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我們先走啦!”“拜拜,下週見。”“……”
五月初的天已經逐漸變得炎熱,飽滿的陽光炙烤著每一寸土地,蟬鳴喧囂不休。
季松微幫老師收拾好教具,揹著包,最後一個走出補習班的門。
剛才老師講的知識點還有些模糊,回家得抓緊時間查漏補缺,下週再來的時候……
嗯?樹下那個人怎麼有點眼熟?
她還沒從漫無目的的發呆中回過神來,就聽那人大聲叫道:“微微!”
熟系的清越聲音遙遠而清晰,她猛地抬頭,霎時間周圍一切景象如潮水褪去,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如擂心跳。
她幾乎能聽到血液衝擊頭腦的聲音,洶湧的、強勁的。
是……幻覺嗎?他怎麼可能在這?
少年逆著光從樹蔭中跑出,穿著白T恤牛仔褲,清爽的短劉海下是乾淨的眉眼,用力地對她揮手,笑得燦爛無比。
她瞪大眼睛,愣在原地,身體止不住顫抖起來。
陽光似乎又變得刺眼了些許,晃得她眼眶發酸,已然漾出溼潤。
她那因病休學許久的、在外地輾轉治病的竹馬,就這麼措不及防地出現在她補習班的門口。
她想要用力揉揉眼睛,卻害怕再睜眼後,幻影就消失了。
“怎麼,不就幾個月沒見,不認識我了?”謝司聿幾步跑到她身邊,氣還沒喘勻,就手欠地晃了晃她的低馬尾,又彎腰湊到她面前逗道,“我是誰呀?”
季松微別開臉,不願讓他看到自己的失態,“少貧。”
“人家都走光了,就你慢吞吞地躲在最後。”謝司聿自然地接過她的書包,背到自己肩上,“不想見我是吧?”
季松微跟在他身邊,小聲說:“哪有。”
謝司聿笑道:“你現在怎麼這麼拘謹了?”
季松微沒答話,微低著頭向前走著,偶爾和他有肢體觸碰,又很快躲開。
相見來得措不及防,她確實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甚麼反應。
她甚至覺得有些陌生。
記憶中意氣風發的少年仍是一副陽光開朗的模樣,卻比以前瘦了許多,溫和的面部線條變得清晰鋒利,眼窩也因消瘦而更加深邃。
她想要認真端詳他的臉,卻根本不敢直視他。
他生了很嚴重的病,她怕看出哪怕一絲病態。
“我請你吃冰激凌呀?”謝司聿沒等她回答,便跑入臨街的便利店,很快拿著一隻甜筒出來,獻寶似的舉到她面前。
他幫她撕開包裝紙,又遞給她一張紙巾,“喏,你最愛的哈密瓜味。”
季松微小心翼翼地接過,冰涼觸感穿透指尖,燥熱心情降下溫來,“這是你的見面禮嗎?”
“那我也太不重視你了。”謝司聿盯著她的動作,喉結微微滾了一下,“才一隻甜筒就能收買我們季大學霸了?”
季松微被他看得不自在,動作僵硬了些,不想讓他看到一絲窘態。
頭頂的視線太過沉重,她垂著眼睛,只想趕緊吃完,卻又捨不得。
這可是謝司聿給她買的。
“你怎麼回來了?”她轉移話題,故作不經意地、急切地尋求答案,“你病治好了?”
謝司聿說:“嗯。”
季松微覺得他的反應冷淡得不正常,追問道:“‘嗯’是甚麼意思?”
“治好了呀。”謝司聿揚起一個大大的笑,“我可以陪你一起高考了,開心嗎?”
季松微抬眼看他,又很快膽小地收回視線,輕聲說:“開心。”
開心到,她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你說我這運氣是不是很好,一點也沒耽誤高考,到時候我們考到同一個城市,我還能來接你回家……”
季松微安靜地聽著謝司聿在自己身旁喋喋不休,描述無比美好的未來,臉上止不住笑容。
久違的熱鬧,令她滿心歡喜。
耳邊很久沒這樣聒噪過了。
謝司聿直接把她接回了自己家,兩家人晚上聚餐。
父母們都在廚房忙碌,季松微幫不上忙,搶著擺好碗筷飲料後,就站在桌前不知所措了。
“把我家當你自己家唄,用不著這麼客氣。”謝司聿不知甚麼時候站到了她身邊,搭上她的肩,“你小時候披著床單在我家瘋跑,那時候多可愛啊,現在怎麼這麼放不開了?”
兒時的窘事被提起,季松微狠狠瞪了他一眼。
謝司聿對她搖頭晃腦地做鬼臉,一副吊兒郎當樣。
她無奈,轉而進了謝司聿的臥室。
這間房間她來過無數次,曾經隔三差五往這裡跑,兩人一起刷題看書,留下無數回憶。
而現在,桌上的書本練習題都被清空了,只有一排藥瓶很是刺眼。
藥瓶的標籤都被撕得乾淨,深棕色的瓶子,看不清裡面到底是甚麼。
她好奇地拿起,卻又不敢開啟。
她忌憚謝司聿的病,他大腦中長了顆腫瘤,惡性的。
即使他說已經割掉了,她還是怕。
她才十七歲,還沒學會面對生死課題。
她甚至膽小到不敢直面謝司聿生病的事實。
“幹嘛呢?”謝司聿本來懶洋洋地倚在床頭看她,此時走了過來,幾乎欲蓋彌彰般抽走她手中的藥瓶,“這可是玻璃的,要是摔碎了就要劃傷你了。”
季松微轉過身,壓制不住急切:“這是甚麼藥?”
“維C。”謝司聿答得自若。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心虛,季松微捕捉到了。
謝司聿在騙自己。
清晰的認知令她蹙了下眉,清秀的五官皺在一起。
謝司聿為甚麼要說謊?他在掩飾甚麼?
他就這麼不想讓自己知道嗎?
“是嗎?”她故作相信,“我嘴裡長了顆潰瘍,聽說維C可以治潰瘍,可以給我吃一顆嗎?”
謝司聿語速飛快:“不行!”
季松微抬眼,冷冷地看著他。
謝司聿蒼白地解釋:“我這,效果不是很好,你要是需要,我等會去藥店給你買……”
沒等他說完,季松微猛地搶走他手上的藥瓶,直接開啟,往手心裡倒出兩粒。
她仰起頭,作勢要往嘴裡塞。
餘光瞟著謝司聿,就見他臉上出現一瞬間的空白,緊接著是慌亂,不由分說地扣上她的手。
“季松微,還給我!”
季松微不聽,用力捂著嘴,任由他晃動自己的手腕,就是不肯松。
謝司聿已經很急了,眉目變得凌厲,手上用了十成的力氣,絲毫沒有平時小打小鬧的憐香惜玉。
季松微白皙的面板被他掐出紅印,滿是刺痛。
可令她更加刺痛的是他的態度。
桌上的物件因為他們的爭執而掉落在地,發出或是沉悶或是刺耳的響聲。
空氣急速升溫,變得稀薄黏膩。
“別吃下去!”謝司聿眼眶如充血般通紅,頭髮凌亂不堪,嘶吼道,“吐出來!”
季松微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做了個吞嚥的動作。
謝司聿瞳孔放大,忘了手上的施力。
“為甚麼?”季松微輕鬆抽身,攤開攥著藥的手掌,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吃顆‘維C’都不讓嗎?”
謝司聿渾身頹唐狼狽,劉海被冷汗粘在額前,身體帶著後怕的顫抖,“這……不是維C。”
季松微步步緊逼:“那是甚麼?”
謝司聿將藥瓶捲入自己手心,握著的骨節泛白,“是安眠藥,我偶爾頭疼得睡不著,就會吃兩粒。”
季松微緊緊盯著謝司聿的臉,試圖從中找出破綻:“為甚麼頭疼?”
“因為手術傷口還在恢復,會有排異反應。”謝司聿說得一板一眼,“我怕你擔心,才騙你的。”
季松微鬆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的後背也已經被汗浸透了。
她多怕謝司聿出事,謝司聿一定不知道。
“那那些呢?”她指著其他藥瓶,追問道,“總不能都是安眠藥吧?”
“我病了那麼久,不可能一下子恢復健康嘛。”謝司聿討好地捏了捏她的肩膀,笑得一臉沒心沒肺,“鞏固一段時間,就徹底好了。”
“聊甚麼呢?”說話間,謝司聿母親走了進來,“我們馬上好了,去洗手吃飯了。”
“在說我這病呢。”謝司聿指著季松微,控訴道,“微微就是不信我沒病了,媽你說她是不是咒我。”
謝母的目光掃過謝司聿手中的藥瓶,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嗔怪道:“人家微微關心你,你好好告訴她你病好了,她能不信嗎?”
轉而溫和地對季松微笑道:“微微啊,別跟他胡鬧,快來吃飯了啊。”
季松微笑著應下,臉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連謝司聿的媽媽都這麼說了,那肯定是真的了。
而且謝司聿治了這麼久的病,也該好了。
“開心了?”謝司聿看出她心情好,又嘴欠地逗道,“我媽說話就信,我說話就不信?”
“你滿嘴跑火車,誰敢信。”季松微幫他把掉到地上的雜碎重新擺好,又強迫症般將藥瓶一個個排齊,“而且萬一信了,但最後發現自己被騙了,那……”
她哽了一下,不敢往下說了。
希望破碎,才是最痛苦的事情。
“我在正事上甚麼時候騙過你。”謝司聿很輕地揉了揉她的頭,像在觸控一件珍貴的藝術品,“好啦,別東想西想了,我都回來了,你就專注高考吧。”
窗外忽地飄過一陣救護車的聲音,刺耳警笛令季松微又泛起心悸的感覺。
“那我們拉鉤,你要保證不會再走了。”心跳變得紊亂,她慌張地用這種幼稚方式壓下還未騰起的恐懼,“失約就會變成小狗。”
“好。”謝司聿勾上她的指尖,眸色深沉,像最虔誠的信徒。
“我會一直陪著你。”