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主播街頭求生中
“所以我要舉著這個發光鍵盤,在步行街中心大喊三聲‘榮耀永存,XX鍵盤伴你征戰’?”
林溯深盯著手裡那個七彩跑馬燈閃爍的機械鍵盤,表情管理在崩塌邊緣。
鍵盤是某個國產外設品牌的新品,甲方爸爸砸錢請了三位榮耀選手做推廣——兩位是季後賽級別戰隊的人氣選手,第三位是她,昭華戰隊的新人。
賽場新秀,打得出色,目前商務報價便宜,且有梗。
品牌經理推了推眼鏡,笑容可掬:“不用喊,林老師。您就正常直播,展示鍵盤手感,順便提兩句我們產品的‘職業級響應速度’和‘電競美學設計’就行。很簡單的!”
簡單個鬼。林溯深看了眼拍攝地點——H市最繁華的步行街,週末下午三點,人流量堪比春運火車站。
她穿著昭華的隊服,外面套了件印著鍵盤logo的熒光綠馬甲,站在臨時搭的展示臺前,矮矮的,小小的,像個誤入人類世界的發光蘑菇。
直播已經開了。標題:“戶外商務初體驗,翻車了甲方別扣錢”。線上人數一千,彈幕笑得像一群喝了假酒的鵝:
“這馬甲顏色好耀眼”
“主播好像那個交通指示牌成精了”
“鍵盤燈能調暗點嗎我眼睛要瞎了”
林溯深坐在展廳中間的椅子上,把鍵盤連上展示用的筆記本,登入了榮耀。角色“霧鎖重樓”出現在主城,她隨手按了幾個技能鍵,鍵盤發出清脆的咔嗒聲,跑馬燈隨著按鍵頻率瘋狂閃爍。
“手感……嗯,很清脆。”她對著鏡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屍檢報告,“響應速度,快。電競美學,閃。好了介紹完了,我能下播了嗎?”
彈幕一片“不行!”“甲方在看著你!”“主播你敬業一點!”
品牌經理在鏡頭外瘋狂比手勢。林溯深嘆了口氣,認命地開始演示鍵盤的“宏功能錄製”——其實就是把狂劍士的一套連招設成一個快捷鍵。她錄製了崩山擊接倒斬接怒血狂濤,儲存,起名“一鍵送走”。
“看,這樣按一個鍵就能打完一套。”她演示了一遍,螢幕上的狂劍士行雲流水地砍翻木樁,“適合懶人,也適合我這種——”她頓了頓,“需要省操作省力氣的老年選手。”
彈幕飄過一片“你才十九!”“主播又在賣慘”。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傳來一陣騷動。幾個年輕人擠了進來。林溯深定睛一看,為首的是劉小別,後面跟著袁柏清和柳非。他們顯然是來逛街的,手裡還拎著奶茶和購物袋。
“我靠微草的人!”
“劉小別!!活的劍客!!”
“主播快,快銳評一下微草!就現在!”
林溯深敲鍵盤的手沒停。狂劍士在螢幕上一套連招砍翻第二個木樁,七彩跑馬燈隨著她的操作瘋狂閃爍,映在她沒甚麼表情的臉上,像某種荒誕的霓虹面具。
“微草的人啊。”她對著麥克風,聲音平穩,甚至帶了點平時直播時的那種懶散調侃,“正好,幫忙測試下鍵盤——來,劉小別前輩,試試手感?我猜你們微草訓練室的鍵盤肯定沒這個閃。”
劉小別被噎了一下,周圍看熱鬧的路人發出鬨笑。袁柏清湊過來,好奇地戳了戳鍵盤上那顆尤其浮誇的空格鍵:“這燈能關嗎?打比賽的時候不會晃眼?”
“能關,但甲方爸爸不讓。”林溯深把鍵盤往他倆那邊推了推,語氣誠懇,“試試?免費。測完了給個好評,說不定甲方一高興,給我結賬時多打兩百。”
劉小別挑了挑眉,還真在展示臺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了。他登入了自己的劍客小號,在競技場快速打了套基礎連招。鍵盤在他手裡發出更密集、更清脆的咔嗒聲,燈效流轉變幻,確實吸引了不少原本只是路過的行人駐足。
“手感……”劉小別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還行。軸體回彈比想象中快。就是這燈——”他看了一眼鍵盤上那串跑馬燈,“太花哨了。打比賽肯定不行,分心。”
“花哨就對了。”林溯深重新拿回鍵盤,對著鏡頭,“看見沒,連微草的大神都說‘還行’。這鍵盤,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雖然我也用不上,手感不習慣。我們昭華訓練室的鍵盤,空格鍵是松的,按下去有時候彈不起來。”
彈幕笑倒一片,品牌經理在鏡頭外無奈扶額。
劉小別幾個沒多留,又調侃了幾句就走了。臨走前,劉小別還回頭衝她揮了揮手:“比賽加油啊新人,雖然大機率你們也打不過我們。”
“打不過也得打。”林溯深回得很快,沒看他,目光落在螢幕上自己的狂劍士角色上,“常規賽看的是小分排名,能拿一分是一分。”
人群因為剛才的插曲聚集了更多。林溯深呼吸了一口燥熱的空氣,硬著頭皮繼續直播,按照甲方給的流程介紹鍵盤的“宏程式設計功能”。
就在她唸完最後一段臺詞,準備關播跟品牌經理說“任務完成打錢”時,人群又一次自動分開了一條道。
這次來的人,讓整個現場安靜了三秒。
連隔壁攤位放著的促銷音樂,都彷彿在這一瞬間降低了音量。
王傑希。
他穿簡單的白色棉質T恤和深色長褲,手裡拿著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看起來就是普通逛街的路人,但那張臉在榮耀圈、甚至在這條以年輕人為主的商業街上,都太有辨識度。周圍已經響起了壓抑的驚呼和手機舉起時細微的“咔嚓”聲。
他顯然也是路過,目光在嘈雜的展示臺、那件熒光綠馬甲、以及馬甲下那張被熱氣蒸得微微發紅、卻沒甚麼表情的臉上停頓了一瞬,然後很自然地走了過來。
品牌經理眼睛都亮了,幾乎是撲上去想遞名片搭話,被王傑希一個禮貌但不容置喙的抬手動作擋了回去。
他的視線落在展示臺上。
林溯深坐在高腳凳上,手裡還舉著那個閃閃發光的鍵盤。她看著王傑希走近,一步,兩步,停在展示臺前。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T恤上棉質的細微紋理,能聞到他手上冰咖啡散出的淡淡苦香,能看見他垂眼看向鍵盤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陰影。
她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不是緊張或惶恐,是某種極致的荒誕感。
直播間裡那個被反覆提及、分析、銳評的“王不留行”,那個她覆盤過無數遍比賽錄影的微草隊長,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站在H市九月燥熱的商業街,站在一個七彩跑馬燈鍵盤的展示臺前。
而她穿著可笑的熒光綠馬甲,像個廉價的人形廣告牌。
這就是他倆的線下初遇。林溯深想,要是之前能有點錢去追線下就好了。就不會和偶像一起尷尬地面對七彩鍵盤。
王傑希的目光從鍵盤上抬起,落在她臉上。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是偏深的褐色,目光很靜,像無風的湖面。
“新產品?”他問,聲音不高。
“嗯。”林溯深聽見自己的聲音,同樣平穩,甚至帶上了一點她平時直播時那種無所謂的調子。她把鍵盤往他那邊推了推,跑馬燈隨著動作劃過一道炫目的光弧,“要試試嗎,王隊?微草隊長親自測評,效果肯定比我說一百句都好。甲方說不定能多給我結一倍錢。”
王傑希沒接鍵盤。他看了看螢幕上定格的狂劍士角色,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跡的熒光綠馬甲,最後目光回到她臉上,在她被熱氣蒸得溼漉漉的額髮和微微抿著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他忽然意識到,她比他想象中要……小。不是年齡,是整個人。
她坐在高腳凳上,穿著寬大的馬甲,骨架纖細,但那雙眼睛看過來時,裡面的神色卻和遊戲裡那個扛著重劍橫衝直撞的狂劍士如出一轍——倔強,不服輸,帶著點豎起的、保護自己的刺。
這種外形與氣質的反差,此刻在商業街嘈雜的背景下,在滑稽的熒光綠馬甲襯托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人下意識地想皺眉頭。
是一種近似於看到珍貴瓷器被隨意擱置在鬧市攤位的、微妙的不適。尤其是想到她在遊戲裡展現出的那種不顧一切撕裂防線的銳氣,和對手腕負荷極大的操作習慣。
“穿這個熱不熱?”他問了個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問題。
林溯深愣了一下。H市九月的下午,太陽毒辣,柏油路面蒸騰起扭曲的熱浪。她確實出了一身汗,馬甲下的昭華隊服T恤後背已經溼透,黏膩地貼在面板上。額角的汗滑下來,癢癢的。
“熱。”她實話實說,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額角的汗,動作自然,沒半點扭捏,“但甲方要求,得穿。” 她甚至還扯了一下馬甲的邊緣,語氣平淡地補充,“合同裡寫了,違約要扣錢。”
王傑希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他側身,從旁邊展示架上拿了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他擰開瓶蓋,然後將那瓶水放在了林溯深手邊的展示臺上。
“推廣效果不錯。”他抬眼,對一旁已經呆住的品牌經理說了一句,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甚麼情緒。
然後,他沒再看林溯深,也沒理會周圍更多舉起手機的人,轉身,重新匯入人流,很快就消失在商業街五光十色的背景裡。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自然得像路過時隨手幫人擋了下門,或者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東西。
傑希大神來了,看了下鍵盤,甩下三句話,走了。
大神的心思你別猜。
現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舉著手機的路人,包括品牌經理和他的助理,當然,也包括坐在展示臺後的林溯深。
彈幕已經炸成了鋪天蓋地的煙花,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字:
“????????”
“我看到了甚麼?王傑希給你遞水???”
“還擰開了???”
“這甚麼偶像劇劇情????”
“主播你倆真不認識???我不信!!”
“前面廢話,職業選手有個大群的好吧!”
“但在大街上、當著這麼多人、給一個別隊的新人遞水??這不對勁!”
“只有我覺得王隊那句‘穿這個熱不熱’有點……?”
林溯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那點錯愕和空白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
她仰頭,喝了一大口水。冰涼的水滑過乾渴的喉嚨,帶走那團燥熱,也壓下心頭某種莫名翻湧的、讓她覺得陌生的情緒。
然後,她重新看向鏡頭,表情恢復了平時的戲謔:
“看見沒,微草隊長親自認證,‘推廣效果不錯’。”她敲了敲那個還在閃的鍵盤,“這鍵盤,值得擁有。雖然燈是有點瞎眼。”
直播結束的瞬間,世界並沒有清靜。
品牌經理幾乎是撲了過來,滿臉壓不住的興奮和算計:“林老師!林老師!您和王隊……很熟?剛才那段,我的天,效果太好了!我能剪進後續的宣傳片裡嗎?這、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不熟。”林溯深脫下身上那件溼透的熒光綠馬甲,像脫下一層沉重的皮,疊好,遞給經理,語氣公事公辦,“剪進去可以。但這是意外素材,不在原合同範圍內。得加錢。”
回昭華基地的地鐵上,冷氣開得很足。林溯深戴著耳機,背靠著車廂連線處的金屬板,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風景。
傍晚的光線為高樓鍍上金邊,霓虹燈開始次第亮起。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徐匯發來的訊息:「商務款收到了,甲方非常滿意,說效果超出預期,下次有類似活動還找你。」
她回了個“嗯”字。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這次是微信。
她點開。
「王不留行」:「鍵盤燈太閃,傷眼。」
林溯深盯著這條沒頭沒尾、時隔數小時發來的訊息,看了很久。
地鐵駛入地下,窗外驟然漆黑。
再回神時,夕陽的光又猛進湧入眼簾。耳機裡隨機播放的歌單,正好切到一首旋律舒緩的不知名老歌。女聲淺吟低唱,唱到一句:“平凡日子裡的偶然交匯,算不算命運給的安慰?”
她扯了扯嘴角,伸手按了切歌。
下一首是激烈的搖滾,鼓點震得耳膜發麻。
城市已徹底沉入夜晚的懷抱。便利店招牌的暖黃,寫字樓格子間的白亮,商場外牆LED屏的絢爛,車流拖曳出的紅色尾燈河流……無數光源交織、混雜、流淌,最終融成一片浩瀚的海洋,將整座城市溫柔又冷漠地包裹。
林溯深拎著那個裝著發光鍵盤的龐大包裝盒,走向昭華基地所在的那條偏僻、昏暗的小巷。手裡的盒子沉甸甸的。裡面裝著今晚的勞務費,和某種像礦泉水瓶身上滑落的水珠一樣,轉瞬即逝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推開昭華基地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時,陳青正蹲在訓練室門口泡麵。看見她手裡那個扎眼的包裝盒,他挑了挑眉:“鍵盤?甲方送的?”
“嗯。”林溯深把盒子扔給他,動作乾脆,“你用吧,我用不慣。”
陳青手忙腳亂地接住,拆開包裝。七彩跑馬燈瞬間亮起,在昏暗的訓練室裡投出晃動的、廉價的光斑,映在牆上、舊電腦螢幕上、和幾個隊員茫然的臉上。
“喲,這麼好?”陳青把鍵盤拿出來,插上自己那臺電腦試了試手感,“……這燈能關嗎?打遊戲眼都要瞎了。”
“能。”林溯深已經往樓梯走去,手扶著吱呀作響的木頭扶手,“但甲方喜歡。”
陳青嘟囔了一句“甲方審美堪憂”,埋頭研究鍵盤的燈效開關去了。
林溯深回到三樓那個小房間,關上門。
窗外,巷子對面的招牌準時亮起,暖黃色的光漫進屋裡。
競技場排隊倒計時開始的瞬間,她忽然很輕地對著自己用慣了的、既沒燈也不閃的老鍵盤說了一句:
“鍵盤燈太閃,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