咪咪喵喵
打完八進四，除開訓練覆盤有兩天休息時間。林溯深在宿舍裡翻箱倒櫃。
柳非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看林溯深把櫃子裡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拎，攤在床上，碼在椅背上，又掛回櫃子裡，來來回回，折騰了快一個鐘頭。
“你只是去看一隻貓。”柳非說，“不是去參加家宴。”
“我知道。”林溯深把一件鵝黃色的針織衫貼在肩頭，對著鏡子端詳，“這件怎麼樣？”
柳非認真地看了兩眼：“還行。”
林溯深穿上針織衫，走到落地鏡前轉了半圈，又從鏡子裡看自己的後背，皺著眉頭脫下來，往床上一扔：“版型不好，沒收腰，穿上顯胖。”
“你平時不是挺有信心的嗎？”柳非回想起前天還在宿舍厚顏無恥地邊扭勝利之舞邊大聲唱的林溯深——扭得亂七八糟，唱得沒一個音在調上。當時林溯深還衝柳非道：“快按F加入群體動作。”
現在，林溯深半個身子埋在衣櫃裡，語氣有點不自信：“我平時也沒去過隊長爸媽家。”
柳非挑起眉毛：“所以你這是承認見家長了？”
“不是。”林溯深否認得很快，“我去慰問貓。”
“所以貓怎麼了？”
“年紀大了，消化不好，胃口差些，醫生說注意餵養就行。”
柳非看著她從衣櫃深處又扯出一件嫩綠色的毛衣往身上比劃，嘆了口氣：“慰問一隻貓，要挑這麼久衣服？”
林溯深放下毛衣，轉過身來，表情很嚴肅：“這隻貓生病了。貓生病，影響隊長狀態。隊長狀態不好，影響季後賽。你說嚴不嚴重？”
柳非沒接話。她想了想王傑希這幾天的樣子——也沒甚麼特別的，該訓練訓練，該覆盤覆盤。但王傑希這個人，把事悶在心裡是常態。大部分人其實看不太出來。或許大部分人裡，不包括林溯深吧。
“隊長狀態不對？”她問。
“不對。”林溯深掰著手指頭，“一，看手機次數多了。二，訓練中間出去接過一次電話。三，對著窗外發呆的時間變長了。四，今晚食堂有青椒炒肉，我打了一大勺，他都沒說我手剛好別吃太辣。”
柳非沉默了。前面三條姑且還算分析，第四條一出來，整個證據鏈頓時有一種被戀愛腦汙染過的荒謬感。
她只好送還在折騰衣服的林溯深三個字：“你加油。”
第二天，一直到邁進王傑希父母的家門前，林溯深看起來都還算鎮定，至少能正常走路，正常打招呼，正常地敲門，完成一系列社會化程度很高的動作。
她選中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下面配淺卡其色的長裙。她今天早上六點就起來了，洗了頭，對著鏡子把頭髮拉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服服帖帖披在肩上。接著，化妝又花了一個半小時。她提著一隻果籃和一盒包裝體面的補品，都是上午去特意挑的，全方位力求最乖巧、最得體、最“見家長”。
開門的是王媽媽。五十多歲，眉眼溫婉，系一條碎花圍裙，手上沾著些麵粉，大概正在廚房忙活。她一看見林溯深，眼睛就亮了一下，臉上綻開一個很暖和的笑：“是溯深吧？傑希提過好多次了。快進來，外頭冷吧？”
“阿姨好。”林溯深的聲音有些發緊。林溯深覺得她現在表情已經失控了，表情估摸著就像比賽場館門口她那被吹皺的半身海報。
她趕忙把果籃和禮盒往前遞：“不知道您和叔叔喜歡甚麼……”
“哎呀來就來，帶甚麼東西。”王媽媽嗔怪著接過東西，順勢拉住了她的手，“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穿少了？快進來坐，沙發那邊暖和。”
林溯深幾乎是被王媽媽半拉半帶著，按在了柔軟的米白色沙發上。她的背脊不自覺地挺得筆直，像小學生上課。她坐下後不知道說甚麼好，只能打量著周圍的環境。茶几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果盤裡的橘子皮上還帶著葉子，鮮綠鮮綠的。牆上有幾幅山水畫。空氣裡飄著茶香，還有從廚房方向漫過來的、排骨湯咕嘟咕嘟的香氣。
王傑希把手裡一個印著寵物醫院標誌的紙袋擱在茶几上：“藥帶回來了，按劑量喂。”
王媽媽點點頭，朝裡屋揚聲喊：“老王，別看報紙了，傑希和溯深來了。”
裡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翻動聲，接著是穩健的腳步聲。房門開啟，王爸爸走了出來——一位看起來六十歲上下、頭髮已見花白但精神矍鑠、身板挺直的男人，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還捏著份翻開的報紙。
幾人打了招呼，然後，病號本貓出現了。
一隻圓滾滾、毛色金黃髮亮、虎斑紋路清晰的橘貓，慢悠悠地從沙發與地板的縫隙間鑽了出來。它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陌生的林溯深，然後不緊不慢地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露出粉嫩的肉墊和柔軟的肚皮——因為身材過於圓潤，肚皮幾乎貼地。接著，它邁著因體重而略顯沉穩的步子，走到王傑希腳邊，用毛茸茸的腦袋親暱地蹭了蹭他的褲腿，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喏，這就是熔岩。”王爸爸彎腰把貓撈起來，放在膝蓋上，大手順著它的背毛慢慢捋，“我們家小祖宗，脾氣大著呢。”
“養好幾年啦。”王媽媽從王爸爸膝蓋上把貓抱過來，那貓在她懷裡軟成一攤，四隻爪子垂著，一副任人擺佈的樣子。王媽媽轉身，把這團沉甸甸、暖烘烘的東西塞進林溯深懷裡，“來，你抱抱。它可親人了，是傑希撿回來的。”
林溯深手忙腳亂地接住，像抱著一個裝滿溫水的水袋。它仰起碧綠的眼睛看了看她，又扭頭看了看王傑希，然後像是確認了甚麼，喉嚨裡咕嚕聲更響了，在她臂彎裡調整了一下姿勢，腦袋一歪，趴下了。一隻粉嫩的小爪子搭在她胳膊上。
“那時候可慘了，”王媽媽回憶著，臉上露出心疼的表情，“下特大暴雨，我和你叔叔晚上散步回來，看見傑希蹲在小區花壇邊，渾身都淋溼了也不管，懷裡抱著個小東西。走近一看，是隻小奶貓，也就巴掌大，之前躲在車軲轆底下，渾身溼透，凍得直哆嗦，瘦得就剩一把骨頭，叫都叫不出聲。你叔叔說流浪貓帶回家麻煩，傑希那孩子也不說話，就那麼抱著，看著我們。那小貓的眼睛，溼漉漉的，可憐巴巴的……”
王媽媽摸了摸林溯深懷裡的熔岩，手指順著它的耳朵捋過去，那貓舒服得眯起了眼。現在它胖得脖子和身體快分不出了：“我們心一軟，就留下了。餵羊奶，拿毛巾擦，這小東西命大，活過來了。名字還是傑希起的，說他遊戲裡甚麼技能來著——熔岩，我也聽不懂。”
“噗——”
“溯深喜歡貓嗎？”王媽媽笑眯眯地問，“看熔岩多喜歡你，在你懷裡都不肯動了。”
“還、還行。”林溯深低頭看著懷裡閉著眼睛、一臉享受的胖橘，手指試探性地、輕輕梳理著它後背厚實柔軟的毛髮，觸感好得驚人，“它……挺乖的。”
“可愛。”王傑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溯深耳朵一紅，王傑希大概在說貓吧。
“它喜歡你。”王傑希又道。
林溯深衝著王傑希皺皺鼻子，努努嘴作回應。
“阿姨，”她抱著貓，終於徹底放鬆了緊繃的脊背，聲音也恢復了平時的清亮，“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嗎？洗菜？擺碗筷？”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動手！”王媽媽連忙按住要起身的她，“你坐著陪熔岩玩，陪傑希說說話就行！我去廚房看看湯，排骨應該燉好了，馬上就能吃飯！”
王媽媽風風火火地進了廚房，很快傳來鍋鏟碰撞和抽油煙機的聲響。王爸爸抱著吃飽喝足、開始打盹的熔岩，去了陽臺曬太陽。客廳裡，一時只剩下林溯深和王傑希兩人，以及空氣中愈發濃郁的食物香氣。
林溯深用手肘碰碰王傑希：“為甚麼叫‘熔岩’？”
“撿到它那天，”他說，“我剛青訓回來，加練完‘熔岩燒瓶’的一個新變種連招。”
“……就這樣？”
“嗯。”
“還有沒有點別的青訓趣聞？”
王傑希領著她走到了自己小時候的臥室。十分鐘後，林溯深坐在地毯上，腿邊是一隻硬紙盒。盒子裡沒甚麼貴重東西，大多是些零碎物件：微草早年活動的紀念徽章、幾份泛黃的技術分析手稿、三四個已經停產的舊版鍵帽。幾張照片壓在盒底，背面有圓珠筆寫著日期，筆墨已經淡了。
林溯深掏出個賬號卡：“這甚麼？熔岩燒腳？”
“小時候的網遊賬號卡。”
“看來王大隊長也是從網遊起家的嘛！怪不得還知道龍骨深淵的龍蜥是左撇子！怪不得打法那麼飄逸！”林溯深把帳號卡在手心裡寶貝似地轉來轉去，看了半響，又評價道，“名字起得也很有水平，和我的天擊不歪一聽就是一路貨色。”
林溯深笑嘻嘻地把賬號卡放回盒子裡，掏著掏著，又掏出個銀色的、介面都有些陳舊的隨身碟：“這又是甚麼？遠古戰術秘籍？”
王傑希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不是。是青訓的訓練賽錄影。”
林溯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能看嗎？”
王傑希無奈地把隨身碟放回盒子：“打得不好。”
這是幹嘛？好少見，好稀奇，王傑希在謙虛嗎？
這可把林溯深逗樂了。她把盒子抱在懷裡：“這個盒子送我好不好。”
“喜歡這些？”
當然喜歡啊！愛是不僅想參與你的現在和未來，還貪婪地想要收藏你所有的過去，哪怕它平凡、笨拙、又帶著鏽跡。
這樣想著。林溯深使勁點頭。王傑希附身過來。林溯深不依不饒地把盒子背到身後。
眼看著王傑希越來越近，林溯深叫嚷道：“不許拿走！不許拿走！這可比冠軍獎盃好看多了。”
結果，盒子沒被搶走，她的臉頰卻被親了一口。
“啊！你這個人！犯規！”
“嗯。”
“犯規還理直氣壯？！我要罰你。”
“罰我？”
“嗯嗯，我想想。”林溯深一本正經，“那就罰你把‘熔岩燒腳’轉區，和我的‘天擊不歪’一起低山臭水遇知音，去禍害車前子！”
晚飯極其豐盛。王媽媽幾乎使出了渾身解數，做了滿滿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熱氣騰騰。她不停地給林溯深夾菜，堆得她碗裡像座小山：“多吃點，看你瘦的。打比賽是不是特別耗神？傑希以前每個賽季中途回來，都累得不行。”
要走的時候，夕陽已經斜到窗戶西邊去了，王媽媽從廚房拎出一個大袋子，塞進林溯深手裡：“自己做的點心和滷味，訓練餓了墊墊肚子。”
王爸爸站在門口，笑呵呵地說：“溯深，常來玩啊。下次讓你阿姨多準備幾個菜。”
那隻叫熔岩的胖橘貓蹲在門口的腳墊上，尾巴圈著爪，仰著圓臉，也衝他們“喵嗚喵嗚”叫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