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五一返校當天,學校就進行了高考適應性考試。
為了讓學生有信心,題目都很基礎,簡單到一眼便能掃出答案。
季松微對自己成績幾乎已經有底了,卻還是想找謝司聿對答案。
謝司聿剛復學,被同學們圍著聊天不停,她好不容易找到個午休間隙,轉身趴到謝司聿桌上。
“你物理最後一題怎麼做的?給我看看唄。”她開門見山道,“我做了挺久的,不確定對不對。”
謝司聿眼中明顯閃過無措,“啊……”
“怎麼了,對個答案這麼糾結?”季松微拿筆桿戳了戳他的手,“還是說,怕你自己做錯啊?”
謝司聿桌邊就擺著他的試卷,季松微見他不回答,試探著翻閱起來。
謝司聿嘆了口氣,默許了。
季松微幾下攤開試卷,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謝司聿的試卷,除了選擇題,後面計算題全是空白的。
但謝司聿習慣在試卷上打滿草稿。
“你直接寫答題卡上了?”她看著幾乎嶄新的卷子,下意識地為謝司聿找藉口,“也是,這次題目這麼簡單,邊寫過程就邊出結果了。”
她近乎倉皇地將試卷重新摺好,剛要還給他,就聽他說:“我沒寫。”
預料到的事實被親口說出,季松微手指攥緊。
“為甚麼?”她做了很久心理建設,才輕聲開口,“是身體又不舒服了嗎?”
“沒啊。”謝司聿一把搶回試卷,胡亂地塞進課桌,道,“這次考試我不計成績的,沒必要在這種題上浪費時間。”
季松微有些失落,盯著他藏在桌肚裡的手,“好吧。”
“不過我可以當場幫你算一下。”謝司聿拿起筆,側身和她一起看題,“我算出來的肯定是標準答案。”
季松微笑他自戀,但認真聽著。
謝司聿思路清晰,很快就算出了答案。
“Bingo。”他自顧自和季松微擊了下掌,滿眼替她高興,“你是不是能考滿分了?”
“不一定吧。”季松微謙虛道,“萬一過程被扣分了。”
謝司聿玩著她的筆,道:“不會的,你可是年級第一。”
季松微笑了起來,轉回自己座位。
夏令時的午休時間很長,她刷了會題,就趴了下去,眼睛漸漸合上。
再一睜眼,已是午休結束。
鈴聲似乎鐵了心地要將人叫醒,拉得又響又長。睡醒的同學陸陸續續地去接水上廁所,準備下午的考試。
全班只有一個人沒醒。
“謝司聿,起床考試了。”季松微晃著謝司聿的胳膊,叫道,“別睡了。”
謝司聿仍然伏在桌面上,沒有任何反應。
季松微用了點力,“清醒一下。”
謝司聿的身體任她晃動,沒有一點轉醒的跡象。
季松微這才有些慌了,又不小心蹭到謝司聿的手,冰涼,不像是活人會散發出的溫度。
她臉色煞白。
“謝司聿!醒醒!”她強硬地抬起謝司聿的身體。謝司聿已經很瘦了,卻像風化的石像般,沉重而僵硬。
她艱難地露出謝司聿的臉,謝司聿終於睜開眼睛。
他的瞳孔毫無焦距,眼神渙散。
像蒼白而毫無生氣的木偶,聽不懂人的指令。
季松微在與他對視的瞬間被嚇了一跳,身體向後彈去。
謝司聿現在的樣子令她陌生而恐懼。
“吵死了。”謝司聿的意識終於慢慢回籠,啞著嗓子道,“我心裡有數,怎麼可能睡過頭。”
“別人都在我們考場外面等了,得快點走了。”季松微暗自鬆了口氣,“你下午還考嗎?”
“考啊。”謝司聿收拾好自己的課桌,動作滯緩無力,“這次我一定寫上答案。”
他腳步虛浮地往出走,季松微看到他校服背部已經被汗浸溼了。
他剛才是得夢魘了嗎?還是犯癔症了?
可是他中午好像沒睡多久吧,連深度睡眠都沒進入。
謝司聿說到做到,晚自習的時候得意洋洋甩出兩張寫滿字的試卷,讓季松微對答案。
“等會下課幫你接水,好不好?”他手欠,季松微在前面安安靜靜做題,他非要一個勁地戳她的後背,壓低聲音,“或者一起去操場散步?”
季松微嫌他打擾自己,甩了甩身體。
“謝哥你是不是不行啊,追班長追了那麼久還沒到手。”謝司聿的同桌看熱鬧不嫌事大,起鬨道,“你看人家班長想理你嗎?”
考試日的晚自習沒有作業,大家都很閒散,季松微的同桌也加入對話,“是呀,我們微微可是很搶手呢。”
季松微聽著好友們的打趣,頭垂得更低了,白皙臉頰悄然攀上淡紅。
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弧度,又為了維持矜持,不敢抬頭讓他們看到。
和喜歡的人一起被傳八卦,即使她再清高,也忍不住開心。
就是不知道謝司聿現在是不是也耳根泛紅了,她不敢回頭。
她偷偷品嚐青澀的甜蜜,卻聽謝司聿沉默半晌,而後滿不在乎地說:“別亂說,我只是把她當成妹妹而已。”
疏離話語如晴天霹靂,將她的少女心事釘死在潮溼陰暗的地牢。
她的表情僵在臉上,一時間大腦空白。
“哎呀我懂,她只是我的妹妹。”同桌閨蜜姜妤捂著嘴,笑得一臉揶揄,“謝哥不要為自己的失敗找藉口哦……”
“算了,別逗他了。”季松微輕輕搭上姜妤的手,像個落荒而逃的逃兵,“快複習吧。”
她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生怕在看到謝司聿後,更加潰不成軍。
她把試卷還給謝司聿,仍是一動不動,只有手往後伸了一下。
她聽到一聲嘆息,而後試卷被拿回去了。
下課後她賭氣般抓起水杯往出走,看都沒看謝司聿一眼。
她自己接完水,剛要回去,就見謝司聿一條胳膊搭在飲水機上,吊兒郎當地看著她。
她冷淡地掃了他一眼,自顧自抬腿要走。
沒想到這混賬看不懂人臉色似的,嬉皮笑臉地往她身前一攔,擋住她的去路。
她沒再分給他一個眼神,打算繞路走。
可謝司聿畢竟是男生,長臂一伸,將她完完全全地堵死。
而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獻寶似的舉到她面前。
季松微無語,狠狠拍掉他的胳膊,走了。
她悶頭走得很快,聽到謝司聿在身後追她的跑步聲。
可漸漸地,聲音越來越弱,取而代之的是支撐不住的喘息聲,直到消失。
季松微懶得關心謝司聿是甚麼情況,回到座位好一會後,謝司聿才進來。
她在謝司聿的前桌,看不到謝司聿。她只感受到那人狠狠喘了幾口氣,而後是藥片鋁箔的沙沙聲。
她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喲,大小姐終於肯理我了?”謝司聿把藥放回書包,打趣道,“怎麼還是氣鼓鼓的。”
就多餘看他。
季松微狠狠瞪他一眼,又轉了回去。
“別生氣了嘛。”謝司聿討好般用指尖撓著她的後背,“生氣影響學習狀態。”
季松微用力地將椅子往前挪,以此表示自己的嫌惡。
沒想到這臭不要臉的竟將課桌也往前了,再一次貼到她的椅背上,跟叫喪一樣:“大班長,大學霸,好微微,別不理我嘛。”
季松微取出耳塞,一邊塞一個。
世界清淨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生甚麼氣,明明兩人本就是普通的青梅竹馬關係。
他們誰都沒對對方表露過任何心跡,相處方式也是最尋常不過的。
可她還是會抱有一絲期待,想要佔領哪怕一小方特殊地位。
這種彆扭的狀態一直持續到放學,季松微說都沒說一聲,自己騎車往出走。
謝司聿就慢悠悠地跟在她後面,保持著相隔幾米的距離,卻像個狗皮膏藥一樣甩不開。
季松微越想越煩,越騎越快。
身後傳來一陣鬧人的鈴聲,謝司聿也腳下加速,直接追到了她身邊。
剛好前面是紅燈,季松微不得不停下來面對謝司聿。
謝司聿還覺得奸計得逞很開心,對她做了個鬼臉。
“你能不能離我遠點。”季松微看到他就來氣,冷著臉道,“礙我眼了。”
謝司聿哼哼兩聲,“紅燈,大家都停這。”
季松微確實沒辦法,又不能真把謝司聿趕到後面的拐彎車道上,那太危險了。
她目視前方,只留給謝司聿一張冰冷的側臉。
好在很快綠燈,她率先衝出去,打算和謝司聿拉開距離。
但她還是放不下謝司聿,總忍不住偏頭拿餘光往後看。
緊接著,就見謝司聿連人帶車摔倒在路邊,旁邊腳踏車電瓶車呼嘯而過,只有他無力地趴在路沿上。
她一下子就慌了,立刻跳下車往回跑。
謝司聿還在掙扎著起身,試了兩次,卻都摔了回去,臉上浮現出無助與厭惡。
她趕緊蹲到他面前,想要扶起他。
“沒事。”謝司聿對她笑了一下,“好像扭到腳腕了,我緩一緩就行。”
可他的臉色是那麼差,即使路燈昏暗,也能看出面板的灰敗。
他的呼吸變得又急又淺,像是無法吸入氧氣,胸膛急促地起伏著。
他的眼睛眨得也很緩慢,總是用力地閉起,像在凝神,才有精力與她對話。
季松微耐心地等他恢復,心裡卻急得不知所措。
早知道不和謝司聿生氣了,早知道不騎那麼快了,早知道……
不論如何,謝司聿還是個病人,她不該因為自己的情緒而傷害到謝司聿。
她現在只想讓謝司聿站起來,看到謝司聿安然無恙。
而謝司聿艱難地站起身,還沒站直就又弓起腰,不住地反胃起來。
緊接著,一口淤血砸在綠化帶上,把草叢染成了深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