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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這世界那麼多人

2026-05-27 作者:鳴嚶春澗

這世界那麼多人

凌晨四點,昭華訓練室。

螢幕光映著林溯深發白的臉。她右手握著滑鼠,左手在鍵盤上敲擊,直播練習中。

線上人數八千,彈幕稀稀拉拉:

“主播還不睡?”

“這是通宵了?”

“明天不是有商務嗎”

“主播注意身體啊”

林溯深拆了顆提神糖塞進嘴裡,薄荷的辣味直衝天靈蓋。她對著鏡頭扯出個笑:“睡甚麼睡,起來嗨。感謝‘昭華今天解散了嗎’送的火箭——這位老闆,我們暫時散不了,新資方還要壓榨我呢。”

彈幕飄過一片“哈哈哈”。

她切回訓練軟體。手腕傳來針刺般的痛,但她沒停。螢幕上的狂劍士一遍遍重複著那套連招。

練了可能有百來遍,她終於揉揉手腕,開啟手機看助理發來的日程:

7:00 起床,化妝

8:30 直播平臺專訪(線上)

戰隊訓練

午餐(商務餐,品牌方在場)

雜誌拍攝(棚拍)

直播帶貨(某外設品牌)

戰隊戰術會議

個人訓練

晚間直播(2小時)

最後一行小字:「錢總說,明天帶貨的銷量和你的商務分成掛鉤,請務必重視。」

林溯深揉了揉太陽xue,在直播後臺改了標題:“通宵訓練,明天三個商務行程,主播是不是要成仙了”。

彈幕開始刷:

“三個???”

“生產隊的驢也不敢這麼用”

“昭華這是把你當搖錢樹啊”

“主播開始賣慘圈米了”

林溯深看著最後那條彈幕笑出了聲。那笑聲透過麥克風,帶著點沙啞的疲憊。“賣慘?”她重複這個詞,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我慘嗎?有工資拿,有商務接,有直播開,多少人想有這機會都沒有。這哪是賣慘,這是凡爾賽。”

她邊說邊點開禮物列表,開始念:“感謝‘主播今天猝死了嗎’送的火箭——暫時沒有,但你可以明天再來看看。”

彈幕又一片“哈哈哈”。

然後有人問:

“主播你一天睡多久啊?”

林溯深看了眼時間——凌晨四點二十。

“三個小時吧。”她說,“夠用了。睡覺多浪費時間,不如訓練,不如直播,不如賺錢。”

彈幕又開始刷“賣慘”“圈米”“博同情”。

林溯深看著那些字,笑容沒變,但眼神淡了些。她對著鏡頭,故作誇張地說:“天吶,這個直播間沒有真愛粉,都是串子嗎?”

語氣是玩笑的,但話裡的疲憊藏不住。彈幕瞬間被女粉寶寶的“有有有”“我們愛你”“主播加油”刷屏,夾雜著更多的禮物特效。林溯深笑著謝禮,然後關掉了直播。

螢幕黑下去的瞬間,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趴在桌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很久沒動。手腕的痛和太陽xue的脹混成一片混沌的難受。但腦海裡那個聲音在說:不能停。

第三天下午,飛機引擎的轟鳴還黏在耳膜上,林溯深已經坐在了B市攝影棚冰冷的化妝椅上。她閉著眼,能感覺到粉撲帶著細密的粉末掃過眼下。化妝師極力發揮,但那裡還是有濃重到甚麼牌子的遮瑕膏都蓋不住的青黑。

直播五點開始。她提前十分鐘坐在刺眼的環形補光燈下,看著提詞器上滾動的字句:“沉浸聲場”“精準聽音辨位”。那些詞彙在過度疲勞的大腦裡漂著,無法組成有意義的句子。她用力揉了揉太陽xue。

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

王傑希:「我在隔壁棚,拍完了?」

林溯深指尖有些遲滯地敲字:「還沒,馬上直播。王隊拍甚麼?」

那邊回得很快:「同品牌,鍵盤。」

她盯著那行字,反應慢了半拍。哦,對,品牌方請了他們兩個,覆蓋不同產品線,一個主打聽覺,一個主打觸感。很商業,很常規。

她打字,刪掉,又重新輸入,最後發出去:「待會兒見?」

直播開始。強光、鏡頭、不斷滾動的彈幕、品牌方在鏡頭外無聲打出的手勢。林溯深調動起全部庫存的“職業素養”,笑容精準,語調上揚。她戴上耳機,演示著:“打遊戲時聽腳步,或者直播時跟水友聊天,背景雜音基本能濾乾淨,挺實用。”只有喉嚨深處不斷泛起的甜膩鐵鏽味,和太陽xue血管一跳一跳的鈍痛,在提醒她這完美表演的代價。薄荷糖的清涼早已失效,意志力構築的堤壩在持續的高壓沖刷下,裂縫悄然蔓延。她的聲音開始發飄,有次甚至在描述頻率響應範圍時卡了殼。還好她立刻用一句“引數太專業,說了彈幕寶寶們也記不住,知道很強就完了”糊弄過去。

彈幕有人察覺:

“主播今天臉色不太好看?”

“是不是沒休息好?聲音有點飄。”

“深櫃老師注意身體啊!”

林溯深對著鏡頭彎起眼睛,笑容無懈可擊:“沒事,昨晚研究戰術睡得晚。感謝‘給主播眾籌護肝片’的禮物——收到了,感動。”

直播進行到後半,品牌方臨時插入了聯動環節——與隔壁棚正在拍攝鍵盤的王傑希連麥。為了熱度,為了噱頭。

連麥接通。王傑希的臉出現在螢幕一側的小窗裡。他那邊燈光似乎更冷調,映得他側臉線條清晰。他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平靜,沉穩,對著鏡頭簡要說明鍵軸特點和全鍵無衝,語速不疾不徐。

場控示意需要互動。林溯深深吸一口氣,調動起注意力。

“王隊覺得我們這款耳機收音效果怎麼樣?適合指揮團隊嗎?”

“沒用過。”王傑希回答得誠實,視線似乎透過螢幕看向她這邊,“但同品牌的鍵盤,觸發很跟手。”

“那王隊挑耳機,最看重甚麼?”

“隔音,清晰,不壓頭。”他頓了頓,補充道,“長時間佩戴,舒適度很重要。”

對話幹練,但彈幕在水軍的帶動下依然沸騰:“一個聽聲,一個動手,絕配!”“這對話好有安全感!”“王隊居然認真回答了舒適度,貼心!”那些飛快滾動的、帶著CP粉狂熱的字句,像細密的針,扎進她愈發混沌的感知裡。視線開始難以對焦,提詞器上的字跡模糊成晃動的光斑,耳邊品牌方壓低聲音的提示變得越來越遠,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不斷漲潮的海水。握著沉重耳機的手,指尖傳來細微的、不受控制的顫抖。

最後一個環節,需要她舉起產品,念出廣告語。林溯深扶著桌沿站起來,拿起那副看起來頗有分量的耳機,轉向主鏡頭,嘴角努力向上牽起。場控在畫外倒數:“三、二、一——”

她張開嘴。

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聲帶僵硬,氣流堵塞。那句本該脫口而出的廣告語,卡在了一片空白的腦海和緊閉的聲門之間,杳無蹤跡。世界驟然失聲。只有攝影棚頂燈電流細微的滋滋聲,和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就在這要命的、彷彿被無限拉長的寂靜裡,王傑希的聲音平穩地接了上來,穿過連麥的通道,清晰無誤地填補了那片空白:

“為極致體驗而生,你的勝利之選。”

他幫她圓了過去,甚至將臺本上稍顯浮誇的語句,替換成了更簡潔有力、也更符合他風格的措辭。

林溯深猛地回神,對著鏡頭倉促地點頭,擠出一個僵硬的微笑。直播結束的紅色指示燈亮起瞬間,她腿一軟,重重跌坐回椅子上,脊背撞上堅硬的椅背,發出一聲悶響。手裡沉重的耳機“咚”一聲掉落在鋪著線纜的地上。

世界並沒有恢復清晰。相反,各種聲音、光影、人影從四面八方湧來,模糊地攪成一團。品牌方似乎在說著“效果不錯”“辛苦了”,助理焦急地擠過來想扶她,問她要不要喝水。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像壞掉的收音機雜音。她擺擺手,想說自己需要靜一靜,但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眼前的光斑開始擴散,邊緣漫上黑色的霧氣。

“林溯深?”

有人叫她。

她勉強抬起彷彿有千斤重的眼皮,視線晃動著聚焦。

王傑希站在她面前。他已經換下了拍攝時的衣服,穿著簡單的深色外套,肩膀上似乎還帶著隔壁棚更冷的空氣。他大概是剛結束拍攝,聽說了甚麼,直接過來了。他微微蹙著眉,目光快速掃過她蒼白的臉、失焦的眼神,和掉在地上的耳機,最後停留在她微微顫抖、下意識想要藏起來的手上。

“王隊……”她想扯出個笑,但面部肌肉不聽使喚。

王傑希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在她眼前很慢地從左到右移動了一下。“能看清嗎?”他問,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林溯深下意識地點頭,又立刻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搖頭。世界在傾斜,攝影棚炫目的燈光旋轉成模糊的光渦。

然後,一隻溫熱穩定的手握住了她的上臂。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支撐感。是王傑希。他側身,用肩膀和手臂為她隔開了圍上來的人群和視線,對離得最近的、有些無措的助理簡短地說:“她需要安靜。休息室在哪?”

沒有徵詢,沒有猶豫,是直接的陳述和指令。

助理愣了一下,連忙指了個方向。王傑希便半扶半引地,帶著她穿過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走向攝影棚側後方那條相對安靜的走廊,為她擋開了所有可能的碰撞和窺視。

林溯深沒有力氣掙扎,更沒有力氣思考。她幾乎將大半重量倚靠在他提供的支撐上,鼻尖掠過他外套上乾淨的氣味。他的肩膀比她想象中更堅實可靠,這種全然依賴的感覺陌生又危險,但在意識模糊的邊緣,只剩下本能的貪戀。

“別睡。”他的聲音很低,“就幾步路。”

“唔,好的。”她含糊地應著,但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意識不斷往黑暗的深處滑落。

兩個人走到休息室門口,就在門開的剎那,她一直強撐著的那口氣終於散了,腿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王傑希反應極快。托住她手臂的手順勢下滑,穩穩攬住她的腰背,另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食指勾著順道撿起的耳機,幾乎是將她半抱著帶進了休息室,安置在靠牆的長條沙發上。坐下的瞬間,她最後一點意識也消失了,頭一歪,沉沉地靠在了他還沒來得及完全撤開的肩膀上。

呼吸驟然變得深長均勻。

她睡著了。

王傑希低下頭。靠在他肩上的人雙目緊閉。平時在直播裡總是神采飛揚、甚至有些張牙舞爪的臉,此刻安靜得近乎脆弱。他輕輕將她一直無意識微攥著的手撥開。然後,極其緩慢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讓她的腦袋能靠得更穩當些。接著,他的目光掃過空蕩的休息室,落在旁邊單人沙發搭著的一條薄毯上。他伸長手臂,輕輕將毯子拿過來,展開,小心地蓋在她身上。

動作間,他想起剛才連麥時她強打精神的笑容,演示戴耳機時那不易察覺的微顫,和最後那一刻突然空白的眼神。明明已經累到極限,弦繃得馬上就要斷了,卻還在硬撐著配合所有流程,試圖用玩笑掩飾失誤。這種近乎笨拙的、不肯在人前示弱的倔強,和她在榮耀賽場上,哪怕局勢再劣也不肯放棄操作、拼命想要撕開突破口的樣子,微妙地重疊在一起。

一種極其陌生的情緒,混著清晰的認知,緩慢地漫過心頭。他很久沒有過這種,想要替一個人擋開所有紛擾,讓她能安心喘口氣的衝動了。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助理探頭進來,看見裡面的情形,瞬間瞪大了眼睛。

王傑希抬起空著的那隻手,食指豎起,平靜地抵在唇前。

助理立刻會意,表情從驚訝轉為恍然,又帶上了點小心翼翼,點點頭,極其輕緩地將門重新掩上,鎖舌合攏,發出“咔”一聲輕響,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門徹底隔絕了外面隱約殘存的拆卸裝置聲、腳步聲和說話聲。休息室裡霎時沉入一片靜謐,彷彿一葉與世隔絕的輕舟。只有新風系統出風口持續送出低微的、恆定的風聲,以及她靠在他肩頭,那平穩悠長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時間在這裡流淌得粘稠而緩慢。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長,也許很短,但數字在這停滯的時空裡失去了度量意義。

林溯深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自己靠著一個溫暖堅實的支撐點,鼻尖縈繞著乾淨好聞的氣息,像是陽光,又像是雨後森林的草木清氣,讓她想起某個兒時的夏夜。一種久違的、徹底放鬆的倦意包裹著四肢百骸。

然後,意識逐漸回籠。

她猛地睜開眼,視線因久睡和光線昏暗而模糊。首先感知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屬於男性的肩膀輪廓和透過衣料傳來的溫熱體溫。

是王傑希。

她像觸電般彈開,瞬間坐直身體:“王、王隊?!我睡著了?!”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巨大的窘迫。

“嗯。”王傑希側過臉看她,聲音是一貫的平穩。

林溯深低頭,看見自己身上蓋著的灰色薄毯,更是無地自容。“對不起,”她語速飛快,試圖用慌亂掩蓋尷尬,“我太累了,沒注意就麻煩你了。真的對不起。”

“沒事。”王傑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和手臂,動作自然流暢,“現在感覺怎麼樣?”

林溯深跟著站起來,毯子從身上滑落。她確實感覺好多了,那種瀕臨崩潰的眩暈和噁心感已經消退,雖然疲憊依舊深重,但至少腦子恢復了運轉。只是尷尬感如同實質,沉甸甸地壓著她。她瞥見旁邊茶几上那隻熟悉的耳機,怔了一下。

“好多了。”她不敢看他,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毯子,手指有些抖,“那個我睡了這麼久,你就一直……”後面的話說不下去。

王傑希走到旁邊的小桌邊,拿起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擰開,遞給她,“下次別這麼熬。”

林溯深接過水。安靜的空間裡,她無法不回憶起睡著時那種不可思議的安心與踏實感,彷彿飄蕩許久終於觸到海底。這種陌生的依賴感讓她心慌,又有一絲隱秘的貪戀。

“王隊,”她握著水瓶,“謝謝你。”

“不客氣。”王傑希看著她,昏暗光線中,他的目光似乎比平時更專注一些,“還需要甚麼嗎?”

林溯深低下頭,看著瓶中晃動的水面,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搖頭。

“不用了。”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度,“我沒事。”

王傑希沒說話,只是靜靜看了她兩秒。那雙大小眼在昏暗中似乎掠過了某種複雜難辨的情緒。他走向門口最終應道,“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助理她……”林溯深下意識想拒絕。

“順路。”王傑希打斷她,手已經握住了門把,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林溯深抿了抿唇,沒再推辭。她將疊好的毯子放在沙發扶手上,又看了一眼那隻耳機,最終把它也端正地放在茶几中央。然後,跟在他身後,走出了這片讓她情緒翻湧的靜謐空間。

門外,攝影棚區域燈光已經調暗了大半,工作人員在做最後的收尾,看到他們一前一後出來,目光交匯間有些許閃爍。林溯深垂著眼,快步跟上王傑希的步伐,穿過略顯凌亂的場地。

坐上他那輛低調的黑色轎車,車廂內瀰漫著和他身上相似的、乾淨清冽的氣息。林溯深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側頭看向窗外。

“王隊,”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有些輕,“你說,我能打到甚麼程度?”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緩緩停下。王傑希轉過頭看她。街燈的光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你想打到甚麼程度?”他反問,聲音平穩。

林溯深沉默了很久。車窗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輪廓,和身邊男人沉穩的側影。

“我想……”她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灼熱的溫度,“想打到,能站在正式比賽的賽場上,和你真正打一場的程度。”

不是全明星的娛樂,不是遊戲裡的玩鬧,是職業聯賽的舞臺,是賭上賽季積分、團隊勝負、所有戰術儲備和操作極限的,真正的對決。

王傑希的目光落在她映在車窗上的眼睛。那裡面有疲憊,有不確定,但更深處,有一種他非常熟悉的、不肯熄滅的火焰,固執地燃燒著。

“那會很難。”他陳述事實。

“我知道。”林溯深終於轉回頭,看向他。車內光線昏暗,但她眼底那簇火苗亮得驚人,嘴角甚至扯開一個有些狠勁的弧度,“但我就想試試。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

王傑希靜靜地看了她幾秒。前方綠燈亮起,他轉回視線,平穩地啟動車子。

聲音很輕,落進引擎低鳴的背景音裡。

“那就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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