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9
“這是……甚麼?”季松微忽地覺得自己像個小丑,在聚光燈下原形畢露。
她不想讓謝司聿知道自己偷偷做了甚麼,她只想藏住自己的那點少女心事。
她還抱有最後一絲僥倖,萬一只是巧合。
“相機啊,你不是剛才買的嗎?”謝司聿卻好像根本看不懂她的尷尬似的,大大咧咧道,“我給你送來了啊。”
季松微暗中扶額,拿著相機像拿著燙手山芋般。
賣家是拍攝物件,天底下竟真有這麼荒謬的事情。
“我……不要了。”她現在只想把相機還給謝司聿,她可不敢讓謝司聿看到自己拍攝內容,“你拿回去吧。”
“怎麼不要了?你都下單了。”謝司聿不肯收,“你拿著嘛,我借給你,你都不用花錢了。”
季松微很想跟他說,這不是花不花錢的問題。
“我教你用,怎麼樣?”謝司聿不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把話題往下帶,“就現在。”
季松微回頭看了一眼黑暗的客廳,只有自己房間洩露出一絲光線。
“叔叔阿姨都睡了,不會管你的。”謝司聿慫恿道,“走不走?”
季松微披上外套,堅定地說:“走。”
謝司聿笑了,像打了勝仗的少年將軍,一舉一動皆是意氣風發。
他幾步跑上樓,推開天台門。
這是兩人的秘密基地,他們坐在最常坐的臺階上,湊在一起研究相機。
謝司聿愛攝影,對這方面非常精通。但季松微不會,甚至不敢觸碰儀器。
謝司聿幾乎是一個摟抱的姿態,將季松微擁在懷裡,鼓勵道:“自己試試。”
季松微象徵性按了幾個按鍵,又不動了。
她不想讓謝司聿看到自己的任何窘態,她希望自己展現出來的形象是全能完美的。
謝司聿也沒再強迫她,說:“我們一起錄個影片試試?”
他說著便將鏡頭翻轉,取景框中出現兩人的臉。
“微微,湊過來點。”謝司聿笑著看著鏡頭,一手去抓摟季松微,“你躲那麼遠,都錄不到你了。”
季松微也牽起一個笑,靦腆羞澀。
“今天是五月二十二號晚上十一點二十分,我和季松微在天台放風。”謝司聿端著播音腔,好似自己真在錄一支vlog。
季松微捶了他一下,“怎麼說得像我們進監獄了一樣。”
謝司聿就邊躲邊笑,拿相機的手都不穩了。
錄製時間不斷閃爍,兩人的狀態越來越放鬆。
謝司聿把鏡頭對準季松微,大聲問道:“季松微,你開心嗎?”
季松微看向鏡頭,道:“開心。”
謝司聿像玩瘋了,興奮地鼓舞道:“大聲一點!”
季松微便大聲回答:“開心!”
謝司聿滿意地笑了,自己擠回取景框中,“看得出季松微同學很喜歡放風了。”
然後又吃了季松微一拳。
兩人想到哪句說哪句,相機盡職盡責地記錄他們的快樂。
深夜昏暗,背景只有一片漆黑,螢幕中的人影有些模糊,像暈開了一圈白色光暈。
可兩人的表情是那麼生動快樂,肆意地歡笑著,聊天聲填滿螢幕的每一寸,大到近乎誇張。
今晚沒有月亮,厚厚的雲層不肯滲出一絲亮光。謝司聿開啟手電,將兩人所在的地方點亮。
夜風微涼,空氣卻悄然升溫。
他們玩夠了,謝司聿才不舍地按下停止鍵,遞給季松微,“看,很簡單吧。”
季松微調出剛才那支影片,卻不敢點回放。
快樂是真實的,可快樂後的空虛也是真實的。
謝司聿似乎沒看出她的惆悵,揉揉她的頭,“好啦,以後就是你的啦。”
季松微突然問:“甚麼時候還你?”
謝司聿愣了一下,說:“都可以,送你也行。”
季松微搖搖頭,“我不要。”
謝司聿連忙哄:“那就等你玩夠了再還。”
第二天季松微真把相機帶到了學校,偷偷記錄和謝司聿在一起的時光。
她拍了一天,放學後滿載而歸。
她今天過得很快樂,做甚麼事情都是安心的,好似只要有了備份,就不會沉浸在患得患失裡。
謝司聿看出了她的好心情,逗道:“怎麼這麼開心?給我看看你拍的唄?”
季松微一口拒絕:“不行。”
“小氣鬼。”謝司聿作勢要搶她的書包,“我就要看,略略略。”
季松微卻當真了,小跑著躲謝司聿,兩人追逐糾纏,直到季松微的書包帶子被謝司聿勾住。
謝司聿笑得一臉得意:“被我抓住咯。”
季松微死死護住書包:“別耍無賴。”
“讓我看看嘛。”她掩飾得太倉皇,謝司聿反而真來了興趣,“就看一張,好不好?”
他說著就要去搶相機,季松微嚇壞了,猛地向後躲去。
啪嗒一聲,是相機砸到地上的聲音。
一瞬間,兩人都愣在原地。
還是季松微率先反應過來的,迅速蹲到地上,瘋狂檢查起來。
她緊張地按下開機鍵,螢幕卻沒有亮起。
她難以置信地試了一次又一次,卻怎麼也無濟於事。
那裡面可是她和謝司聿的記錄,那麼多珍貴的瞬間……
要是真的丟失了,她會遺憾一輩子。
“別急,再試試。”謝司聿蹲到她身邊,安撫道,“好幾千塊錢買的,不可能這麼不耐摔的。”
季松微沒理他,執著地按著那個已經快凹進去的按鈕。
還是無法開機。
她急瘋了,已經聽不進任何勸告,執著於開機這一件事情,像鑽進了牛角尖。
即使雙腿已經酸脹發麻,大腦也因蹲久了而眩暈,她卻根本意識不到似的,用盡渾身力氣去和那一個按鍵對抗。
她似乎忘了,回家還要刷題,還要背英語,還要做錯題本,還有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在等著。
“沒關係的,我又不會讓你賠。”謝司聿耐心地陪她一起蹲在路邊,聲音平和,“而且,拍照雖然為以後留下了回憶的素材,但也會讓你損失那一刻的、最真實的感受。”
季松微手一頓,猝然抬頭。
“最珍貴的,從來都不是照片。”謝司聿溫柔地直視她的眼睛,緩緩道,“所以沒必要為它的丟失而難過,況且,你怎麼知道我修不好呢?”
季松微的心頭似乎被甚麼東西點亮了,裂開一道縫隙,滲進微小卻明朗的光。
謝司聿朝她伸出手,她把相機放入謝司聿手裡,而後扶著他站了起來。
謝司聿把相機和季松微一併帶回了家——季松微是附贈。
她自從上次留下藥瓶陰影后,幾乎沒去過謝司聿家,怕看到更多謝司聿生病的證據。
而現在知道謝司聿馬上要去世了,倒能坦然面對了。
她想跟來,謝司聿沒說甚麼,只是縱容地笑了笑,在書桌前多放了一把椅子。
“彆著急,只要鏡頭沒壞,都不是問題。”謝司聿翻來覆去地把玩著相機,情緒極其穩定,“你就看著吧,你謝哥不出十分鐘就能修好。”
季松微終於放下心來,笑道:“又吹牛。”
謝司聿哼哼兩聲,表示自己無所不能。
季松微緊緊盯著他的動作,想要學習一下,畢竟以後就沒人幫自己修了。
——謝司聿會把相機一起帶走嗎?
突入其來的念頭令她渾身一顫,謝司聿注意到了她的異樣,關切道:“怎麼了?困了?”
她連忙甩甩頭,說:“沒,好像被蚊子咬了。”
謝司聿立刻道:“咬哪了?我幫你塗點藥。”
季松微不想讓謝司聿分神,催促道:“沒事,你修你的,別真讓我看笑話了。”
謝司聿一邊說著“笑就笑唄”,一邊認真研究起相機。
季松微盯著他專注的側臉,大氣都不敢出。
書桌像兩人的秘密基地,窄小溫馨,極富安全感。檯燈照亮一方天地,橙黃光暈籠罩每個角落。
在近乎與世隔絕的空間裡,他們感受不到時間流逝,只有彼此的呼吸和體溫越來越清晰,心臟的搏動趨於一致。
“來吃點水果。”謝母敲門進來,把洗好的果盤擺在兩人面前,“補充營養。”
季松微立刻坐直身體,滿是心虛。
即使她和謝司聿甚麼也沒發生。
謝司聿的父母都是商人,做生意忙起來就很少回家,再加上前幾個月陪謝司聿在大城市治病,季松微已經很久沒見過他們了,此刻面對謝母很是拘謹。
“謝謝阿姨。”她乖巧地說,只求自己臉上沒有任何失態。
謝母慈祥地摸了摸她的頭,滿是喜歡。
季松微能感受出這個動作的含義,卻無法回應。
謝母在她小時候就總對她開玩笑說,“這個首飾留給我兒媳婦”“這套房子給我兒媳婦住”。
每個人都很滿意他們的關係,只是其中的男主角要退出了。
她有些難過,閉上眼,故作無意地靠到謝司聿肩上。
現在的美好像偷得的,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沉醉還是歸還。
她只知道謝司聿身上的溫度和氣息令她著迷,她想要和這個人糾纏得再久一些、再久一些。
她不習慣和別人接觸,和謝司聿更是少之又少。
可她現在卻做出了這樣大膽的舉動,她想收集謝司聿的任何。
包括寬闊卻清瘦的肩、平穩起伏的胸膛、低於平常的體溫、帶著皂角清香的衣料。
她裝作睡著,不捨得離開謝司聿,心中卻有些緊張,怕謝司聿推開自己。
忐忑地等了一會,感受到自己的肩被輕輕摟上。
她瞬間身體僵硬,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謝司聿似乎也沉溺在這曖昧氣氛中了,大手一下下摩挲著她的肩,微微側頭與她相貼,放任自己墜入溫柔鄉中。
被撫摸的感覺太過強烈,季松微渾身都被點燃,在黑暗中無限放大,燒起烈火。
她既歡喜又緊張,心臟狂跳不止,在清醒與混沌的交界線拉扯幾個來回,最終偷偷睜開眼。
她想看看謝司聿在幹甚麼,就見謝司聿單手拿著已經修好的相機,一下下點著按鍵。
螢幕上的照片一張張劃過,她瞪大眼睛——
螢幕中的主角或是微笑、或是發呆,或在與同學暢聊、或在安靜學習,展露出萬千種形象,生動不已。
每一種,都是謝司聿抓拍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