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3
週六一大早,謝司聿就把季松微帶出了家門。
“你怎麼背了這麼多東西。”謝司聿拎了拎季松微的揹包,心疼道,“好重,你背得動嗎?”
季松微輕輕甩開他的手,“當然。”
她這次帶了許多東西,從最普通的紙巾、水、零食,到各種藥、創可貼、散熱貼,足以應對一切突發狀況。
之前每次出門,都是謝司聿細心地帶各種物品,這次她也想在謝司聿有需要的時候,及時地送上幫助。
謝司聿仍舊背了個大包,她知道里面都是兩人份的東西。
她說:“你還說我呢,你這包比我重多了。”
從謝司聿的表情看,他大概是內疚自己帶的少了,“我是男生啊。”
兩人很快來到了景區。這次謝司聿無法開摩托車了,兩人打的車。
這是聞名全國的一座廟,香火很旺,香客絡繹不絕。季松微在踏入大門的同一刻,神色已經變得虔誠。
她昨晚就想好要許甚麼願了,在腦海中預演得滾瓜爛熟。
謝司聿請了香,遞給季松微三支。兩人走到殿前正中央,跪到拜墊上。
季松微兩手將香舉過眉心,緩緩叩首。
祝謝司聿,長命百歲。
起身的時候,謝司聿還跪在墊子上,閉著眼睛,嘴裡不知在唸叨甚麼。
少年睫毛濃密,薄唇翕動,被陽光鍍上一層金燦燦的光暈,真真像高貴聖潔的神明。
季松微痴迷地望著他,又在一瞬間覺得他遙不可及。
謝司聿很久才睜開眼,身形晃了晃,眼見要栽倒在地上。
在他伸手撐地的一瞬間,季松微飛奔過去托住他的胳膊。
“你沒事吧?”她觀察著謝司聿的神色,把他慢慢扶起來,“是不是跪太久低血壓了?”
謝司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閉太久了,有點暈。”
季松微扶著他走到人少的地方,手臂還在微微顫抖,掌心潮溼,緊緊盯著謝司聿的一舉一動,“你許的甚麼願,這麼久?”
“這不能說的。”謝司聿坐到長廊的椅子上,拿出溼巾把旁邊的位置擦乾淨,“這個願望我勢必要實現。”
季松微坐到他身邊,鼻頭一酸,“願望成真的話,可是要來還願的。”
即使他們都知道他堅持不到那天,可只要說出來,就好似有希望。
謝司聿蒼白的臉上掛著篤定的笑,“一定會來的。”
季松微不忍地別開臉,同一瞬間,餘光瞥到謝司聿淡下來的表情。
她總是逼謝司聿做出一個又一個承諾,可這對謝司聿來說,與凌遲無異。
自責從心底生出,她垂下頭,從包裡翻出兩根穀物棒,遞給謝司聿,“補充能量。”
謝司聿立刻揚起嘴角,“謝謝,不過我現在吃不下了。”
“那就等會再吃。”季松微用力用指甲扎著自己的指腹,強迫自己打起精神,“沒關係的。”
他們在陰涼處坐了一會,重振旗鼓繼續往深處走。
季松微跪拜到最後,雙腿痠軟,膝蓋像生鏽了般,連跪下去都需要很大勇氣。
可她還是堅持一間殿一間殿、一座佛一座佛拜過去,許的同一個願,說給不同神聽。
這座寺廟佔地面積極大,風景很好,光是走在其中便有股讓人心靜的力量。
季松微逛得意猶未盡,時不時拍照留念,卻見謝司聿時不時按著自己的太陽xue,用力閉眼後又睜開。
“我有點累了。”她拉了拉謝司聿的衣襬,說,“我們休息一會吧?”
謝司聿立刻順應,又像是愧疚補償般,說:“這裡賣的文創雪糕很漂亮,我去給你買一支,”
說完不等季松微回答,立刻跑入旁邊掛著風鈴的店裡,舉著一根粉色的雪糕出來。
“喏。”他遞到季松微面前,像哄小孩般,“好看吧?”
季松微讓他舉著雪糕,自己先拍了張照片。她有意偷拍到他的臉,可實在難辦。
她只能放棄,反覆放大照片,還算滿意,“又讓你破費了。”
“甚麼話。”謝司聿笑著看她吃,“我就愛給你花錢。”
他們坐在一座涼亭裡,周圍都是茂密濃郁的古樹,樹影婆娑,涼爽而靜謐。
“我其實……從不信佛。”季松微吃完這根櫻花味的雪糕,緩緩開口。
謝司聿幫她扔掉垃圾,“嗯”了一聲。
“但是今天,我特別希望菩薩能顯靈。”季松微低頭笑了一下,似是自嘲,“可能人只有在窮途末路的時候,才會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吧。”
“不是。”謝司聿卻認真地糾正她的觀念,“這是一種美好的精神寄託,它值得存在。”
季松微看了他一眼,他回以溫和而堅定的目光。
季松微心跳漏了一拍。
正是因為他的溫柔,讓自己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他是泥潭,是深淵,一旦邁入,就再無逃脫的可能。
太陽又悄悄往上爬了一點,高懸頭頂,被樹葉分割成滿地碎金。古木深沉清冷的檀香一陣陣飄來,夾雜著身邊人的藥苦氣息,令人清醒又迷醉。
季松微像被蠱惑了心神,情不自禁地開口:“你能不能,再陪我久一點?”
說完便後悔了,以她的性格,不該說出這樣沒頭沒腦的話。
不過她完全可以修飾成“今天多陪我一會”,如果謝司聿真的察覺到異樣的話——
“我會盡力的。”低沉的聲音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竭盡全力。”
季松微猝然瞪大眼睛,猛地看向謝司聿。
謝司聿臉上沒有一貫的嬉皮笑臉,而是真的在認真回答這個問題,“我會陪你到陪不了你的那天為止。”
季松微盯著他許久,最後笑了,“謝謝。”
至少,這個承諾,謝司聿是可以完成的。
這就足夠了。
兩人歇夠了,沿著樹蔭慢慢地往山頂走。
他們一路上,一起掛了祈福牌,餵了錦鯉,買了開光紅繩,吃了素齋。
誰都沉浸在最純粹的快樂裡,歡笑聲悠長飄遠。
他們是在傍晚爬上山頂的,剛好趕上日落。
謝司聿找了個視野極佳的位置,興奮地招呼季松微過去。季松微站到他身邊的時候,紅日正準備沒入山巒。
迸發出的金輝將整片天際染成橙黃,像油畫般濃墨重彩。
兩人靜穆地觀看完這場儀式,謝司聿兩手圈在嘴邊,大聲喊道:“祝季松微天天開心——”
季松微立刻臉紅了,拼命拍打他的胳膊,“丟死人了。”
“沒事,又沒人認識你。”謝司聿渾不在意,“也沒人認識我,哎——季松微——”
季松微臉色漲紅,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也喊一聲,可爽了。”謝司聿自己喊開心了,開始慫恿季松微,“反正已經很丟人了,再丟一點也沒關係。”
季松微:……
“來嘛,好不容易來一次。”謝司聿開始死纏爛打,撒嬌道,“你看我都喊了,你陪陪我嘛。”
季松微的胳膊被他晃得快斷了,無奈道:“好好好。”
她不再忸怩,學謝司聿剛才的樣子,兩手舉起,“願世間沒有疾病——”
喊聲在山谷一圈圈迴盪,直到最後一縷尾音也被吞沒。
季松微垂下手,目光注視著遠方山巒,不知道神明能不能聽到自己的願望。
“學霸的格局就是大。”謝司聿很快鼓起掌,活躍氣氛道,“心繫天下蒼生。”
“我還沒那麼偉大。”季松微說。
謝司聿尷尬地咧了咧嘴角。
“我們拍張合照吧。”季松微很快主動切換話題,“風景這麼好,留個紀念。”
謝司聿連忙拿過她的手機,“直接錄影好了。”
說完不等季松微拍板,直接開啟季松微的相機。
殘陽如血、群山壯闊,畫面的主角緊緊挨在一起,眼中都是對方。
“等下次來還願,可以拍個轉場影片了。”謝司聿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將影片隔空投送給自己,“下次來,可以在廟裡住一晚上,看日出。”
季松微淡笑道:“好。”
謝司聿的肩膀提起,又重重落下,目光看向遠方,抿了下唇。
“怎麼我說甚麼你都說好。”他轉回季松微的時候,嘴角習慣性地勾起,眼中卻沒有一絲快樂的情緒,“如果我說……”
他戛然而止,繼而生硬地補充完這句調侃,“如果我說我想出家,你是不是也會說好?”
“神經病。”季松微隱約猜到了謝司聿原本想說甚麼,心裡又酸澀又痛苦,只能罵他,“想一出是一出。”
“也是,還是有點世俗的慾望好。”謝司聿趴到觀景臺的欄杆上,臉上閃過一絲傷感,“人還是得靠七情六慾活著,不然就一點念想也沒有了。”
季松微看著他,輕聲說:“你想知道我今天許的甚麼願嗎?”
謝司聿臉上並沒有猜測的驚喜,更多的是對驗證答案的等待,“甚麼?”
季松微認真地說:“讓謝司聿長命百歲。”
謝司聿笑了一下,即使演得很用力,卻蓋不住苦澀,“好,我努努力。”
他轉而問季松微:“那你知道我的願望是甚麼嗎?”
季松微搖頭,“跟你在祈福牌上寫的一樣嗎?”
“不太一樣。”謝司聿說。
“我的願望,是希望季松微一帆風順,喜樂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