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9
季松微很快上樓,是謝母為她開的門。
“你瞧你這孩子,有事讓謝司聿下去就好了,還特意跑一趟。”謝母把她的專屬拖鞋拿給她,請她進門,“謝司聿還躲在房間裡呢,不知道在幹甚麼。”
“沒關係,他身體不好,讓他多休息一下。”季松微笑得乖巧,“而且就兩層樓的距離。”
謝母張羅著給她拿好吃的,她往謝司聿臥室走去,腳步卻很慢。
她忍不住四下亂瞟,偷偷尋找謝司聿的遺照。但這種東西並不會放在目光所及處,她也剛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做好面對它的準備。
她推開謝司聿臥室門,就見謝司聿正將結婚照放入一個藤編箱子裡。
“你來啦?”謝司聿見到她,驚喜地起身,“我還以為你不會想要呢。”
“這麼好看的照片,我當然也要儲存。”季松微自然地坐到他的床邊,兩手撐在身後看他,“照片呢?”
謝司聿從書桌上拿起一張紙。
跟剛才圖片裡的一模一樣,就是彩色的A4紙,季松微拈在手中,卻覺得有千鈞重。
“你要好好保管。”謝司聿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超越年齡的鄭重,“弄丟了或者弄壞了,我可要傷心的。”
季松微睫毛顫了顫,應道:“好。”
房間的氣氛有些凝重。
暖色燈光像強力膠水,將每一毫微小的分子都粘連起來。沒拉攏的窗簾遮不住窗外夜色,黑沉擠進窗框。
明明已是夏天,卻還是有絲絲涼意。
謝司聿似乎不知道該說甚麼了,只是緊緊盯著季松微手中的紙。季松微被他盯得難受,感覺手背上有密密麻麻的蚊蟲在爬。
她咧了咧嘴,努力活躍氣氛道:“等週末找家照相館,把它洗出來,肯定更好看。”
謝司聿配合地笑了笑:“好。”
季松微有些喘不過氣,想盡辦法迴避壓抑的話題:“你那個箱子裡有甚麼?可以給我看看嗎?”
她其實已經猜到了箱子的用途,而謝司聿竟沒有藏著掖著,將箱子拖到她面前,“這裡都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季松微好奇地探頭,就見裡面放了許多零碎,包括自己之前在夜市街弄髒的校服、曾經送給謝司聿的書、兩人上課傳的小紙條……
她瞳孔輕輕震了一下,好像要探尋更多。
“這個繡球,你記得嗎?我們之前春遊買的。”謝司聿主動拎起一件件物品,向她講解。
“這根髮帶也是你的,那天你幫我修眉毛,害得我眉毛上多了條口子。”
“這是你織到一半的圍巾,你說不想織了,我就想著幫你織完,但我確實比較笨……”
謝司聿娓娓道來,講得細緻,臉上逐漸浮現出真正的笑意,像完全沉浸在了回憶裡。
季松微安靜地聆聽著,有時會陪他一起回憶,兩人越聊越開懷,好似未來會和過去一樣充實精彩。
謝司聿最後和季松微並肩坐在床邊,輕聲說:“微微,你以後一定會遇到一個很好很好的男生。”
季松微記不清自己是怎樣離開謝司聿家的了,一回到家便飛速躲回房間,不敢讓父母看到自己拿著甚麼。
她將結婚照攤平在書桌上,緩緩撫摸,腦海中滿是謝司聿剛才的話。
他們明明已經沉浸在自欺欺人的幸福中了,謝司聿卻猛然抽身,直接摔碎了兩人辛苦拼湊的幻境。
又或者,謝司聿一直是清醒的,只是她總抱有僥倖,允許自己偶爾不那麼冷靜。
可謝司聿看上去比她還要心痛,蒼白的嘴唇顫抖不止,手指緊緊掐著大腿,一字一句像在刀刃上來回切割。
他還說,“微微,這張照片,就當是我不懂事吧。”
季松微一遍遍觸控著照片中的謝司聿,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
那個時候他們才剛上小學,兩家人一起玩的時候,她大聲跟長輩們宣佈:“我以後要當謝司聿的新娘”。
當時大家都笑了,謝司聿父母笑得連眼睛都看不見了,連連說“那這門親事就訂下了”。
那時的她和謝司聿連親事是甚麼意思都不知道,就知道傻樂。
謝司聿也高聲道:“那我要娶微微,和微微生小寶寶。”
她一下子不高興了:“我才不要小寶寶。”
然後兩個人就你一言我一語地玩鬧,追著對方滿地跑。
清亮童聲隨著輕快腳步漸漸飄遠,直到消散不見。
季松微輕輕甩了甩頭,苦笑一聲。
如果永遠不會長大就好了。
她和謝司聿永遠是快樂的小孩,父母也不會老去,連煩惱都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可是人總歸是要成長的。
她平復了一會心情,抓起手機,給謝司聿發去自己剛才修的圖片。
她沒有發任何文字,她只是突然特別想讓謝司聿知道,自己在同一時刻,也做了同樣的事情。
她和謝司聿的圖片略有不同,謝司聿很快看出來了,問道:這是?
她直白承認:我剛才修的圖,還沒來得及發給你,你就發來了。
謝司聿沒有再說諸如“這種照片不能開玩笑”“我不該耽誤你”的話,只是說:你的技術也不錯嘛。
季松微也裝不懂,謙遜道:沒你專業。
兩人便圍著這張照片又說了些沒營養的話,只是一直在迴避真正該說的。
最後謝司聿大約是支撐不住了,近乎潦草地結束了這場對話:我得去寫作業了,先不說了。
季松微說:晚安。
她把照片移入隱藏相簿裡,關掉手機,拿出手邊的試卷。
無論和謝司聿的關係怎樣變化,現在要做的,首先還是學習。
考上師範,也是謝司聿的心願。
謝司聿列印的照片躺在桌邊,她寫累了看一眼,又覺得充滿動力。
像是謝司聿在陪伴、注視自己,自己怎麼能讓謝司聿失望。
全體師生的畢業照在第二天下午列印出來,季松微幫胡姐發到每個人手裡。
她確保所有人都發到之後,才回到座位上,拿起自己的那張。
全班同學都面對鏡頭笑得明朗,除了謝司聿。
照片中,謝司聿微低著頭,視線牢牢鎖在她的身上。
她很確定謝司聿不是晃神,而是真的在看自己。
他的目光是那樣深沉,即使隔著照片,卻依舊能夠感受到那道重量。
“快看快看!我帥吧?”謝司聿湊過來,指著照片上的自己大聲道,“是不是鶴立雞群?”
“帥帥帥。”季松微懶得和他爭辯,“就是拍照不好好拍,都沒看鏡頭。”
謝司聿看上去十分坦然:“啊,又沒事。”
季松微的手指撫摸著照片,輕聲道:“可是這是畢業照啊。”
而謝司聿卻說:“就是因為這是畢業照啊。”
季松微抬頭看向他。
他立刻藏起臉上道不明的情緒,打了個哈欠:“是攝影師技術不好,都沒注意到我。”
季松微抿了抿唇,順著他說:“四十多個人,哪能全都兼顧到。”
她很快又自洽道:“這樣挺特殊的,挺好的。”
謝司聿笑了,面色溫和。
他嘴上說著“區區畢業照,不足為提”,卻始終不捨得將照片收起來,一遍遍地拿起來看,換著角度欣賞。
季松微突然想,謝司聿回家後,是不是會把這張照片也放進那個藤箱子裡。
“哎,我發現謝哥在看班長!”教室裡突然有人高聲喊了一句,“謝哥別太愛了,就拍個照的功夫,也不捨得離開班長?”
立刻得到一片呼應:“肯定是的啊!”
“你看他含情脈脈的眼神!”
“他倆肯定早就暗度陳倉上了!”
在全班的起鬨聲中,季松微看向謝司聿,眼中帶著藏不住的雀躍和試探。
謝司聿也在笑,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興奮地加入聊天,只是坐在位置上,安靜地聽著大家的調侃。
“反正馬上畢業了,也成年了,謝哥趕緊表白,大學就能結婚了。”
季松微睫毛顫了顫,不由地想到昨晚的“結婚照”。
“到時候可要請我們喝喜酒啊!”
“給我們單開一桌,我們給你們包大紅包!”
季松微的笑意漸漸變得澀苦,和喜歡的人被起鬨明明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可她卻不知該如何回應。
而能說會道的謝司聿這時卻偏偏一言不發,她拿不準他的想法。
兩人處在風暴中心,卻偏偏最是平靜。
好似周圍的喧囂都與他們無關,他們才是真正置身事外的人。
謝司聿仍在沉默,季松微覺得晾著別人不太好,斟酌著開口道:“我們儘量吧。”
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得體,再一次轉向謝司聿。
她看到謝司聿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像是附和,又像是竭盡全力對未來作出回應。
他把主動權交給了她,但其實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季松微已經不在乎兩人到底能不能在一起、能不能結婚,她只需要知道謝司聿的態度就好了。
足夠了。
她玩笑般推了推謝司聿的胳膊,故作嗔責:“你怎麼不說話,非要讓我當你的發言人?”
謝司聿說:“確實,你發言得不夠精確。”
他終於站起身,高挑身影佇立在人群中央,笑道:“要是我能活到那個時候,我一定請大家來喝我們的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