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0
謝司聿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偷窺，仍是一張張欣賞著，翻閱的動作緩慢，似在回憶。
季松微不太愛拍照，看自己的照片只覺得尷尬，但又十分好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看。
直到照片劃到最後一張，謝司聿帶笑的聲音響起：“好看嗎？”
季松微瞬間坐直，表情僵硬。
“被嚇到了？”謝司聿拽了拽她的馬尾，笑道，“這麼不禁逗。”
季松微臉都紅了，不想和他說話。
自己裝睡被謝司聿發現，和自己偷看被謝司聿發現，她已經分不清哪個更加令她面紅耳赤。
偏偏謝司聿還要逗她，欣賞她的小鹿亂撞。
“你可是為我的攝影技術貢獻了很多呢。”謝司聿非要把相機舉到她面前，炫耀道，“看看這張，光影多漂亮。”
是季松微揹著書包走在林蔭路上的照片，也許是某次傍晚放學，夕陽橙黃明媚，溫柔地照亮她。
“還有這張。”謝司聿往後翻了幾張，面對自己的作品很是得意，“這張的你真漂亮，感覺氣質都不一樣了。”
季松微硬著頭皮陪謝司聿看，卻愣了一下。
她從未想過自己拍照能這樣好看。
照片是她做題的側臉，一縷碎髮搭在臉頰，睫毛纖長、鼻樑秀氣，表情認真專注。
她盯了許久，才確認這是自己。
“好看吧？”謝司聿興奮地邀功道，“知道為甚麼這麼好看嗎？”
季松微很捧場：“為甚麼？”
“因為你謝哥眼裡出西施唄！”謝司聿打了個響指，“我在用心拍你，所以拍出來的都是你的美照。”
少年笑得明朗，尾巴恨不得翹到天上去，季松微卻無法做到像他那樣坦蕩快活。
她忍不住想，謝司聿拍下自己這些照片的時候，是怎樣的心境。
謝司聿會像自己一樣難過嗎？會抱著“最後一次”的心態嗎？
這些照片，是謝司聿留給誰的？
她沒想到謝司聿早在自己之前就開始記錄，心口像被巨石壓住，喘不過氣。
他們都知道沒剩多少時間了，都想抓緊一切。
“好好好，你是大攝影師。”她只能用力提起嘴角，勉強誇讚道，“以後兼職攝影好了，賺生活費。”
“那不行。”謝司聿一口否決，“我只拍你。”
季松微低頭笑了一下，滿腔酸澀。
謝司聿說得堅定，好似兩人還有很長的未來。
她想告訴謝司聿“我也只拍你”，可說不出口。
謝司聿一定把她拍的照片都看完了，不知道謝司聿心裡會怎麼想。
反正，就剩最後半個月了，謝司聿對自己的看法已經不重要了。
她很快想開，和謝司聿一起欣賞完他的大作，雖然不會說夸人的話，但也給足了情緒價值。
“這臺相機歸你了。”謝司聿關上相機，遞給她。
季松微錯愕地睜大眼睛。
“……替我保管。”謝司聿察覺出自己話中的疏漏，立刻改變說法，“剛好，借你練練攝影，以後和我一起賺錢。”
手中物體沉重，季松微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收著吧，本來就是租給你的。”謝司聿不捨地摩挲著相機，最終鬆手，“到時候和我分享你拍的好看的照片。”
季松微點點頭，“好。”
她收下了謝司聿的相機，但沒再帶到學校。
她竭盡全力想仔細觀察和謝司聿的每分每秒，可每次轉個頭就忘記了剛才的場景。
謝司聿騙自己，眼睛才是最差的記憶體卡。
“我去胡姐辦公室拿班服。”她不想再內耗，起身道，“等會就讓大家試穿了。”
謝司聿立刻問：“去哪？”
季松微：“……你猜。”
“你別叫人了，我陪你去。”謝司聿積極道，“我最愛幹活了。”
季松微看著他因為沒休息好而蒼白的臉，有些猶豫：“你……一出門就跟其他班同學聊天，耽誤我時間。”
謝司聿打包票：“這次不會的。”
季松微見他狀態還可以，只好讓步。
但她還是擔心，不讓謝司聿逞強，全班四十多套衣服，她和謝司聿來回搬了兩趟。
謝司聿拍拍手上的灰，“小菜一碟。”
季松微望著他額頭滲出的薄汗，輕聲道：“汗擦一擦吧。”
說完不願再看謝司聿更多虛弱神色，叫上班裡女生，去隔壁空教室換衣服。
他們班買的是很簡約的制服套裝，卻十分有質感，穿在身上顯得青春洋溢又穩重大氣，像極了電視劇裡才有的少年少女。
女生們互相欣賞著，時不時發出歡快的笑聲。
季松微把包裝收拾乾淨扔入垃圾桶裡，帶著大家回班級。
男生也已經在班裡換上了新衣服，平時一個個吊兒郎當的人，換上襯衣黑褲，倒顯得人模狗樣。
胡姐出現在講臺上，很是滿意。
季松微把清點單還給胡姐，走回座位。
而後呼吸一滯，不敢再往前了。
“怎麼了？”謝司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不認識我了？”
季松微紅著臉，小聲說：“別煩。”
她甚至不敢抬頭看他。
謝司聿本就身形高挑、長相俊朗，此時穿著白襯衫和黑西褲，更顯得人玉樹臨風。
紅藍條紋領帶掛在身前，為他點綴上色彩，襯得他氣色足了許多，像一個真真正正健康的人。
他周身充盈蓬勃的少年氣，對她笑得開懷。
謝司聿是金色的、燦爛的，帶著陽光乾燥溫暖的氣息，在遙遠的地平線對她用力揮手。
季松微猛地用力甩頭，謝司聿湊到她面前，戳了戳她的臉頰，“怎麼了？”
季松微回神，道：“沒甚麼，就是犯困了。”
“你穿這身衣服真漂亮。”謝司聿真誠讚美道，“真有書卷氣。”
季松微很少穿裙子，制服裙子穿在身上，總覺得彆扭。
“要是我以後還有機會見到就好了。”
謝司聿的感嘆似是不經意，卻沉重地壓在了季松微頭頂。
“拍畢業照的時候不是會穿的嗎？”她裝作聽不懂謝司聿的言外之意，故作輕快道，“快脫下來了，別弄髒了。”
謝司聿不捨地在她身上流連許久，最後說：“嗯，該午休了。”
一教室的人吵吵鬧鬧地換回校服，漸漸安靜下來。
同學們已經自發地關燈拉窗簾，教室裡陷入一片黑暗。謝司聿看著還在做題的季松微，問：“你不休息嗎？”
季松微知道自己一閉眼就會胡思亂想，說：“過一會。”
“那我先睡了。”謝司聿說完，竟真的趴了下去。
他為了不讓季松微看清自己的臉，是背對著季松微的，這也給了季松微光明正大看他的機會。
季松微盯著他的背，滿腦子還是他剛才的模樣。
剛才的謝司聿挺拔俊逸、意氣風發，而現在卻像灘水般胡亂地癱在桌子上，連身形起伏的弧度都微不可察。
她總想把謝司聿當成一個正常人來看待，可謝司聿的表現無不提醒她，他快要死了。
她沮喪地學謝司聿趴了下去，也背對著謝司聿。
過了一會，感受到有人輕輕撫上自己的背。
那片掌心的溫熱透過校服布料傳遞給她，連著她用力跳動的心臟。
她不敢動，背繃得很緊，生怕謝司聿看出自己醒著，又怕把謝司聿嚇跑。
她不知道該做出甚麼回應才合適，僵硬地趴了一會，那隻手開始輕輕拍打起自己的背。
謝司聿的動作緩慢而均勻，像哄睡嬰兒般，溫柔耐心。
如果謝司聿能開口，一定是輕哼著搖籃曲的。
季松微將頭埋在臂彎裡，感受著謝司聿的動作、體溫，眼睛漸漸溼潤。
她不敢想這樣的日子還會有多久，她就算再貪戀，也抵不過那張輕飄飄的紙上的數字。
她許久沒有動作，謝司聿大概以為她睡著了，才逐漸停了下來。
她忍不住猜測謝司聿現在在做甚麼，猜測謝司聿是否準備休息了。
他剛才的神態太疲憊，她都怕他堅持不住暈過去。
她屏息聽了一會，謝司聿安靜了一陣，而後傳來窸窸窣窣晃動藥瓶的聲音。
藥片碰撞的聲音雜亂刺耳，令她眉頭緊蹙，心臟開始瘋狂亂跳，呼吸艱難。
再之後是喝水的聲音，謝司聿連拿放水杯都是輕手輕腳的，生怕吵醒她。
季松微苦中作樂地想，謝司聿現在還在堅持吃藥，是不是說明他還有好轉的可能。
至少，他也在積極尋找活下去的機會吧。
她滿心苦澀，想轉頭看看謝司聿。
一轉身，卻發現身邊位置空了。
謝司聿甚麼時候走的？？
心中的不安強烈到極點，她沒有猶豫，起身出了門。
她的步伐急促，一向打理乾淨的碎髮從耳後垂下來幾縷，她卻顧不得管，無頭蒼蠅般在走廊疾走。
這個時間，謝司聿能去哪裡？
她甚至都已經想到了謝司聿想不開自殺，越想越害怕，只恨自己剛才不夠警覺，沒注意到謝司聿的離開。
直到聽到衛生間傳來水聲，她才突然驚醒。
她幾步跑到廁所，卻只能止步於門口。
水聲更大了，似乎在掩飾甚麼。
緊接著，劇烈的嘔吐聲傳出。那一聲聲幾乎要把五臟六腑吐出來，一陣比一陣痛苦絕望。
季松微無力地癱軟在牆上，仰起頭，嘴角抿得很緊，才勉強止住了眼淚流出。
這面牆的後面，是病入膏肓的、受盡折磨的謝司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