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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是非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是非

夜色濃稠,市局大樓的燈光像一座永不沉沒的孤島,在城市的喧囂與黑暗中兀自明亮。刑偵支隊大廳裡瀰漫著咖啡、油墨和一種高度專注後特有的沉寂氣息,唯有鍵盤敲擊聲、紙張翻動聲和偶爾壓低了的通話聲,交織成追索真相的獨特樂章。

許裴從會議室出來,肩頭的傷口在持續工作後傳來一陣陣悶痛,但他步伐穩健,目光掃過大廳裡每一個伏案的身影。江敘和墨簡正對著電腦螢幕,整合席徊口供與外圍調查的新線索,眉頭緊鎖。秦嚴沒在座位上。

他走到窗邊,看到樓下院子裡,秦嚴正靠著特警隊的黑色越野車,手裡捏著半截沒點燃的煙,仰頭看著沉沉的夜空。平時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笑意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片沉靜的疲憊,甚至有些罕見的凝重。蘇烈站在他身邊兩步遠的地方,同樣沉默,像一尊守護的石像,只是目光偶爾掠過秦嚴的側臉,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許裴知道他們在想甚麼。席徊落網了,但陸夜明差點死在那個倉庫裡。秦嚴平時再怎麼插科打諢,對陸夜明這個哥哥的安危,看得比任何人都重。這次陸夜明遇襲受傷,又牽扯出背後可能更龐大的黑手,秦嚴心裡那根弦繃得比誰都緊,那點沒心沒肺的笑容自然也就收了起來。

他走下樓,來到院子裡。夜風帶著涼意。

“不去休息?”許裴走到秦嚴身邊。

秦嚴轉過頭,看到是他,扯了扯嘴角,卻沒能成功扯出個像樣的笑,只是把煙收了起來。“睡不著。一閉眼就想到倉庫裡那玩意兒萬一炸了……”他沒說下去,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我哥那人,看著冷靜,幹甚麼都從容不迫,可我知道,他只是想獨當一面,想對得起警服。以前在陸家是,現在幹警察更是。”

蘇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卻帶著分量:“陸隊心裡有數。這次是他運氣,也是本事。”

“本事再大也架不住暗箭難防。”秦嚴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席徊就是個瘋子,背後還有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那個甚麼‘汙染源’,還有齊燼城……媽的,越想越覺得憋屈。裴裴,咱們甚麼時候才能把這幫孫子一鍋端了?老是這麼被動挨打,不是個事兒。”

“快了。”許裴望著遠處街道上流動的車燈,聲音很輕,卻帶著篤定,“席徊就是他們露出來的馬腳。順著他,一定能揪出更多的人。陸隊那邊,禁毒已經動起來了。我們這邊,把‘汙染源’和鞋子這條線釘死,兩面包抄。”

秦嚴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眼神裡的焦躁沉澱下來,化作更深的決心。蘇烈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很輕,卻是一種無聲的支援。

就在這時,陸夜明從大樓裡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夾克,臉色在燈光下依舊有些蒼白,但步伐沉穩。他走到幾人身邊。

“傷怎麼樣了?”許裴問。

“縫了幾針,沒事。”陸夜明答得簡潔,目光掃過秦嚴,“怎麼垂頭喪氣的?”

秦嚴看著他哥蒼白的臉和掩在夾克下可能還纏著繃帶的傷口,鼻頭有點發酸,嘴上卻硬:“誰垂頭喪氣了?我是在思考下一步作戰計劃!”

陸夜明看著他,忽然很淡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極淺,幾乎轉瞬即逝,卻像破開雲層的一縷微光,瞬間沖淡了他周身慣有的冷冽氣息,甚至讓那雙暗紅的眼眸都柔和了些許。“那就好好思考。別光杵在這兒吹風。”

這難得的、幾乎算得上溫和的表情和語氣,讓秦嚴愣了一下,隨即心頭那股鬱氣奇異地散了不少。他哥還是他哥,就算受了傷,就算面對再大的壓力,脊樑骨也不會彎一下。自己在這兒瞎操心個甚麼勁兒。

“知道了!”秦嚴挺了挺胸脯,又恢復了點往日的精氣神,“哥你放心,我和蘇烈肯定把你看得牢牢的,再不讓那些王八蛋靠近你半步!”

蘇烈在一旁,看著陸夜明臉上那抹罕見的笑意,又看看重新振作起來的秦嚴,眼底也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鬆。

陸夜明沒再多說,轉向許裴:“紀綏那邊有初步反饋。東南亞那家診所的資金鍊,最終溯源到一家註冊在維京群島的空殼公司,這家公司近兩年的主要資金往來物件,有一家是陸氏集團下屬的離岸貿易子公司,還有兩家……與齊燼城控制的境外賭場有間接關聯。”

“也就是說,給席徊付治療費的錢,可能同時沾著陸氏和齊燼城的邊?”許裴眼神銳利。

“不能確定是直接指示,但渠道高度重合,嫌疑巨大。”陸夜明道,“項啟程經手的很多‘慈善’款項,最終流向都難以追查。這一筆因為涉及具體的診所和病人席徊,才被我們抓住尾巴。這是個重大突破口。我已經讓人重點梳理這家子公司和項啟程之間的所有賬目。”

“席徊今天審訊時表現出的恐懼,很可能就源於此。他知道付錢的是誰,知道對方的勢力,所以不敢開口。”許裴分析道,“那個‘汙染源’,恐怕也和這條金錢與權力的鏈條脫不開干係。”

“所以,找到‘汙染源’,不僅能解開連環命案的最後謎題,也可能成為撕開陸氏-齊燼城毒品網路的關鍵裂口。”陸夜明總結,聲音低沉而清晰,“雙線並進,速度要快。對方現在應該已經知道席徊開口有限,但恐慌會促使他們採取更極端的措施,要麼滅口,要麼轉移。”

“明白。”許裴點頭,“江敘和墨簡正在加緊比對鞋子購買者的最終身份,結合涉毒線索和社會關係,最晚明天上午能鎖定目標。一旦確認,立刻實施監控和背景深挖。”

“需要支援隨時開口。”陸夜明說完,看了一眼秦嚴和蘇烈,“你們兩個,別光守著我。許裴他們接下來的行動,如果需要武力支援,你們隨時頂上。”

“是!”秦嚴和蘇烈齊聲應道。

陸夜明又看向許裴,頓了頓,才說:“自己當心。”然後轉身,重新走進了大樓。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依舊挺直,卻莫名給人一種孤軍深入、以身作餌的決絕感。

秦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嘟囔了一句:“就會說別人……”

許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有任務了。去檢查裝備,隨時待命。蘇烈,你盯一下外圍布控的調整,尤其是‘終極審判’那個地點,雖然席徊被捕,但不能掉以輕心。”

“是!”

眾人散去,各自投入緊張的備戰。許裴回到樓上,江敘和墨簡立刻圍了過來。

“裴裴,有三個人選,購買記錄、社交圈重疊度、以及我們之前掌握的可能涉毒線索,都高度吻合。”江敘指著電腦螢幕上的資料,“張維,父親是地產商,本人留學歸來,在家族企業掛職,社交活躍,是王紅正、孔續那個圈子的核心人物之一,也曾是朱芸蘭的‘得意門生’。李皓,家裡做外貿,同樣家境優渥,與吉允兒、李佳藝的小團體有過密切交往,有海外吸食大麻的記錄。陳峰,父親是官員,背景最深,平時最低調,但根據一些邊緣資訊,他可能才是那個圈子真正的‘資源提供者’,包括一些特殊的‘聚會’和‘藥品’。

三個名字,背後是三個顯赫的家庭,三種不同的特權背景。

“那雙鞋,具體是誰買的?能最終確認嗎?”許裴問。

墨簡調出技術科的最新報告:“由於席徊是透過非法手段獲取的脫庫資料,記錄本身不完整,且購買時使用了多重代理和虛擬資訊,最終收貨地址是一個商業代收點。但透過支付賬戶的關聯資訊和代收點附近的監控回溯,技術科有七成把握,購買者是……陳峰。”

陳峰,父親當官的那個。

許裴眼神一凝。如果“汙染源”是他,那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官員之子,擁有一定的隱性權力和資源,能夠影響甚至壓下一樁校園欺凌事件的調查,能夠接觸到普通人難以企及的毒品渠道可能與齊燼城網路有關聯,能夠在朱芸蘭那樣的老師面前擁有特殊地位,也自然能成為那個墮落圈子的核心樞紐。

“查陳峰!所有資訊!重點查他父親的關係網,是否與陸氏集團或已知的齊燼城保護傘有交集!查他的海外賬戶、消費記錄、通訊記錄!查他近半年,尤其是孔蒼失蹤前後、以及幾名死者遇害時間段的所有行蹤!”許裴一連串命令下去,“同時,對張維和李皓也不能放鬆,進行一般性排查,避免干擾視線。”

“是!”

調查重心瞬間聚焦。刑偵支隊的能量全部調動起來,透過各種合法渠道,對陳峰及其家庭展開了一場無聲卻密不透風的偵查。紀綏的情報組同步介入,將陳峰這條線與禁毒支隊掌握的、可能與陸氏、齊燼城相關的官員背景資訊進行交叉比對。

時間在爭分奪秒中流逝。窗外,天色由深黑轉為墨藍,又漸漸透出灰白。

凌晨四點,墨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報告,快步走到許裴和江敘面前,眼中帶著熬夜的血絲,卻亮得驚人。

“裴裴,江副隊,有重大發現!陳峰的父親,陳啟明,三個月前曾以‘考察’名義,隨本市經貿團出訪東南亞,行程中有一天是‘自由活動’,而那一天,根據入境記錄和酒店監控,齊燼城手下的一箇中層頭目,也在同一城市,並且與陳啟明入住了同一家酒店!雖然暫時沒有直接接觸證據,但時空高度重合!”

“另外,陳峰名下有一個在開曼群島的離岸賬戶,近一年有多筆來自不同空殼公司的匯款,其中一家公司,與項啟程那家涉及東南亞診所資金的離岸貿易子公司,有過兩筆小額資金往來!”

“還有,技術科恢復了部分被刪除的通訊記錄,陳峰在孔蒼失蹤前一週,曾與一個未知號碼有過多次短暫通話,該號碼目前已停機,但基站定位顯示,其中一個通話地點就在孔蒼學校附近!”

一條條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陳峰”這個名字串聯起來,逐漸形成一條清晰的鏈條:官員父親可能涉入齊燼城的利益網路或至少有關聯,兒子陳峰利用這種背景和資源,成為校園毒品和小圈子特權的核心 ,孔蒼事件可能是其濫用權力掩蓋罪行的起點 ,席徊透過某種渠道,很可能就是背後勢力有意無意洩露,獲知陳峰是“汙染源”,並將其列為“終極審判”目標。

動機、能力、關聯,全都對得上。

“立刻申請對陳峰的傳喚和搜查令!證據已經足夠合理懷疑!”許裴當機立斷,“同時,申請對陳啟明的非直接接觸式調查許可!秦嚴!蘇烈!準備行動!”

命令下達,整個刑偵支隊如同精密的戰爭機器,瞬間進入最高戰備狀態。申請程序在加急辦理,秦嚴和蘇烈已經全副武裝,檢查槍支彈藥和戰術裝備,眼神銳利如即將撲食的猛獸。

許裴走到窗邊,看著東方天際那越來越亮的魚肚白。一夜未眠,疲憊深入骨髓,但精神卻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揪出“汙染源”,不僅是為了給連環命案一個交代,更是為了斬斷一條可能隱藏更深、危害更大的腐敗與毒品交織的罪惡鏈條。

就在搜查令即將獲批、行動即將開始的最後時刻,許裴的手機響了。是一個加密的內部號碼。

他接通,陸夜明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加低沉急促:“許裴,先不要動陳峰。”

許裴一愣:“為甚麼?”

“項啟程剛剛透過一箇中間人,向禁毒支隊‘透露’了一個訊息。”陸夜明的聲音裡帶著冰冷的嘲意,“他說,他們發現集團內部有人私自利用物流渠道,協助齊燼城運輸了一些‘不該運的東西’,並且可能涉及對某些‘不懂事的年輕人’進行不當控制和利用。他們願意‘配合調查’,並提供了一個隨身碟,裡面是部分內部審計材料和……陳峰與某個陸氏離職中層員工的資金往來記錄。他們想把陳峰丟擲來,當替罪羊,切割關係。”

許裴瞬間明白了。這是丟車保帥!陸振山和項啟程眼看席徊被捕,線索指向陳峰,而陳峰又牽扯到齊燼城和他們自己,乾脆主動把陳峰丟擲來,把所有罪名。至少是連環命案和涉毒的部分,推到陳峰和那個所謂的“離職中層”身上,把自己摘乾淨!好一招斷尾求生!

“隨身碟內容核實了嗎?”許裴沉聲問。

“正在核實,但以項啟程的老練,裡面的‘證據’恐怕會做得很難挑出毛病,至少足以在短時間內混淆視線,讓陳峰成為焦點。”。

陸夜明道,“如果我們現在立刻高調抓捕陳峰,正中他們下懷。陳峰一旦被抓,他背後的陳啟明,以及可能透過陳啟明牽連出的齊燼城保護傘網路,很可能會迅速隱匿或反撲,甚至可能讓陳峰‘閉嘴’。”

“你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陸夜明的聲音斬釘截鐵,“同意他們的‘配合’,接收隨身碟,甚至可以對那個‘離職中層’進行表面上的調查。但同時,對陳峰的監控和秘密調查要加倍,不動聲色,收集更多關於他父親陳啟明以及其與陸氏、齊燼城關聯的鐵證。我們要釣的,不是陳峰這條小魚,而是他背後的大魚,是陸振山、項啟程、齊燼城,以及可能存在的整個腐敗網路。現在抓陳峰,只會打草驚蛇。”

許裴沉默了幾秒鐘。陸夜明的判斷是正確的。陳峰固然是“汙染源”,是連環命案的重要環節,但他更是一個關鍵的棋子,一個可能開啟更大黑暗之門的鑰匙。如果為了儘快結案而抓他,很可能就此切斷更深入的調查路徑,讓真正的幕後黑手逍遙法外。

“我同意。”許裴做出了決定,“我會調整行動方案,以配合調查和秘密監控為主,暫不實施抓捕。但陳峰的危險性依然存在,必須確保他不能逃脫或再造成危害。”

“明白。我會讓紀綏同步調整情報重點。陳啟明那邊,我來想辦法。”陸夜明頓了頓,“許裴,這場仗,越往後越難打。對手比我們想象的更狡猾,也更沒有底線。”

“我知道。”許裴看著窗外徹底亮起來的天色,新的一天已經開始,“再難打,也得打。為了孔蒼,為了所有死者,也為了這座城市不該被汙染的未來。”

電話結束通話。許裴轉身,看向已經整裝待發的秦嚴、蘇烈、江敘、墨簡等人。他深吸一口氣,下達了新的指令。

晨光透過窗戶,照亮了他們堅毅而沉靜的臉龐。真正的較量,或許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而他們,已然做好了迎接一切暴風驟雨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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