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後日常
比賽場館的人潮散得很慢。裝置箱滾輪摩擦地面的聲響、工作人員壓低的催促聲、偶爾從遠處漏進來的觀眾交談聲，把一整個傍晚拖得比平時更長了一點。
葉修神色沒甚麼變化，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林溯深嘖了一聲。她剛想回嘴，身側傳來一聲輕響。是自動販賣機出貨口落罐子的聲音。
王傑希彎腰把可樂拿出來，起身時先和葉修打了個招呼，平常得像在食堂碰見：“來看比賽？”
“嗯。”葉修看他一眼，“聊兩句。”
王傑希走過來，變成了他站在她和葉修中間偏她一點的位置。
林溯深幾乎條件反射地先發制人：“我在向攻堅手戰術大師大前輩請教問題！”她說得又快又理直氣壯，生怕晚一秒氣氛就會往奇怪方向滑過去。
葉修打趣道：“喲，大眼，擔心我挖小林轉會？”
王傑希聞言淡淡看了他一眼：“挖不走。”
林溯深耳根“騰”地一下燒起來，硬是沒接上話。
葉修倒笑得更明顯了，像是看了場挺滿意的小戲，眼尾都彎了。
“行。”他沒再多說，只在走之前扔下一句，“那你們自己慢慢研究吧。真到後面碰上了，別怪我下手不留情。”
“彼此彼此。”林溯深回得很快。
葉修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王傑希偏頭看她：“還不走？”
“走啊。”林溯深抬腳跟上他，“怎麼不走。我不想在這兒呆站到閉館。”
晚風呼啦啦地把林溯深的頭髮吹起來。王傑希順手把它撫下去。
“哇，我的呆毛！”林溯深道。
“聰明毛。”王傑希糾正。
兩人並肩往場館外走，沒坐公共交通，步行返回俱樂部。大街上的夜風比場館邊舒服多了。街邊還停著沒散盡的應援車。
兩人回到俱樂部的時候，訓練樓還有一層燈亮著。林溯深本來以為這個點差不多該散了，至少應該只剩值班的保安，結果一進樓，走廊盡頭那間訓練室的門縫裡還透著光。
王傑希先往那邊看了，像對這一幕並不意外：“還沒結束。”
“我還以為大家都回去睡了。看來我低估了大家對榮耀的熱愛，以及對熬夜加班的基礎尊重。”她說完，先行一步走過去，伸手把訓練室的門推開。
門一開，她就看見幾臺顯示器亮著，螢幕光映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她扭頭一看，錄影回放的進度條還在訓練室大螢幕上被來回拖動。
最先發現她的是好舍友柳非。柳非本來半靠在椅背上，耳機掛在脖子上，一手託著下巴，一手還搭在滑鼠上。她看見門口兩個人，目光落到林溯深手裡的便利店袋子上，眉毛很輕地挑了一下：“收穫挺豐富啊。”
林溯深抬手把袋子往上提了提：“職業選手為可持續發展，得對夜間碳水保持必要尊重。”
旁邊的袁柏清本來仰在椅背上揉眼睛，聽見這句，終於捨得把手放下來，探頭往門口瞄了一眼：“有沒有我的？我剛剛為了看那波，眼睛都快瞎了。”
最裡面，高英傑一直沒加入他們這波鬥嘴。他面前的錄影停在一幀團戰切換的畫面上，旁邊筆記本攤開著，上面寫了不少的字。聽見門口的動靜進來，他抬頭，認認真真地叫了一聲：“隊長、深姐。”
王傑希跟著走進訓練室，高英傑把自己的螢幕往他這邊讓了一點：“我剛在看今天十分鐘那波。我想往右邊拉開，但沒做好。如果拉開了 ，是不是後面就能更舒服一點？”
訓練室裡其他人的說話聲也自然地低了下去，屬於覆盤的氛圍很快就回來了。
林溯深走過去站到高英傑身後。
“深姐，我哪裡打得不好？”高英傑虛心請教。
林溯深撓撓腦袋，老實說，她對魔道學者的理性認知主要源於大量錄影分析，少量源於第五賽季後曾年輕氣盛打過一段時間魔道學者——那時候，託王傑希奪冠的熱度，競技場的魔道學者連起來可以繞地球一圈。
“不是不好。”林溯深託著下巴盯螢幕，慢吞吞地找詞，“我就是突然覺得，你這把掃把有點怪。”
高英傑：“……啊？”
林溯深說得太跳脫，自己也接不下去。徒留兩個人面面相覷。
林溯深趕忙解圍：“哎呀，再看看吧，說不定哪天靈感大爆發就知道了！”
王傑希把手裡的可樂放到桌邊，仔細看了雙方的站位，沒有急於下結論，說道：“放一遍。”
“哦，好。”高英傑立刻點了回放。
技能光效在螢幕裡炸開。
高英傑停住畫面，指了指木恩的站位：“這裡如果往右邊拉開，副隊的節奏會不會更順一點？”
許斌原本在另一排電腦前，和旁邊的教練組看地圖點位，聽見點到自己，轉過椅子也來看。
“你這裡直接拉開，我確實會更順一些。”他想了想，說道，“正面的陣型能展開得更快。”
高英傑點了點頭，低頭在本子上記了兩筆。
“但也要顧及一下我的火力線。”柳非把椅子往這邊滑，伸手點了點螢幕另一角，“我這邊的位置沒跟得特別深。你如果再往右前方走，我跟不上，火力掩護會斷。至於我為甚麼跟不上——”
她說著偏頭瞥了眼劉小別：“某些人如果支援再慢一秒，我就準備現場給他寫遺書了。”
“你這話說得真晦氣。和林溯深待久了是吧？”劉小別站在柳非旁邊，“我那時候被對面卡視角卡得噁心得要死，能及時趕到已經算超常發揮了。”
“哦，這樣啊。你每次超常發揮都挺勉強。”柳非說。
袁柏清在旁邊啃了一口不知道從哪順來的小麵包，邊嚼邊含糊不清地插話：“你們倆別吵，我現在只想知道，今天那波如果再來一次，隊長能不能提前兩秒告訴我他準備飛去哪兒。真的，我治療也是人，不是全圖鎖頭外掛。”
劉小別道：“怎麼，聯盟第一治療的關門大弟子終於承認自己接不住了？”
“師傅說，聯盟第一從來不怕直面困難。”袁柏清振振有詞。
“你少來。”柳非說，“剛剛你還在那兒一邊拖進度條一邊說：咋辦咋辦，好難啊，不想打了。然後又說：加油，勇敢柏清！”
袁柏清被噎：“我——”
“我會注意的。”王傑希截斷他。
袁柏清感天動地：“謝謝隊長。”
林溯深偷偷踢了王傑希一腳，小聲道：“你的意思是還沒完全放開打？”
王傑希俯下身子，悄聲在她耳邊道：“一半吧。”
林溯深沒啥威力地瞪他一眼：“好裝。”
王傑希不再多說，只讓高英傑再放一次給大家看。
這一次大家看得比剛才更細。
梁方和肖雲不知道甚麼時候圍了過來。前者抱著胳膊，盯著螢幕看了半天，最後撓了撓頭：“所以你們這意思是，後面要真這麼提速，我們這些替補平時也得跟著照這個節奏練？”
“廢話。”劉小別瞥他，“不然到時候誰上去誰原地發呆？”
肖雲想了想，認真道：“那選圖策略是不是也得跟著變？有些圖太規矩了，提速也提不起來。”
許斌已經順著這個思路往下走。他轉頭看向教練組那邊，說：“明天把最近對手的主場圖再過一遍。”
訓練室裡又忙了起來。在林溯深的建議下，高英傑開了一個共享文件扔在了群聊裡。
林溯深看著大家的游標在同一份文件裡明明滅滅，覺得自己大功一件，哼著跑調的歌，把袋子裡的那盒常溫牛奶拿出來，拉開椅子坐下。
柳非順手把資料發了她微信：“既然來了就別裝路過，幫我看一眼這個。”
“你求人幫忙就這態度？”林溯深接收資料。
“愛看看，不看拉倒。”
“行，看。誰讓我現在是傷員，隊內地位低。”
“少來。”劉小別哼了一聲，“你現在地位高得很。”
林溯深抄起手邊一支筆就往他那邊扔。柳非拍手叫好。
筆被劉小別一抬手穩穩接住，甚至還順便轉了一圈：“謝了。”
王傑希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鬧。等大家陸續消停，他才抬手敲了敲桌沿：“行了，不早了。今天先到這兒。英傑回去把剛才的文件整理一下，明天訓練前給我初版就行。”
“啊？”劉小別第一個哀嚎，“這就收了？我剛吵出狀態。”
袁柏清站起來伸懶腰：“隊長聖明！”
高英傑開始整理筆記。許斌和教練組那邊又低聲確認了兩句，梁方和肖雲邊聊邊往外走，話題從地圖一路歪到俱樂部旁邊哪家燒烤好吃。
林溯深跟著大家往外走，小聲嘀咕著：“燒烤燒烤燒烤。”然後她被王傑希拎著領子往後拉。
王傑希道：“辣椒、花椒、生蒜等強刺激性香辛料會擴張血管，不是說要早日回歸賽場？”
林溯深哀嚎一聲，自知理虧，不再多說甚麼，哼哼唧唧地轉過身，把自己埋在王傑希懷裡。她靠在他懷裡，總覺得天大的事，在這裡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想到此，有點在意，像王傑希這樣的人，如果有一天不想再只說“沒事”，那他說出口的第一句會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