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你拿我的草稿紙做甚麼?”季松微看了眼不斷跳躍的電子錶,跳過了他的問題,“怎麼還像做賊一樣。”
“我……打草稿啊。”謝司聿兩手無意識地抓著那本書,似乎害怕季松微將其收回。
“那你拿張新的不就好了。”季松微慷慨地撕了兩張空白紙給他,“喏。”
謝司聿眼中的失落一閃而過,將書推到旁邊——季松微碰不到的地方。
季松微還在唸叨:“你不用那麼節省,東西該用就用,撿我用剩下的算甚麼事……”
“好乖啊。”謝司聿突然說。
季松微的話戛然而止,轉頭難以置信地道:“你剛才說甚麼?”
“我說,你好乖啊。”謝司聿彎著眼睛,伸手戳了下她臉上的酒窩。
季松微總被人評價“傲氣”“冷淡”“涼薄”,除了長輩之外,這還是第一次被同齡人誇讚“乖”。
她覺得新奇,又有些不可思議:“你哪隻眼睛看出來的?”
“兩隻眼睛。”謝司聿認真道,“你一本正經說話的時候,看上去就很乖啊。”
“我其實不太喜歡這個詞。”季松微迅速低下頭,臉上卻悄然攀上紅暈,“不過謝謝你誇我。”
謝司聿微笑著道:“那放浪不羈的季大小姐,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去爬山嗎?”
季松微沒想到這人話題跳轉得如此快,確認道:“你認真的?”
“真的啊。”謝司聿說,“我帶你去摘覆盆子,怎麼樣?”
季松微猶豫了。
她確實很想和謝司聿爬山,她享受和謝司聿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但是孤男寡女一起出去,還是在離高考只剩一個月的時候……
“你媽媽不會不同意的。”謝司聿看出了她在顧慮甚麼,狡黠地眨了下眼,“賭不賭?”
季松微不喜歡別人激她,“不賭。”
“膽小鬼。”謝司聿跳下椅子,一溜煙往外跑,“我去幫你問你媽,等著啊!”
季松微瞪大眼睛,趕緊跟上。
她從小被家裡束縛慣了,卻沒想到母親只是看了謝司聿一眼,便道:“去吧。”
季松微心裡高興極了,面上卻還要裝作沒那麼期待:“那我可能要很晚才會回來了……”
鍾芸卻說:“要不要多帶點錢?路上買點好吃的。”
謝司聿給季松微遞了個“我就說吧”的眼神,季松微卻有些惶恐。
她拿不準鍾芸到底想不想讓自己去,怕被秋後算賬。
萬一只是看在謝司聿在場,不好發作……
她小心翼翼地分辨著鍾芸的臉色,謝司聿卻突然咳嗽起來。
撕心裂肺的急喘,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了,謝司聿痛苦地彎下腰,五官扭在一起。
季松微立刻關切道:“你沒事吧?”
謝司聿擺擺手,鍾芸也面含擔憂,道:“你明天跟小聿好好玩,我到時候給你們裝些吃的,路上帶著。”
季松微從沒見過母親這樣痛快,謝司聿卻已經嘴甜道:“那太好了,謝謝阿姨。”
然後便迅速將季松微拉回房間。
季松微關心的已經不是能不能出去玩的事情了,“你剛才咳嗽……”
“我裝的。”謝司聿臉上有不正常的漲紅,卻輕鬆一笑,“苦肉計嘛。”
季松微觀察半天,勉強相信了,“好吧。”
他們第二天上午就出發了,鍾芸洗了許多水果讓季松微背去,但在兩人見面的第一秒,揹包就掛到謝司聿身上了。
謝司聿騎著摩托車相當拉風,季松微坐在後座被嚇得臉色煞白,緊緊攥著謝司聿的衣服。
謝司聿比她認知中的還要瘦,渾身似乎只剩骨頭了,無論她怎樣躲避,都能觸碰到衣服下面的那把堅硬脊骨。
謝司聿很喜歡運動,以前的身材健壯而不誇張,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高挑,渾身上下挑不出一絲瑕疵。
而現在,卻像耄耋老人一般,瘦骨嶙峋。
她的手指幾次撞上他的骨頭,都如觸電般縮回,不願面對他生病的事實。
但過了許久,她攤開手掌,緩慢地、仔細地摩挲起來。
謝司聿的後背彈動了一下,說:“別亂動。”
季松微問:“你現在體重還有多少?”
謝司聿裝傻:“沒稱過。”
“算了,之後可以慢慢養。”季松微一點點試探著前傾,直到完全靠在謝司聿背上,感受他的體溫和觸感,“你多補補營養吧,高考可是體力戰。”
謝司聿吹了聲口哨:“心疼我?”
季松微立刻直起身,給了謝司聿後背一拳。
謝司聿的身體敏感地彈動了一下。
兩人去的是家後面的一座山,恰逢假期,來遊玩的市民不少。
謝司聿帶季松微七拐八拐,走到了一條寂靜的小路,“看,這地方沒人來,沒人跟我們搶。”
季松微抱著保鮮盒,等他摘覆盆子。
謝司聿喜歡這種戶外活動,靈活地鑽入草叢中,不一會就摘了一大把。
“給。”他挑出一枚最大的,遞給季松微,“嚐嚐,可甜了。”
季松微狐疑地接過,酸甜果味在嘴裡炸開。
她眉眼彎起,臉上露出開心的笑。
“嗯,好吃。”她努力練習回饋情緒價值,“真的很甜。”
謝司聿見她喜歡就滿意,還要再往草叢深處鑽,身體卻突然僵了一下。
季松微注意到了,幾下撥開草叢,快步走到他身邊,“怎麼了?”
“好像被蚊子咬了,沒事。”謝司聿匆忙掩飾,“你也小心一點,山上蚊蟲多。”
可謝司聿穿的是長袖長褲,怎麼會被叮咬?
季松微想仔細打量謝司聿,謝司聿卻已經飛速爬上一個小土坡,身影被樹和草吞沒。
季松微心中產生一陣沒來由的慌張,連忙追了上去。
她走得艱難,心中卻很堅定:一定要找到謝司聿。
不知為何,謝司聿的身影只要消失在眼前,她就控制不住地害怕焦慮。
可她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多疑黏人的人。
這一片都是野路,她走得艱難,沒走兩步,就被雜草扎破了皮。
她短促地叫了一聲:“啊!”
下一秒,謝司聿飛速出現在面前。
“怎麼了?我看看。”謝司聿顧不上摘果子了,把她穩穩地牽到下面平地,拿開她捂著胳膊的手,“怎麼弄的?”
“被刮到了。”季松微見謝司聿安然無恙,鬆了口氣,遏制住狂跳的心臟,學他裝作雲淡風輕,“剛才沒留神,大意了。”
謝司聿輕輕幫她吹著傷口,問:“疼吧?”
季松微笑了一下,“哪有你打針疼。”
謝司聿眼角跳動一下,默了默,而後輕聲說:“不能這樣比。”
他的表情摻雜著痛苦不堪,即使很用力地隱藏,卻還是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季松微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心上蔓延起心疼的情緒。
她小心地、輕柔地撫上謝司聿的手背,用指腹蹭了蹭。
貧瘠的面板上,遍佈密密麻麻的針孔。有的地方已經潰爛,有的地方如土塊般腫起。
“還好是皮外傷,回去清洗一下就好了。”謝司聿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動容,自顧自檢查著她的胳膊,“你喜歡哪顆,我去幫你摘就好了呀。”
“我不摘了。”季松微搖搖頭,“我們已經摘了很多了,下次再來吧。”
“你累了嗎?”謝司聿說,“那我們休息一下吧。”
兩人在路邊找了兩塊石頭坐下,謝司聿擰開礦泉水,遞給季松微。
“這地方風水挺不錯的。”他眺望遠方,卻神色凝重,“涼快,清淨,能看到整座城市。”
他頓了頓,又道:“能看到我們家。”
季松微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漫山遍野都是青蔥的綠,滲入湛藍的天幕中,隨著微風流動。
他們的小區就在山腳下,渺小得如同微縮玩具,卻很清晰。
“可是這裡有墓地。”她兩手抱在身前,把自己蜷在一起,“萬一有鬼……”
“你怎麼還怕鬼呢?”謝司聿笑了起來,“鬼不也是別人的愛人化成的嗎?”
季松微仍是保持著令自己有安全感的姿勢,往太陽下面挪了挪。
“你別害怕。”謝司聿環住她的肩,輕聲重複道,“別害怕。”
季松微抬眼,措不及防撞進謝司聿帶著悲傷低落的眼睛。
她呼吸一滯,下意識覺得不該探究,僵硬地將視線挪了回去。
可腦海中還是謝司聿的神情,在一遍遍的暫停回拉中無限放大。
他在難過甚麼?是我的話讓他受傷了嗎?
“那片墓地我都去了好幾回了。”謝司聿安撫道,“那地方向陽,被收拾得很乾淨,沒甚麼嚇人的。”
季松微覺得他的描述太過詳細自然,忍不住問道:“你有親人在那裡?”
謝司聿垂了下眼,道:“嗯。”
季松微不知道該說甚麼了,她對於死亡的話題,從來都是生疏的。
她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不過拋開墓地,你覺得這座山好不好玩?”好在謝司聿及時換了話題,兩人間的氣氛重新流動起來,“秋天還可以來摘文旦枇杷呢。”
季松微拈起一顆紅透了的覆盆子,笑道:“好玩。”
“那你還記得上山的路嗎?”謝司聿近乎急切地問,“哪條路好走、哪條路人少,都知道了嗎?”
季松微覺得他的問話來得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知道了。”
“那明年你想吃覆盆子的時候,就可以自己來了。”謝司聿仰起頭,用力閉了閉眼,強擠出一個笑,“來看看,明年的山和現在的山,有甚麼不一樣。”
心臟突然被狠狠一擊,季松微慌張看他,就見他眼睛微紅,在陽光下折射出晶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