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學習,模仿
在有任何記憶之前,菱川遙其實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有一對生理上的父母,父親總是稱呼他為天才,不過可惜,他當時連父親這個詞是甚麼都不知道,更別說理解他嘴裡的天才。
從父親嘴裡吐出來的詞句很單一。他會讚歎菱川遙的學習能力極強,是極為珍貴的研究樣本,目前沒有任何研究可以解釋他的天賦。
他就像一塊純白無瑕的畫布,可以繪製任何圖案,因此如果讓他產生自我意識,就有些浪費了。
於是他從出生開始,就一直生活在一個固定的房間內。
而能夠進入房間的,只有父母,和被他們帶進來的教具。
教具可能是一個職業詐騙犯,也可能是一個天才炸彈狂,還有可能是反社會殺人犯……總之他們會被綁在椅子上,廢去行動能力,菱川遙就端坐在他們面前,直面他們的恐懼絕望。
沒有人教菱川遙怎麼說話、思考、認字……他的一切都是從這些罪犯身上學來。
父親會對他說,他是天才,不需要學習那些枯燥的理論,他只需要從這些人身上學習就好。
母親會說,這些人的肉體太脆弱,只要一點微小的傷害,都有可能喪命,而他們的經驗、知識、意念和思維方式都會隨之消散,所以更應該儲存下來。
菱川遙是最好的容器。
而之所以選擇用罪犯來教他,是因為菱川遙學習罪犯的效果更好。他們擁有比常人更激烈的心理活動,從而體現出更明顯的表情變化、肌肉變化和習慣,就連咒罵都帶著更強烈的個人風格。
普通人反而沒有這麼好的效果。
多實驗幾次後,父母便不再讓他接觸普通人。
菱川遙會像木偶一樣坐在這些人面前,用漆黑的眼珠觀察他們。他會將自己的人格解離,創造出新的人格來自動模仿並吸收眼前罪犯的所有特徵。
如同遇水的海綿一樣,源源不斷學習。
等他徹底完成學習,已經能模仿出教具的行為後,教具會在他眼前被毫不猶豫殺死。
血會濺到他的臉上,讓他牢牢記住這種感覺。
那種感覺並不好受,但是菱川遙無法表達,只能靜靜地,像冷冰冰的機器一樣,冷漠看著屍體被拖出房間,等待房間再一次被清理成純白色。
然後再等待下一個受害人被帶進來。
他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被帶進來的是誰,就如同他不知道,如果某天自己無法再學習,會發生甚麼。
直到某天,這個房間走進來兩個陌生的怪人,而他父母不見蹤影。
那也是蘇格蘭和波本第一次見到他。
兩人見到的就是這樣的菱川遙:房間外已經亂成一鍋粥,到處都是濃煙,火勢很快蔓延開來,而菱川遙就一無所知地坐在房間中央,呆呆地看著兩人。
還活著的受害者都跑光了,只有他還不知道跑。
蘇格蘭和波本只透過很簡單的眼神交流,就決定把他帶走。
兩個原因,一是因為他是受害者,還是未成年,二是因為他是梅斯卡爾的孩子。
他們也沒想到,只是一個簡簡單單帶他出去的動作,意味著甚麼。
行動很成功,研究所裡的所有知情人都死了,跑掉的零星幾個受害人也不知道他們是誰,只顧著逃命。
最後只剩下唯一的知情人,被兩人帶回了安全屋。
當然,他們兩人在菱川遙面前脫下防毒面具的時候,他也意識不到甚麼。
他只是像斷電的機器一樣,安靜目視著自己的正前方,或者任意一塊白色的區域。
他太乖巧了,反而讓準備嚇一嚇他的降谷零說不出重話。
別是嚇傻了吧。
他在菱川遙面前揮手,發現他還是有基本的反應,只能摸著下巴困惑道:“他是啞巴嗎?”
諸伏景光讓他別逗他,給他一點時間反應。
反正他們不著急離開。
而菱川遙這種身份,肯定是要送給公安的,而讓公安來安排接應還需要時間。
他們給菱川遙分了一個房間,諸伏景光把他帶進去,對他說:“這幾天你就暫時住在這裡,不允許離開這裡,明白嗎?我會將你的飯送進來。”
當然,菱川遙沒有給他反應。
饒是諸伏景光也一時間沒有發現不對勁。他雖然很溫柔,但是菱川遙身份不一般,在研究所裡待遇也不一樣,他甚至有單獨的一個封閉房間,這就非常奇怪,所以不論是降谷零還是諸伏景光,一開始都對他非常防備。
直到第二天,諸伏景光才發現不對勁。
因為他發現,菱川遙不吃不喝不動了一整天。
前一天送進去的飯還保持原樣,水杯也盛滿水,菱川遙的動作也沒有變過一絲一毫。
他就維持著昨天諸伏景光離開前的姿勢,安靜坐在床邊,目光直視著面前的牆。
諸伏景光深吸一口氣。
難道他……甚至也沒睡覺嗎?
.
“太奇怪了。”降谷零這麼說。
諸伏景光嘆了口氣,他又怎麼會不知道。
就算是被嚇壞了,正常孩子也不會是這樣。
他們初步意識到,菱川遙的狀態,可能不正常。
他們做出了各種嘗試,想讓菱川遙有點反應。
比如讓他換了個房間,四周沒有傢俱只有白牆,模仿他原來住的那個環境。
雖然菱川遙看上去放鬆了一點,但還是毫無反應。
如果讓他跟著走,他倒是會乖乖站起來,跟著身邊人亦步亦趨。
等他們離開,所處空間沒有第二個人之後,他又會像斷電一樣,面無表情地呆坐下去。
一直到第三天,他都不會主動進食,或者進水,除非強行喂到他嘴裡。
兩人坐到菱川遙面前,心一點點沉下去。
梅斯卡爾到底對他兒子做了甚麼?
他這樣子,還有自我意識嗎?
降谷零不由自主問了出來,可惜他面前的木偶給不出他答案。
諸伏景光也無法回答,他只能說:“最壞的情況,就是他大腦發育不完全,或者遭受過重創變傻了……但他既然能長這麼大,就肯定不會讓自己餓死,一定有別的辦法讓他主動行動。”
這樣說著,他當著菱川遙的面喝了口水,然後眼睜睜看著他模仿自己也喝了口水。
“……我想我知道辦法了。”
原來如此。
前三天,菱川遙一直都呆在房間內,和他們分處兩個空間。
所以他沒有看到兩人吃飯的動作,他就無法模仿進食。
這次,他們將菱川遙的東西移動到了客廳,當著他的面動筷子。
他們看似沒有在意菱川遙,餘光卻一直注視著他的行動。
終於,在長久的僵直後,菱川遙終於動了!
他也學著兩人吃飯了!
諸伏景光大大鬆了口氣。
好險,差點餓死一個未成年,這對於一個做飯好吃的掌勺人來說,簡直是噩夢。
菱川遙能夠進食了,但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兩人晚上的時候,就悄悄聚在一起討論怎麼辦。
降谷零皺著眉說:“他可能也被洗腦了,恐怕還不能直接交給公安,可能要去醫院接受治療。”
“為了保密,只能去公安的指定醫院,我也可以安排。”
諸伏景光卻沒有立刻點頭,而是猶豫很久之後才開口:“再等等。”
他總覺得,不止洗腦這麼簡單。
而且對一個思維都沒發育成熟的孩子洗腦根本沒必要,他會變成這樣,一定有其他原因。
朋友的決定,降谷零隻能無奈支援:“你總是這麼心軟,但是別忘了他……”
是組織代號成員的孩子。
而且還不是普通代號成員,是直屬於那位先生的研究員。
諸伏景光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在想……只是沒有自我意識嗎?
他想到自己失去父母的時候,也差不多這麼一點點大。
而菱川遙更可憐一點,他不僅失去父母,還沒有意識。
真的要這樣把一個可憐的孩子,扔給那些複雜的公安嗎?
莫名的遲疑,讓他暫緩了接下來把他送走,好在零總是會很支援他。
諸伏景光心想,再遲一點吧,看看菱川遙能不能多恢復一點。
即使剩下的時間不多。
.
……希望比他想象中更渺茫一點。
一直到第六天,菱川遙才終於有了除了進食以外的其他反應。
原本他一直只有一個動作,就是坐著,然後直視前方,甚至可以很長時間不眨眼。
諸伏景光懷疑過,他可能甚至沒有完整地休息。
而第六天,他終於有了個新動作。
他的眼珠開始緩緩轉動,側過頭來盯住兩人。
極度專注,就像觀察很有價值的學習物件似的,目光跟著兩人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