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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粉末

2026-05-27 作者:雲骸Cloud

粉末

孔蒼遺體的發現,如同一塊投入本就波瀾詭譎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是答案的浪花,而是更加混濁、更加令人窒息的漩渦。法醫的詳細報告需要時間,但初步結論已足以讓刑偵支隊上下心頭壓上更重的鉛塊:死者生前遭受過暴力束縛與虐待,頸部有扼痕,致命傷疑似溺水,但不排除其他致死因素。死亡時間與失蹤時間基本吻合。那些舊傷痕,印證了她可能長期處於某種壓迫或欺凌之下。

一個被害的少女,一個沉默的亡靈。她的死,與後續一系列針對她昔日“同伴”的血腥審判,究竟是因果,還是平行?

調查的重心不可避免地再次向那個由吉允兒、李佳藝、王紅正、孔續、朱芸蘭等人構成的、瀰漫著扭曲氣息的圈子傾斜。警方必須找出這個圈子內部,或者與其緊密相關、足以引發如此深刻仇恨的黑暗核心。

然而,就在警方試圖沿著這條線艱難掘進時,兇手——或者說,那個自詡為“審判者”的幽靈——再次搶在了前面。以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暴烈、更具羞辱性、更徹底踐踏人性底線的方式。

這一次,是譚明月。

發現現場不在偏僻的公園、廢棄的樓房或學校後山,而是在譚明月自己租住的一處老舊小區公寓內。報案人是她的房東,因為到了收租日聯絡不上人,敲門無人應答,聞到門縫裡隱約飄出的異味,才驚疑不定地報了警。

警方破門而入時,濃烈的血腥味和另一種難以形容的、排洩物與消毒水混合的怪異氣味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客廳的景象,讓即使是最見多識廣的老刑警,也感到一陣劇烈的反胃和徹骨的寒意。

譚明月赤身裸體,以一個極其扭曲、充滿羞辱意味的姿勢,被捆綁在客廳中央一把木質餐椅上。她的頭向後仰著,嘴巴被膠帶封住,眼睛圓睜,瞳孔裡凝固著極致的恐懼與痛苦,幾乎要裂出眼眶。

而最令人頭皮發麻、靈魂戰慄的是她的頸部——她的整個脖頸,被一條由她自己的腸子粗暴拉出、盤繞而成的“圍巾”所覆蓋和纏繞。暗紅發黑、已經失去生機的腸管,一圈圈地勒在她的脖子上,有些部分甚至搭在她的肩膀和胸前,末端還粘連著腹腔內的組織碎片。血液和腹腔內容物浸透了她的上半身,也潑灑在椅子周圍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粘膩的、令人作嘔的汙漬。

法醫初步檢查後,臉色鐵青地彙報:受害者是先被銳器從腹部剖開,在生前或瀕死時被強行拉出部分腸管,纏繞脖頸,最終因失血、窒息或劇烈痛苦導致死亡。死後,屍體遭到了性侵。現場被兇手用一種廉價的消毒水大面積噴灑過,破壞生物檢材,增加勘查難度。

在譚明月屍體前方的地面上,同樣有用她的血寫下的大字,字型狂亂而用力,彷彿帶著無盡的憎惡:戲弄感情者,當以此身,償彼虛妄。

沒有“長長久久秋綏冬禧”那種扭曲的“祝福”,沒有“負心者當誅”的泛泛審判,這一次的判詞,指向極其明確,羞辱性極強——“戲弄感情”。並且,懲罰的方式也“量身定做”,充滿了對受害者身體和尊嚴的極致踐踏。

現場勘查迅速展開。兇手顯然做了更充分的準備,戴了手套腳套,大規模噴灑消毒水,門窗沒有強行闖入痕跡,很可能是譚明月自己開的門。除了那些觸目驚心的暴力痕跡和血字,現場幾乎沒有留下有價值的指紋、足印或纖維。兇手冷靜、殘忍,且反偵查意識極強。

然而,痕檢人員在客廳角落、靠近垃圾桶的地板縫隙裡,發現了一小撮極其細微的、淡藍色的結晶狀粉末。經過初步檢測,呈現□□類毒品的陽性反應。而在譚明月的臥室床頭櫃抽屜深處,一個隱藏的夾層裡,發現了幾個空的、印有卡通圖案的小型密封袋,袋內殘留物檢測同樣呈毒品陽性。劑量很小,看起來像是個人偶爾吸食。

這個發現,如同在血腥迷霧中投下了一道詭異的光。毒品!之前的案件現場,從未出現過與毒品直接相關的物證。譚明月涉毒?還是兇手帶來的?亦或是……這個墮落圈子裡,隱藏著更深的、與毒品有關的汙穢?

許裴強忍著目睹現場慘狀帶來的強烈生理和心理不適,太陽xue突突直跳。他吩咐技術隊將毒品樣本送去做更精確的成分分析和溯源,同時立刻對譚明月的所有社會關係、通訊記錄、消費流水進行最徹底的排查,重點查詢她與毒品網路的任何可能交集。

與此同時,對譚明月背景的深入調查,揭示了一個令人意外卻又似乎印證了血字判詞的關係:譚明月與李佳藝之間,存在著一種超越普通閨蜜的、極其親密又複雜的關係。

透過調取兩人回覆部分的聊天記錄、社交媒體互動、共同朋友的證詞,以及她們留在彼此物品上的痕跡,如譚明月家裡有李佳藝的衣物和化妝品,李佳藝的日記裡隱晦地提到“明月”帶來的慰藉與痛苦,警方拼湊出這樣一個事實:譚明月和李佳藝,很可能是一對戀人,或者至少是互相有著深刻愛慕和情感依賴的伴侶。但在外人面前,她們從未公開承認,維持著“好閨蜜”的表象。李佳藝性格外向,喜歡被關注,沉迷網路曖昧,甚至可能在現實中也有其他糾纏不清的男女關係;而譚明月性格相對內向、敏感、執著,對李佳藝用情很深,因此承受著巨大的情感煎熬和不安。兩人之間為此有過多次爭吵和冷戰,但又總是分分合合。

“戲弄感情……” 許裴看著現場照片和血字判詞,再結合調查到的譚明月與李佳藝的關係,兇手的動機似乎浮現出了一角。如果兇手知曉譚明月對李佳藝的深情,以及李佳藝在外“沾花惹草”對譚明月造成的傷害,那麼,在兇手扭曲的邏輯裡,李佳藝無疑是“負心者”、“戲弄感情者”。但李佳藝已經死了,被掏心剁碎。那麼,為甚麼譚明月也成了“戲弄感情者”?並遭受了如此針對性的、帶有強烈性羞辱的懲罰?

除非……在兇手看來,譚明月同樣“有罪”。她的“罪”可能在於她的“軟弱”、“縱容”?或者,在於她明知李佳藝的“虛情假意”,卻依然深陷其中,甚至可能因為嫉妒或痛苦,做過一些在兇手看來不可饒恕的事情?又或者,譚明月本人,也在這個墮落的圈子裡,扮演了某種角色,甚至……也涉足毒品?

審訊室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被再次請來協助調查的席徊,在聽到譚明月的死訊和那慘不忍睹的死狀描述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詢問都要驚恐。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語無倫次,眼神渙散,“李佳藝……她從來沒跟我說過譚明月……她們是那種關係?天啊……戲弄感情……所以殺她們?不對……李佳藝先死的……譚明月後死的……為甚麼?”

他的反應不像偽裝,更像是被超出理解範圍的殘酷真相嚇破了膽。他反覆強調,李佳藝只跟他抱怨過身邊人虛偽,壓力大,從未提過具體的感情糾紛,更沒提過涉毒。

而譚明月的其他朋友、同學,反映的情況也大同小異:都知道她和李佳藝關係極好,形影不離,有些女生私下猜測過她們可能不只是朋友,但沒人敢確定。譚明月性格孤僻,除了李佳藝,沒甚麼特別親近的人。對於毒品,所有人都表示震驚,從未聽說或見過譚明月與此有關。

李佳藝和譚明月共同的社交圈裡,那個由吉允兒發起或參與的小團體成員,也被逐一詢問。這些少男少女在警方面前,大多表現得慌張、躲閃,言辭含糊。他們承認大家一起玩,有時聚會喝酒,場面會比較開放,但堅決否認涉及毒品或更嚴重的犯罪行為。對於李佳藝和譚明月的關係,他們語焉不詳,有的說“她們倆好得像一個人”,有的說“李佳藝愛玩,明月管不住她,經常生氣”。

詢問王紅正和孔續生前好友時,得到了類似的模糊回答。這個圈子似乎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對外維持著一種“只是愛玩”的輕浮表象,但內裡的界限究竟在哪裡,無人願意深談,或者說,無人敢深談。孔蒼的名字被提起時,大多數人眼神閃爍,要麼說不熟,要麼乾脆說沒印象。

調查再次陷入泥沼。毒品線索指向不明,情感糾葛盤根錯節,那個“墮落圈子”的真相如同罩著一層厚厚的磨砂玻璃,看得見輪廓,卻看不清細節,更找不到那隻操控一切的血手。

許裴感覺自己像是在走一個沒有盡頭的迷宮,每一次以為找到了出口,卻發現只是另一個迴圈的開始。兇手的殺戮在升級,從相對“含蓄”的象徵性懲罰,吞針、掏心,到如今赤裸裸的性暴力與極致羞辱拉腸為巾、死後性侵。兇手的憤怒似乎在累積,審判的標準越發嚴苛和不可理喻。

胃部的鈍痛已經變成了持續的絞痛,但他只是默默吞下隨身攜帶的藥片,繼續盯著白板上越來越錯綜複雜的關係圖和血腥現場照片。

江敘端著剛衝好的胃藥和一份簡餐進來,放在許裴手邊,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眼底濃重的陰影,眉頭緊蹙:“裴裴,你必須休息了。這樣硬撐下去,案子沒破,你自己先垮了。”

許裴搖搖頭,聲音沙啞:“找不到突破口,我睡不著。譚明月的死法……太有針對性了。兇手對她有特殊的恨意,這種恨意可能源於對李佳藝‘負心’的憤怒轉移,也可能譚明月本身做過甚麼。毒品是關鍵,必須查清來源,查清她和李佳藝,甚至和那個圈子裡的其他人,到底有沒有吸毒或涉毒行為。”

“已經在查了,技偵和網安在全力追那幾個毒品包裝袋的來源和譚明月的資金流向。”江敘頓了頓,語氣放軟,“但查案是持久戰,你不是鐵打的。聽我一次,至少把飯吃了,把藥喝了。我在這兒幫你盯著,有進展立刻叫你。”

他的關心無微不至,帶著不容拒絕的懇切。許裴看著他,最終疲憊地點了點頭,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扒拉著飯菜。

江敘坐在一旁,安靜地陪著,目光偶爾掃過許裴因為消瘦而更加清晰的下頜線,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禁毒支隊那邊,陸夜明也聽說了這起手段極其殘忍的新命案,以及現場發現微量毒品的情況。他主動聯絡了許裴。

電話裡,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但內容直接切中要害:“毒品性狀描述太模糊,需要精確成分分析和比對資料庫。如果有需要,禁毒這邊可以協調毒理化驗和溯源支援。另外,注意兇手可能具備一定的生理或醫學知識,處理腸管的手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還有,大規模使用消毒水破壞現場,說明兇手準備充分,且可能對警方勘查流程有所瞭解。”

許裴一一記下:“謝謝陸隊,成分分析已經在做了。醫學知識這點……確實值得注意。”

電話兩端沉默了幾秒,陸夜明忽然問:“你聲音不對,又沒休息?”

許裴啞然,沒想到他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來。“……有點累,沒事。”

“扛不住的時候,說一聲。”陸夜明的聲音低了一些,“別學我。”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許裴卻聽懂了。陸夜明是在說他自己當年臥底時硬扛的經歷,是在提醒他,有些傷和累,積累多了會出問題。

“知道了。”許裴低聲應道。

掛了電話,許裴看著手機,有些出神。陸夜明的關心和江敘的關心,感覺截然不同。江敘的關懷是具象的、溫暖的,彷彿隨時可以依靠的港灣;而陸夜明的關心,更像是暗夜裡的燈塔,沉默、遙遠,卻在你即將迷失方向時,投來一道堅定而不會熄滅的光。前者讓人感到被照顧的安心,後者卻讓人生出並肩前行的力量。

毒品的精確分析結果很快出來了。現場發現的淡藍色結晶粉末和譚明月藏匿的密封袋內殘留物,成分高度一致,是一種純度不高、摻雜了其他物質的□□。包裝袋上的卡通圖案,經過比對,是一種在本地某些地下娛樂場所和網路中流傳的“郵票”毒品的標誌性包裝,通常用於小劑量分裝銷售。

警方立刻對焰州市內可能存在此種毒品流通的場所進行了暗訪和排查,重點是與譚明月、李佳藝、吉允兒等人可能有關聯的酒吧、KTV、夜店。同時,網安部門加大了對相關暗網交易平臺和社交群組的監控力度。

然而,收穫寥寥。這種“郵票”毒品流通隱秘,賣家警惕性極高,警方几次布控都撲了空。譚明月的資金流水也未發現明顯異常的大額支出或可疑轉賬。毒品來源的線索,似乎比情感糾葛的線索更加飄忽。

就在偵查似乎又要陷入僵局時,法醫對譚明月屍體的詳細檢驗報告,帶來了一個極其關鍵、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發現。

在譚明月體內確認她在死後遭到了性侵。但法醫在提取相關生物檢材時,發現了異常——除了通常可能留下的男性DNA成分外,還檢測到了微量的、不屬於譚明月本人的、女性的DNA痕跡。這種痕跡非常微弱且區域性,混雜在其他□□和消毒水殘留中,極難被發現和提取。

這意味著甚麼?兇手可能不止一人?或者,兇手在性侵過程中,使用了某種帶有其他女性生物檢材的工具?甚至……兇手本身就是女性,透過某種方式留下了自己的痕跡?

這個發現徹底顛覆了之前對兇手性別的模糊推測,他們一直傾向於兇手是男性,主要是因為力量需求和處理屍體的方式。女性兇手?具備足夠的體力、冷酷的心理素質、醫學知識、反偵查能力,並且對譚明月懷有如此深刻的、帶有性羞辱意味的仇恨?

一個符合這種側寫的女性形象,在目前的調查範圍內,似乎……並不存在。

案情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也更加陰森可怖。一個或一夥心理極度扭曲、計劃周密、殘忍無比的殺手,隱藏在這座城市的陰影裡,按照自己那套血腥而扭曲的“道德法典”,有條不紊地執行著“審判”。他們瞭解受害者的秘密,熟知他們的弱點,甚至可能就在他們身邊,冷眼看著他們墮落、痛苦,然後選擇時機,施以最殘酷的極刑。

許裴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對手的強大和詭異,超出了他們最初的預估。這不僅僅是一個復仇者,更像是一個沉浸在自己創造的“淨化”儀式中的瘋子,或者一群瘋子。

他召集了所有辦案人員,重新梳理思路。

“我們之前可能把問題想簡單了。”許裴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這不是簡單的仇殺或情殺。兇手,或兇手們有一套完整的、扭曲的邏輯體系。他們挑選‘罪人’,設計符合‘罪狀’的懲罰方式,並且享受這個過程。毒品、混亂的性關係、欺凌、虛偽……這些可能都是他們眼中的‘罪’。孔蒼可能是第一個犧牲品,也可能是點燃他們‘審判’慾望的導火索。”

他指著白板:“從現在起,我們不能再侷限於死者之間直接的人際關係網,要排查所有可能與這個‘墮落的圈子’有過接觸、並因此產生強烈憎惡情緒的人,無論男女。重點是有一定醫學或生理知識背景、心理偏執、可能接觸過毒品網路、且對‘道德淨化’有極端想法的人。同時,女性嫌疑人的可能性必須高度重視。”

“另外,”江敘補充道,目光銳利,“兇手對警方辦案流程有一定了解,反偵查意識強。不排除兇手或其同夥,有相關背景,或者……就在我們能接觸到的範圍內。”

這句話讓會議室裡的空氣又凝重了幾分。內部排查?這無疑是一個敏感而艱鉅的任務。

會議結束後,許裴獨自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漸漸瀝瀝下起的冷雨。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城市的燈火,就像此案的重重迷霧,模糊了真相的輪廓。

譚明月慘死的模樣,孔蒼浮腫的遺體,李佳藝被掏空的心臟,吉允兒喉嚨裡的針,朱芸蘭和兩個男生詭異的合葬……一幅幅血腥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

兇手到底是誰?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團體?是男是女?此刻,又隱藏在哪一片雨幕之後,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努力,或許,已經在物色下一個“罪人”?

許裴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知道,他們必須更快,必須趕在下一次殺戮之前。但面對這樣一個狡猾、殘忍、邏輯詭異的對手,他們真的能贏嗎?,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窗戶,像是無數亡魂在急切地叩問,又像是兇手漸行漸近的、沾滿鮮血的腳步。夜色,愈發深沉了。而黎明,似乎還遙遙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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