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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搖錢樹

2026-05-27 作者:鳴嚶春澗

搖錢樹

休賽期的最後一週,林溯深面前的三塊螢幕亮著刺眼的光。左邊,戰鬥法師在連招訓練軟體裡對著隨機重新整理的移動靶瘋狂揮砍;中間播放著戰鬥法師的基礎連招教學影片;最右邊,徐匯剛發來的下個月商務排期表鋪滿了整個螢幕,密密麻麻的行程擠在一起,像一張精心編織的、令人窒息的蛛網。

“手腕,又鎖死了。”陳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長時間待在密閉空間裡特有的乾澀。他皺著眉,盯著螢幕一側實時滾動的資料流,“這套你APM峰值飆到325了,看著嚇人,但有效操作率才62%。剩下全是無效微操。純屬耗手,屁用沒有。”

林溯深鬆開滑鼠,這是今天第六個小時的高強度訓練留下。她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老趙讓我加練戰法。”她用下巴點了點中間的影片視窗,聲音有點沙,“說下賽季可能要補位。”

“補個屁的位。”陳青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坐下,塑膠椅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銳響。他湊近些,壓低聲音,“老趙那套‘多職業補全’的破爛理論,早該進垃圾堆了。看見誰有點天賦就讓人這也學點那也沾點,美其名曰‘增加戰術彈性’,實際上就是自己懶得鑽研體系。你狂劍士都沒摸到頂,這時候分心去練戰法?純粹浪費時間,還傷手。”

林溯深沒接話。她重新握住滑鼠,點選狂劍士訓練視窗:六十秒內,用一套指定連招擊破十個完全隨機重新整理的移動靶。

第一次嘗試,漏了四個。重劍劈在空處,帶起沉悶的風聲。

第二次,漏了兩個。最後一個靶子在劍鋒抵達前零點幾秒消散。

第三次——

右手腕深處毫無預兆地竄起一束尖銳的刺痛,像一根燒紅的針從骨頭縫隙裡扎進去。她手指不受控制地一顫。螢幕上,狂劍士最後那記勢在必得的“破滅斬”揮出,劍鋒邊緣險之又險地擦過最後一個靶子的虛影。

失敗。

鮮紅的“未透過”字樣彈出來,佔據螢幕中央。

陳青道:“手腕傷了?”

“沒。”林溯深甩了甩右手,動作有點大,試圖把那股刺痛甩出去,“就老毛病,酸。”

“歇會兒。”陳青起身,走到牆角的舊冰箱前,拉開門,冷氣混著塑膠味湧出來。他拿了瓶冰鎮礦泉水,走回來放在她手邊,“訓練不是你這麼練的。老趙那套‘時間堆出成績’的土法子,早過時了。你得聰明地練。你看人家微草——”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瞥了眼林溯深的臉色。

林溯深若無其事地擰開瓶蓋。“微草的訓練,”她重複,“怎麼了?”

“科學。”陳青靠回椅背,雙手交疊在腦後,目光望著天花板上的燈管,“每個人有量身定製的計劃,體感裝置監測負荷,運算元據實時反饋。練甚麼,練多久,怎麼練,甚麼時候該停,都有講究。不是讓你往死裡磕時間,是讓你用最少的損耗,捅破那層窗戶紙。”他頓了頓,“當然,人家有錢,有資源,有頂級的分析團隊。”

林溯深沒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長時間握持滑鼠,指關節微微發紅凸起,虎口和掌心連線處有一層顏色略深的、硬韌的繭。手腕內側,淡青色的血管在面板下隱約可見。

她忽然想起在微草訓練室的那個下午。王傑希站在高英傑身後,看著巨大的資料屏,平靜地指出一次燒瓶的拋射角低了。沒有批評,沒有情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然後他坐下,演示了一次。魔道學者騎著掃帚騰空,轉身,拋瓶,動作精準、穩定、高效。

“但我們不是微草。”她最終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些,“我們是昭華。沒錢,沒頂尖資源。除了多花時間,多練,還能靠甚麼?”

陳青沉默了一會兒。他伸手,拍了拍林溯深單薄的肩膀。

“我去找老趙再聊聊。”他說,站起身,椅子腿又颳了一次地板,“你量力而行。馬上就開賽了,手要是真廢了,不值當。”

他走了,訓練室的門輕輕合上。偌大的空間裡,又只剩下林溯深一個人和沉默運轉的機器。

冰水帶來的短暫麻痺感正在消退,手腕深處的痠痛像退潮後裸露的礁石,更加清晰尖銳。她點開訓練軟體,點選“重新開始”。

又一次。狂劍士在虛擬的廢墟中衝鋒,重劍揮砍。

再一次。汗水從眉骨滑進眼睛,刺得生疼,她眨了眨眼,沒停。

螢幕上的光點拖出模糊的尾跡。右手腕的痠痛逐漸變成一種遲鈍的麻木。衝鋒,變向,血怒狀態下的三重斬精準劈開三個同時重新整理的靶子,接反向小跳,重劍撩起,破滅斬的猩紅劍光吞噬最後兩個高速移動的光點。

十個靶子,全中。

金色的“透過”字樣彈出,背景是榮耀的徽記。

她鬆開滑鼠,訓練服的後背已經完全溼透,黏在面板上。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

徐匯的訊息:「新商務談下來了,直播平臺年度盛典,特邀嘉賓席位。和你同臺的是王傑希。價格比基準線高20%,具體合同明天發你。」

林溯深盯著那條訊息,目光在“王傑希”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她打字,刪除,又重新輸入:「訓練時間呢?」

那邊頓了幾秒,對話方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徐匯:「盛典在晚上,不衝突。白天你正常訓練。」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更久。然後敲下另一行,傳送:「下個月要開賽了。商務排期是不是太滿了?三個線下活動,中間要趕飛機。留給訓練的時間不夠。」

這次,徐匯回得很快:「溯深,有件事得提前跟你通個氣。」

訊息停在這裡。緊接著,一條語音資訊發了過來。

林溯深點開。徐匯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壓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靜,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卻又掩不住無奈的語調:

“戰隊股權變更手續走完了,來了新資方。新老闆下週一到任,姓錢。新資方是搞直播和網紅經濟起家的,他們看中的是你的直播資料、話題度和商務潛力。錢總明確說了,下賽季,你的首要任務是維持曝光、穩定接商務、配合內容產出,他們會傾斜資源幫你運營。至於比賽……”

語音在這裡微妙地停頓,然後繼續,聲音更低了:“……盡力就行。昭華的成績,他們不太在乎。你的商業價值和戰隊成績不完全掛鉤。”

訓練室裡死一般寂靜。林溯深舉著貼在耳邊的手機,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胸口像是突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悶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應該高興的。這不就是她每次直播時口中最安全的路嗎?用“職業選手”的身份做招牌,實際上做一份高收入的、光鮮的表演工作。穩妥,沒有風險。

可喉嚨裡像堵了,咽不下,吐不出。

她低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指甲磕在玻璃屏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那還訓練甚麼?直接籤全職主播約,不是更省事?」

徐匯回:「話不能這麼說。職業選手的身份是你的核心招牌,比賽是你的重要內容素材來源,這個標籤不能丟。但重心和資源分配,肯定要調整。錢總說了,只要你配合運營,新的商務合同談判時,你的分成比例可以再往上談五個點。這是實打實的利益。」

五個點。那是一個清晰的、向上走的數字,代表更寬的退路,更穩的保障,是一條被資本鋪好、肉眼可見的“正確”路徑。接受它,意味著妥協,也意味著安全。

可視線落在旁邊漆黑的、映出她模糊倒影的螢幕上,那裡面穿著昭華隊服的人,眼神空洞,嘴角下撇,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精緻的玩偶。

明星選手。

不是頂尖選手,不是核心王牌,甚至不是可靠的戰術拼圖。是“明星選手”。一個被資本精心包裝、待價而沽的符號。比賽成了維持熱度的噱頭,勝負成了無關緊要的劇本。

她關掉手機,重新轉向電腦。休眠的螢幕亮起,訓練軟體還停留在通關介面,下方有一行系統預設的小字:

“為榮耀而戰。”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點開了直播軟體。登入,開啟攝像頭,調整角度,在標題欄打字,敲下回車:“聊點乾的。”

開播三分鐘,線上人數爬上了四萬。彈幕開始滾動:

“下賽季加油!看好你!”

“昭華新賽季陣容定了嗎?”

“主播手怎麼了?看著有點紅。”

“今天不整活?標題好硬。”

林溯深看著那些飛快滑過的字句,張了張嘴。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插科打諢的段子,那些用來掩飾真實情緒的、誇張的吐槽,那些“為了錢”“混口飯吃”的輕鬆說辭,此刻全都堵在喉嚨深處。

她最終只是很輕地吸了口氣,聲音是訓練過度後的沙啞:“手沒事,練的。”

彈幕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不同尋常:

“主播今天狀態不太對?”

“聽起來好累,累了就休息。”

“是不是訓練太拼了?”

“感覺有心事?”

林溯深低頭,從訓練服口袋裡摸出那個扁扁的糖盒,B市帶回來的,蜂蜜檸檬味,這盒只剩最後兩顆了。她拆開糖紙,將透明的琥珀色糖粒塞進嘴裡。

“謝謝。”她抬起頭,對著鏡頭很輕地扯了下嘴角,那笑容短暫,未達眼底,“下賽季,我會好好打。”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齒間仔細權衡過。

“不管別人怎麼安排,不管戰隊是甚麼打算。”她像在對自己宣誓,“我會好好打。每一場,都按我的方式打。”

彈幕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條彈幕緩緩飄過螢幕中央:

“主播,你打職業,到底是為了甚麼啊?”

這個問題,她面對過無數次。答案早已排練過千百遍——為了錢。現實,坦蕩,無懈可擊。但今天,看著螢幕上那些或許真心或許假意的關懷,想著徐匯那條冰冷的語音,想著“錢總”和“明星選手”那四個字,想著日復一日在這間嘈雜的訓練室裡揮灑的汗水,和手腕深處從未停止過的刺痛。

還有那個人。那個站在她只能仰望的高度,卻會用最平靜的方式,接住她所有試探和笨拙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彈幕開始刷問號,久到嘴裡的糖完全化開,只剩下一絲淡淡的、回甘的酸。

然後,她看向攝像頭。

“以前我覺得,”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又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要親手剝開一層裹了太久的、堅硬的外殼,“是為了錢。很現實,對吧?打遊戲能賺錢,能活得不錯,我就來了。”

她咂了下嘴,像是嫌棄自己接下來的話,但眼神沒躲。

“但現在……嘖,可能不止是錢。”她頓了頓,扯了個有點混不吝的笑,語氣卻認真起來,“可能還有不服?或者說,貪心。光賺錢沒意思嘍,還想贏點別的。贏點硬的,贏點能讓賽後論壇開‘技術分析帖’而不是‘顏值討論樓’的東西。”

她的語速漸漸加快,那些深埋在心底、甚至不敢對自己清晰言說的渴望,像是找到了一個裂縫,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說白了,不想只當個背景板。我想試試,看自己能打到甚麼程度。能不能讓我ID後面那勝率數字,好看點。讓以後別人提起昭華這破隊,除了‘菜’,還能多說一句‘但他們那個狂劍,挺硬’。”

彈幕徹底安靜了。幾秒鐘後,才開始重新滾動,速度很慢:

“淚目了”

“主播人格分裂了?”

“主播第二人格搶號中”

下播時,她收到徐匯的又一條微信:「下週一上午十點,錢總到基地,第一場全體會議。你準備一下。」

林溯深回了一個字:「好。」

她關掉電腦,拔掉電源,站起身,腿因為久坐有些發麻。她緩了一緩,慢慢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聲控燈應聲而亮。

她停在門口,回頭。

訓練室裡,七張空蕩的椅子,七臺沉默的黑色機器輪廓,在黑暗中像一片荒蕪的墓碑,無聲地宣告著她本賽季的終途。

她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輕輕帶上門。咔噠一聲輕響。

走廊很長,她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聲控燈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後依次熄滅。她推門進屋,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一盞小小的檯燈。光暈灑在木質桌面上,照亮了攤開的下賽季聯盟賽程表。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熟悉的戰隊名,最終釘在那一欄。

昭華 vs 微草

不是“看向”,而是“釘在”。微軟雅黑的字型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視網膜上。然後,她幾乎有些粗暴地拉開抽屜,從最裡面摸出那枚微草隊徽鑰匙扣。冰涼的金屬邊緣硌著面板。她盯著它在昏暗光線下模糊的輪廓,看了很久,然後重重把它扣在寫有“微草”的那一格賽程表上。

“咔噠。”

一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得驚人。

像某種沉默的宣戰,也像狠狠砸下的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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