裴說那傢俬房菜館的包廂只留到七點半!”
蘇烈鎖好車,手裡拎著個紙袋走過來,裡面裝著秦嚴落在他車上的外套和兩瓶解酒的飲料——雖然今天明確說了不喝酒。
許裴和江敘從另一輛車下來。許裴穿著便裝,臉色依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但眼神平和。江敘走在他身側半步,手裡拿著手機似乎在回訊息,臉上是慣常的溫和笑容,看到秦嚴,笑著點了點頭。
“江副隊!”秦嚴大大咧咧地打招呼,“今晚可得吃回來!我哥……哦,陸隊呢?”
話音剛落,一輛黑色Lykan hypersport駛來停下。陸夜明推門下車。他也換了衣服,深色的棉質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和上面幾道淺淡的舊疤。臉色在街燈下依舊沒甚麼血色,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氣場,在脫離了警局環境後,似乎稍微軟化了一絲——也可能只是錯覺。
“哥!”秦嚴立刻湊過去,想拍他肩膀,手到半空又停住,轉而去拉車門,“走走走,就等你了!裴裴找的地兒,聽說燉湯一絕,正好給你補補!”
陸夜明由他拉著走了兩步,目光掃過在場幾人,在許裴臉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許裴回以點頭,對眾人道:“走吧,不遠,拐個彎就到。”
私房菜館藏在老城區一條安靜的巷子裡,門臉不大,裡面卻別有洞天,包廂臨著個小天井,植著翠竹,環境清幽。老闆娘顯然認識許裴,熱情地將他們引進去。
圓桌,座位自然分佈。許裴作為“組局者”坐在主位一邊,秦嚴立刻拉著蘇烈坐到了許裴左邊,嚷嚷著要跟裴裴坐近點好搶菜。陸夜明腳步頓了頓,走到許裴右邊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動作自然。江敘見狀,臉上笑容不變,很從容地坐在了陸夜明旁邊,也就是許裴的斜對面。墨簡和紀綏最後進來,墨簡看看這陣勢,很機智地拉著紀綏坐到了圓桌另一側,靠近門口,方便“觀察”全場。
菜是許裴提前點好的,兼顧了口味和營養,有清淡的燉湯、溫補的菜品,也有幾道爽口的時蔬和秦嚴愛吃的硬菜。很快,菜上齊了,熱氣蒸騰,香氣瀰漫。
“來來來,第一杯!”秦嚴第一個舉起倒滿飲料的杯子,站了起來,臉上是真心實意的笑,“雖然不能喝酒,但意思得到!慶祝咱們……呃,慶祝階段性勝利!也慶祝我哥、裴裴、江副隊、烈烈、墨簡、紀組長……大家都全須全尾地坐在這兒吃飯!最重要的是,慶祝某些王八蛋馬上就要倒大黴了!”
他的話直白又充滿力量,驅散了最後一絲可能的拘謹。眾人都舉起了杯子。
許裴也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又帶著倦色的臉,聲音溫和卻清晰:“這段時間,辛苦了。謝謝大家。” 很簡單的話,卻重若千鈞。
杯子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飲料入喉,甘甜中帶著一絲清涼,彷彿也沖刷掉了一些連日積壓的沉悶。
落座後,氣氛開始活絡。秦嚴是當仁不讓的氣氛擔當,一邊給蘇烈夾菜,一邊不忘“騷擾”陸夜明:“哥,你嚐嚐這個魚,沒刺!老闆娘說特鮮!還有這個湯,你多喝兩碗,瞧你瘦的!”
陸夜明默默接過秦嚴舀過來的湯,低頭喝了一口,沒說話,但也沒拒絕。燈光下,他低垂的眼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握著湯匙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蘇烈則負責把秦嚴愛吃的菜轉到他面前,偶爾低聲提醒一句“慢點吃”。秦嚴嘴上應著,動作卻不見慢,腮幫子塞得鼓鼓的,還不忘給墨簡和紀綏推薦:“墨簡!紀組長!這個好吃!你們搞技術的也得多吃點,補腦你知道吧!”
墨簡被他的樣子逗笑,也放鬆下來,小口吃著菜,眼睛卻亮晶晶地觀察著桌上的“風景”。紀綏則是一板一眼地品嚐,偶爾推推眼鏡,評價一句:“食材新鮮,烹飪方式最大程度保留了營養成分,火候掌握得不錯。”
“職業病……”秦嚴翻了個白眼。
江敘很自然地照顧著席面,轉動轉盤,將清淡的菜式更多地轉到陸夜明和許裴面前,自己吃得很斯文,不時加入秦嚴挑起的話題,談論的也都是局裡一些無關緊要的趣事或最近的體育新聞,分寸感把握得極好,絕口不提剛剛結束的案子,更沒有任何越界的關心。
許裴話不多,大多時候在聽,偶爾回應幾句,目光會不經意地掠過陸夜明。他看到陸夜明雖然沉默,但吃飯的動作並不僵硬,湯喝完了,秦嚴立刻又給他盛上。他看到陸夜明在秦嚴講到一個特別離譜的八卦時,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他看到江敘遞過來一碟剝好的鹽水花生時,陸夜明頓了一下,還是低聲說了句“謝謝”,但沒有動那碟花生。
一切都平靜、自然,甚至有種劫後餘生的溫馨。彷彿他們只是一群普通的朋友,忙碌了一週後聚在一起吃頓便飯。
吃到一半,江敘放下了筷子,拿起面前的茶杯,站了起來。包廂裡說笑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江敘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許裴臉上,停了停,又看向所有人。
“藉著許隊組的這個局,我也說兩句。”他的聲音不高,清晰平穩,“這頓飯,其實該我請。”
秦嚴眨了眨眼,沒吭聲。蘇烈放下了筷子。陸夜明抬起了眼,暗紅的眸子看向江敘,沒甚麼情緒。許裴也看著他,眼神沉靜。
“前段時間,我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妥當。”江敘的語氣很坦然,甚至帶著一點自嘲,“關心則亂吧。總想著大家都是戰友,壓力這麼大,能多照顧一點是一點。可能……方式沒把握好,給許隊,也給在座各位,添了些不必要的困擾。”
他舉起茶杯:“我以茶代酒,自罰一杯。不是罰酒,是表明態度。以後,我,就是刑偵支隊副隊長,是各位可以放心把後背交給對方的戰友。工作全力以赴,生活……互不打擾,除非誰需要幫忙。” 他特意強調了“互不打擾”,眼神清澈地看向許裴,又環視一圈,最後對陸夜明也點了點頭,“這頓飯,算我給大家賠個不是,也慶祝我們能繼續毫無芥蒂地並肩作戰。下一頓,我請,誰也別搶。”
說完,他將杯中茶一飲而盡。
包廂裡安靜了幾秒。
許裴率先端起茶杯,站起身,看著江敘,眼神裡是純粹的戰友之間的信任與釋然:“江敘,言重了。我們一直都是並肩作戰的戰友,以前是,以後更是。這頓飯,就是咱們隊自己聚聚,不說那些。”
秦嚴也趕緊站起來:“就是就是!江副隊你太客氣了!咱們誰跟誰啊!以後抓壞蛋還得靠你分析情報呢!” 他雖然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但也聽明白了江敘是來“說開”的,覺得挺好。
蘇烈跟著舉杯,墨簡和紀綏也站了起來。
陸夜明最後起身,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幾乎沒動過的溫水,對著江敘的方向,很輕地舉了一下,然後喝了一口。動作依舊簡潔,但這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明確的回應——接受這份“戰友”的定位,過往不提。
杯子再次碰到一起,聲音比之前更加清脆悅耳。某種無形的、細微的隔閡,在這一刻悄然消融。江敘坐下時,臉上的笑容輕鬆了許多,那是一種卸下不必要的負擔後的坦然。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甚至比剛才更添了幾分真摯的輕鬆。秦嚴又開始講他聽來的各種離譜訊息,墨簡笑著反駁,紀綏一本正經地糾正其中的邏輯錯誤。蘇烈默默地把秦嚴愛吃的菜堆到他碗邊。許裴和江敘偶爾低聲交流幾句工作上的安排,自然得像從未有過任何微妙。
陸夜明依舊安靜,但他不再像最初那樣彷彿自帶隔離罩。他會聽秦嚴說話,會在許裴偶爾看過來時,幾不可察地抬一下眼。當許裴起身去外面接個電話時,他面前那碗涼了些的湯,被秦嚴自然地換成了旁邊一直溫著的小燉盅。
許裴接完電話回來,剛坐下,手機又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紀綏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新型致幻劑關聯線索,已初步確認。飯後詳談。
許裴面色不變,收起手機,拿起公筷,給旁邊的陸夜明夾了一筷子清淡的蘆筍,又給秦嚴夾了塊他盯了半天的排骨,然後對眾人笑了笑:“跟老闆說了,加個甜品,是桂花酒釀圓子,馬上好。”
“哇!裴裴萬歲!”秦嚴歡呼。
陸夜明看著碗裡多出來的翠綠蘆筍,沉默了幾秒,拿起筷子,安靜地吃了下去。
窗外的夜色漸濃,天井裡的竹影隨風輕搖。包廂內,燈光溫暖,飯菜香甜,戰友在側。這一刻,沒有懸案,沒有追捕,沒有生死一線的壓力,只有最樸素的人間煙火氣,和最珍貴的、歷經風雨後愈發堅實的戰友情誼。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頓飯是短暫的喘息,是風暴眼中珍貴的平靜。紀綏那條訊息,陸夜明手機上可能也收到了類似的禁毒線報,許裴平靜表面下正在思考的下一步安排……都在無聲地提醒著:戰役或許告一段落,但戰爭遠未結束。
新的陰影,已經在遠處悄然滋生。而他們,這群剛剛從血與火中走出來的守護者,將在短暫的休整後,再次握緊彼此的手,義無反顧地邁向下一片需要被照亮黑暗。
甜品上桌,熱氣氤氳,桂花香甜。秦嚴舀了一大勺,滿足地眯起眼。蘇烈把他嘴角沾到的一點糖漬輕輕擦掉。墨簡小口吃著,和紀綏低聲討論著甜度與化學成分的關係。江敘微笑著品嚐,眼神清明平和。許裴慢慢吃著,胃裡暖洋洋的,連日的鈍痛似乎緩解了不少。
陸夜明也拿起小勺,舀起一顆圓子。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酒香和桂花味。很陌生,但不討厭。他抬起眼,目光掠過桌上每一張臉,最後,與正好也抬起眼的許裴,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沒有言語,只有一室暖光,滿桌家常,和無聲流淌的、足以抵禦未來一切寒流的信任與溫暖。
這便是他們此刻,最堅實、也最柔軟的堡壘。
“案卷封存,勳章入庫。但關於公平的戰爭,永遠不會終結。只要還有一隻眼睛在黑暗裡睜開,還有一顆心為不公而灼燒,這條路上,就永遠會有下一個‘我們’。”墨簡邊吃邊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