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2
胡姐進班的時候,班裡已經炸開了鍋。
大家紛紛拿出最漂亮的本子,追著同學討祝福。有些人的桌旁已經排起了長隊,整個場面混亂不堪。
胡姐在講臺上喊了好幾聲,沒人聽到。
午休過後還有一個午班會,之後才正式上課,她索性利用午班會的時間,喊道:“既然大家都想玩,那大家寫在對方的校服上怎麼樣?”
這話大家都聽到了,立刻得到一片呼聲。
同學們紛紛拿出自己的馬克筆,開始滿教室亂跑,找要好的同學留下祝福,或是給別人寫上一些字句。
季松微很是搶手,一方面是人緣好,另一方面,大家都想沾沾學霸的光。
她任由大家寫滿自己的校服,卻總是時不時瞟向人群中的謝司聿。
謝司聿比她更受歡迎,紮在男生堆中,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他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看得出十分興奮。
季松微短暫地看了眼他,很快投入自己的好友中。
又過一會,又看向謝司聿。
謝司聿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她的注視,像脫韁的野馬,純粹玩瘋了。
季松微臉上帶著和他一樣的笑,直到校服被寫得滿滿當當,好友們也都滿載而歸。
就剩一個人了。
謝司聿遲遲沒有來到她身邊,甚至幾次都擦肩而過。她心裡有些著急起來,但確定謝司聿一定會過來。
同時,她也在思考著,給謝司聿寫甚麼。
謝司聿終於開完了他的籤售會,回到座位,跟季松微炫耀:“看我受歡迎吧?”
季松微手裡握著想遞給謝司聿的筆,說:“受。”
“你衣服上還有沒有我的位置了?”謝司聿推著她的肩膀,把她轉了個圈,“你想讓我寫哪裡?”
季松微紅著臉快速說“哪裡都行”,把筆塞到謝司聿手裡。
謝司聿誇張地做了個提筆的動作,宣佈:“那我要開始嘍。”
他說著便貼上季松微的後背,筆尖的觸感沙沙癢癢的,那一片面板很快泛起熱度。
季松微以為他會寫剛才說的“得償所願”,但謝司聿似乎寫了很長一串,從最左寫到了最右。
季松微好奇,問:“你怎麼寫了這麼久?”
謝司聿神秘笑道:“寫得認真唄。”
季松微實在想知道答案,但又問不出口,只能報復似的:“你轉過來,我給你寫。”
謝司聿坐到椅子上,乖乖轉身。
季松微重重寫下:祝考上理想大學。
她故意給了未來一個念想,彷彿這樣,謝司聿就能活下去,那條直線就永遠不會到達零點。
她寫到“大學”兩個字的時候,自己先恍惚了一下。
她好像不認識這個詞語了,像渺茫的島嶼,怎麼也無法到達。
“還說我呢,你不也寫了挺多。”謝司聿笑道,“卷王在這方面也要和我卷嗎?”
季松微被他調侃得不好意思了,扣上筆,“好了,你自己回家看吧。”
謝司聿玩笑道:“我都不敢洗衣服了。”
季松微便說他“小題大做”,帶著一身的重量,終於等到了放學。
兩人推著腳踏車往出走,謝司聿連蹦帶跳的,看上去精力充沛。
季松微反覆辨認他是真的還是裝的,說:“你臉色好像比白天好了些。”
謝司聿立刻手忙腳亂地拿腳踏車鈴照自己的臉,驚慌道:“怎麼又突然關注我了?”
季松微說的時候還算有勇氣,說完後就彆扭起來,“關心你還不好。”
“好啊,我受寵若驚。”謝司聿翻上腳踏車,回頭喊她,“走啦。”
兩人一路走一路聊,季松微突然說:“我想吃蛋糕。”
謝司聿立刻問:“甚麼蛋糕?”
季松微說:“不知道,就是想吃甜的。”
謝司聿龍頭一拐,帶季松微換了條路。
“你去哪?”季松微跟隨著他,道,“這麼晚了太危險了。”
謝司聿一個剎車,在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口停下來。
“走啊,我請你吃蛋糕。”他對季松微甩甩頭,自認為瀟灑帥氣,“你不是很愛吃這家的冰皮蛋糕嗎?”
季松微愣了一下,沒想到謝司聿的行動力這麼強。
在便利店的鈴鐺聲中,她笑道:“謝謝啊。”
他們就買了一份,季松微只是過個嘴癮,而謝司聿吃不了。
兩人坐在便利店的吧檯上,窗外夜色寂寥,玻璃倒映出他們貼在一起的身影。便利店裡放著輕快悠揚的歌曲,關東煮的香氣和熱氣不斷飄來。
在這樣的環境中,只會讓人覺得快樂。
“我不想讓今晚結束。”季松微挑著藍莓果肉,低聲說。
謝司聿單手托腮看著她,問:“為甚麼?”
“沒為甚麼。”季松微自覺失態,收斂起臉上的惆悵,不希望被謝司聿感受到,“就是想讓時間再慢一些。”
而謝司聿何等敏銳,已經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努力擠出笑容:“時間慢不了,但是可以過得充實嘛。”
季松微抬頭,盯著他僵硬的臉,說:“嗯。”
謝司聿鬆了一口氣,揉了揉她的頭,似是安慰,又或是對她聽話的獎勵。
季松微不捨得離開這裡,吃得很慢,謝司聿耐心地陪著她,滿臉笑意。
季松微是一個很怕麻煩別人或耽誤別人的人,但和謝司聿在一起,她並沒有任何浪費他時間的負罪感。
因為她知道,他會包容自己的一切。
她依依不捨地吃完,給謝司聿買了瓶常溫椰子水。
“補充電解質。”她擰開瓶蓋遞過去,說,“對身體好。”
謝司聿接過,這次沒再大驚小怪,但還是忍不住逗道:“這麼大方?”
“你剛才請我吃蛋糕了。”季松微看著他不斷滲虛汗的額頭和鼻尖,不忍地別開眼,“禮尚往來。”
“你今天對我這麼好,讓我感覺自己是皇帝。”謝司聿的語氣玩笑,臉上卻是一副擔憂神情,“我何德何能接受大學霸的恩賜啊。”
季松微把蛋糕包裝扔進垃圾桶裡,故作天真道:“那你下次來請我吃關東煮吧。”
謝司聿滿口答應,兩人吃飽喝足,在涼爽的夜風中騎車回家。
季松微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換衣服,脫下校服,滿眼色彩繽紛的祝福語。
她一條條仔細看過去,最後落在領口處的那行黑字。
謝司聿寫字遒勁,總被語文老師當範本誇獎,但生病後卻越來越虛,即使筆鋒依舊漂亮,卻再也看不出以前的力道。
寫的內容,也不是得償所願,而是:
替我好好看看這個世界。
季松微瞳孔放大一瞬,顫著身反覆確認這是謝司聿寫下的內容。
她想撫摸這行字跡,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會愣愣地看著它們,眼眶已然酸脹。
她很用力地想要讀懂,越看卻越模糊。
她狠狠揉了下眼睛,將校服貼至鼻下,閉上眼,感受謝司聿殘留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肌肉才逐漸放鬆,神經不再緊繃,像是早習以為常。
她緩慢將校服攤在床上,輕輕撫平每一道褶皺。其他五顏六色的祝福擠入眼中,令她的情緒舒緩了許多。
她抱著校服出門,打算手洗乾淨。
“今天怎麼回來晚了?”鍾芸見她出來,問道,“我和你爸還以為你出甚麼事了。”
“我陪謝司聿買了點東西。”她低著頭說,“下次不會這麼晚了。”
“沒事,陪好朋友也是應該的。”鍾芸的態度立刻從質問轉換成理解,“我今天和他媽媽一起買菜,他媽媽說他們高考後可能要搬家了。”
季松微平靜地說:“哦。”
又騙自己。
善意的謊言,不過是為最後的認命作鋪墊罷了。
她想告訴鍾芸,自己能接受謝司聿的去世。
可是怎樣也說不出口,牙關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挺好的,這個小區太舊了,等我以後賺錢了也給你們買新房子。”她把校服浸到水裡,兩手撐著水池,感覺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她忽然荒謬地想,謝司聿要是真的搬家也挺好,雖然不能天天見面,可是比永遠無法見面好太多了。
“你洗吧,洗完趕緊去學習。”鍾芸不再耽誤她時間,給她騰出地方,“等會擰乾一點,別到處滴水。”
季松微慢吞吞地應了聲好,倒上洗衣液,卻不敢下手。
她怕把那些字跡洗掉,尤其是謝司聿的。
她洗得很慢,還有意迴避領口那行字,連看都不敢看一眼,雙手更是害怕觸及。
即使它根本不是洪水猛獸,只是謝司聿的一句告別。
她又想,自己給謝司聿寫的,和謝司聿給自己寫的,其實沒有本質區別。
兩人都在心照不宣地守護同一個秘密,卻總忍不住流露出些許線索。
可他們誰也不會戳破,永遠不會。
她洗完便回到房間,手機裡剛好收到謝司聿發來的訊息。
謝司聿沒有提起她寫的那行祝福,而是問:週末要不要去寺廟玩?
還貼心地附上了攻略連結,一副興致勃勃的樣。
季松微卻從這兩條訊息中,感受出了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這次遊玩,一定有更深的含義。
她沒有猶豫,應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